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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城里的风 九月的风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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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已经有了些凉意。
杂技团院里的梧桐叶开始发黄,早晨扫过一遍,到了下午,又落了薄薄一层。训练厅的窗户开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墙上贴着的节目单吹得微微翘起。
夏禾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小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额头上全是汗。
“夏禾,有人找你。”
“谁?”
“门卫说是文化馆那边来的。姓陈,骑一辆自行车,车后头还绑着个帆布包。”
夏禾抬起头。
“找我做什么?”
“我哪知道。人还在门口呢,说让你去一趟。”
她站起来时,鞋带还没系紧,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重新打了个结。
张饶正在一旁压腿,听见动静,朝她看了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又报名什么了?”
“没有啊。”
夏禾想了想,忽然记起前些日子,老师曾经说过,市里有个演出队要找年轻姑娘,演一个卖花的小角色。她当时问过能不能去试试,后来一直没有消息,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她把衣服下摆抚平,匆匆往外走。
门卫室旁边果然站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只旧帆布包。自行车靠在墙边,车铃上沾着一点泥。
“你是夏禾?”
“是。”
“你们老师之前提过你。市文化馆有个综合演出,最近要挑几个年轻演员。我们那边缺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有几句台词,也有一些走位和表演。你要是愿意,后天上午到文化馆来试一下。”
男人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写着地址、时间,还有需要准备的东西。
夏禾低头看了很久。
“我……真的可以去吗?”
男人笑了笑。
“来试试又不费什么。合不合适,到时候再说。”
他说完,又交代了几句,便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夏禾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直到车轮声渐渐远去,才想起自己还没问对方的名字。
她跑回训练厅。
小敏正等着她,见她进来,立即问:“怎么样?”
夏禾把纸递过去。
小敏看完,眼睛一下亮了。
“市里的文化馆!这不是比上回那个小剧组还好吗?”
“就是去试一下。”
“试一下也好啊。”
张饶走过来,看了看纸上的日期。
“后天上午。你明天还得排练,晚上把台词弄熟。”
夏禾点点头。
她嘴上说着知道,心里却像有一只小鸟刚刚飞起来,翅膀还没站稳,就已经忍不住往高处扑腾。
她原本以为,自己还要等很久。
也许等到冬天,也许等到明年。
可机会忽然就来了,像有人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把一扇门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她把通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排练开始后,她几次走神。
老师让她把一组动作重新做一遍,她才发现自己漏了一个衔接。她赶紧重新来,落地时却还是慢了半拍。
老师皱起眉。
“夏禾,今天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再来一次。”
她没有解释。
等一轮排练结束,她主动留下来,把刚才那组动作又练了几遍。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她抬手擦掉,忽然想起柳宁从前说过的话:动作不能只顾着自己做得漂亮,还得顾着下一个人什么时候接得上。
她站在原地,重新数了一遍节拍。
这一次,动作终于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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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夏禾吃饭时一直没怎么说话。
养母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问她是不是训练太累。
她摇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妈,我后天要去市里试一个小角色。”
养母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什么角色?”
“卖花的姑娘。戏不多,有几句台词。”
“那是好事啊。”
养父也抬起头来。
“去试就去试。人家让你去,你就认真准备。选不选得上,是人家的事;自己该做的,不能马虎。”
夏禾点头。
她吃了两口饭,又把那张通知拿出来,递给他们看。
养母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读完,她把纸折好,放到桌上,眼角有一点笑意。
“明天我给你把衣服熨一下。去城里,别穿得皱皱巴巴的。”
“我有衣服。”
“知道你有。妈就是给你熨一熨。”
夏禾没再争。
饭后,她坐在灯下背台词。
角色只有几句简单的话。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在街边遇见一个心情不好的女人,把手里最后一束花递给她。
她念了十几遍,觉得怎么都不像。
养父从屋里出来,听了一会儿,说:“你别光想着把字念清楚。你卖花的时候,心里总得有点什么吧?”
