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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有个孩子 柳宁到城里 ...

  •   柳宁到城里后的第六天,演出终于排到了最后一场。
      那天早晨,天阴着,剧场后门堆着几只木箱,箱角磕得发白。几个搬运工把道具往里