夏禾抬起头。
“有什么?”
“那我哪知道。你得自己想。”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回了里屋。
夏禾重新看那几行台词。
一个卖花的小姑娘。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跟着养母去街上买东西。路边有个女孩抱着一把花,花朵不大,颜色却鲜亮。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养母喊她,才追上去。
那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
她只是觉得,那些花像是从别的地方带来的。
夏禾低下头,在台词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第二天,她没有再急着背。
她开始想,那个卖花的姑娘为什么要把花递给别人,为什么不收钱,又为什么在对方接过花以后,还要站在那里看一会儿。
她没有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第二天去试演时,她终于知道自己该怎么说那几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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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宁是在三天后收到回信的。
那天,市里的排练结束得早。他回到临时住处,刚把洗过的衬衣挂到窗边,就听见有人在楼下喊他的名字。
是老周托人转来的信。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很熟悉。夏禾写信时,总喜欢把最后一笔拖得长一些,像是怕一句话没写完,就被人收走了。
柳宁坐到桌边,把信拆开。
夏禾在信里写了很多事情。
写训练厅的窗户坏了一扇,风一吹,贴在墙上的节目单就会响;写张饶最近学会了一种新的动作,做完以后得意得不行;写小敏把老师的口哨藏起来,害得所有人找了半天。
然后,她提到那个试演。
“我去了市文化馆。那天人不少,有几个姑娘比我高,也比我大方。我一开始有点紧张,后来想起你说过,做动作不能只想着自己,就慢慢不紧张了。”
后面又写:
“我不知道能不能选上。反正这一次,我觉得自己没有白去。”
柳宁读到这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信往后翻。
“对了,你那边怎么样?上次说的综合演出,决定了吗?你别只顾着帮别人做事,也得把自己的事情问清楚。还有,等你回来,我们把那段动作再练一次。我觉得我现在能做好了。”
最后,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太阳旁边写着一句话:
“城里的风大不大?”
柳宁看着那句话,过了一会儿,才把信折起来。
窗外的风确实不小。
窗台上晾着的衬衣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有系牢的小旗。他走过去,把衣服往里挪了挪,又回来坐下,拿起纸笔。
他先告诉她,自己的事情有了进展。
那场综合演出暂时定在下个月初,正式参加还要等排练安排确定。他已经跟邵负责人说过,原来团里的节目不能因为他个人接了新工作就没人管,时间必须提前商量清楚。
他没有写自己以后会怎么样。
也没有说一定会得到什么。
他只写:
“我会把事情安排好。等确定了,我再告诉你。”
接着,他回答了她最后那个问题。
“城里的风比我们那边大一些。晚上从剧场出来,路边卖馄饨的摊子还没收,热气一冒起来,风就把它吹散了。”
写完,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你那边呢?后天还要去文化馆吗?”
他把信装进信封,压在桌上的节目单下面。
明天一早,他要去见邵负责人,把排练日期和费用再确认一遍。
他不想因为一份新工作,就让原来的搭档和团里的安排落空。
这件事他必须先做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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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禾收到柳宁的回信时,试演结果还没有下来。
她把信读完,才发现自己最在意的不是柳宁有没有接到新的工作,而是他在信里把每件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把她留在原来的生活里,自己一个人往前走。
他只是先走到了一段新路的入口,然后把那里是什么样子,写给她看。
她把信放进练功服的口袋,准备等晚上排练结束,再回他一封。
还没来得及动笔,门卫便又来叫她。
“夏禾,文化馆那边来电话了。让你明天下午再过去一趟。”
她怔了一下。
“是试演的事吗?”
“没说,就让你明天去。”
夏禾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小敏从训练厅里探出头来。
“是不是选上了?”
“还不知道。”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可回到屋里以后,她还是把那张通知找了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她想象着明天下午的情形,想象自己再一次站在那些人面前,听他们说这个角色究竟要不要她。
她没有想过,这件事背后还有别的原因。
她只是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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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柳世明也接到了电话。
是他前几天联系的那位熟人。
“老柳,你托我问的那个姑娘,来试过了。人挺机灵,台词也不算差。我们打算让她再来一趟,看看能不能把角色定下来。”
柳世明握着听筒,过了片刻才说:“那就好。”
“不过你先说清楚,你跟这姑娘是什么关系?我看她年纪不大,家里人知道吗?”
柳世明望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柳母正扶着柳奶奶在屋里慢慢走动。老人身体不好,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柳母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护在她背后。
他听见柳母轻声说:“不急,咱们走到窗边就歇。”
柳世明收回目光。
“是我儿子的朋友。孩子有点本事,我就是问问。”
电话那头笑了笑。
“行,那就让她再来试试。我们按规矩办。”
挂断电话以后,柳世明在桌边坐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机会不是他凭空造出来的。夏禾确实有些灵气,第一次试演也没有让人失望。即便没有他的那通电话,她未必就完全没有机会。
可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没有开口,这个姑娘未必会这么快得到第二次试演的通知。
他把这两件事分开想。
她有本事,是她自己的。
他替她问了一句,是他能做的。
既然没有替她决定结果,也没有叫人一定选她,这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甚至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不必让任何人知道的好事。
他没有告诉柳宁。
也没有告诉柳母。
更没有告诉夏禾。
他只是想,等这个姑娘以后真的有了出息,自己再远远看着就好。
那时,他可以不必说出自己的身份,也不必让她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亏欠留在自己这里,不让它碰到任何人。
可他没有想过,秘密一旦开始影响另一个人的人生,就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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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夏禾去了文化馆。
这次,负责试演的人没有让她从头表演,只叫她把卖花的那一段重新走一遍。
她站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面前没有真正的街道,也没有真正需要安慰的人。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几位坐在前排的工作人员。
她握着手里的花,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说出了第一句台词。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把话说完。
她看着面前那个并不存在的女人,把花递过去时,手指轻轻松开,像是真的舍不得那束花,又像是觉得对方比自己更需要它。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
结束以后,负责的人告诉她,角色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但她可以留下联系方式,过几天等通知。
夏禾走出文化馆时,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路边的小店亮着灯。她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纸折好,放进包里。
她没有被当场选中。
但她也没有被叫回去说不合适。
她知道自己还有机会。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挂着几张年轻姑娘的照片。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她想,等柳宁回来,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不是因为她需要他替自己高兴。
只是她觉得,自己今天走过的这段路,也应该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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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柳宁在住处给她写信。
他刚刚确认了综合演出的具体排练日期。时间比原先预计的短一些,演出前需要集中排练六天,个人技巧展示的内容也已经有了大致方向。
邵负责人没有要求他离开原来的搭档,更没有让他另组一个双人节目。他这次要做的,是独立的技巧展示和排练协作。至于他与夏禾的空中飞人节目,仍然由他们两个人共同完成,之后的演出安排要等回团里再商量。
柳宁把这些事情一项一项写下来。
他知道,夏禾会问得很细。
她会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排练在哪里,住的地方有没有热水,演出结束后能不能赶上团里的下一次排练。
他想象着她拿到信以后,一边读,一边忍不住在旁边写下自己的问题。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
写完最后一句,他把笔搁在桌上。
窗外的风吹动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声。
柳宁起身关窗,回头时,看见桌上那张文化馆的排练安排。
他把它和夏禾寄来的信放在一起。
一张纸写着他要去的地方,一封信写着她正在走的路。
他没有觉得他们正在分开。
他只是觉得,他们都在往前走。
而且,等到下一次站上同一座舞台时,他们会比现在更好一些。
他并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已经开始替夏禾安排另一种未来。
那个人也曾经这样安排过别人的人生。
他以为自己这一次会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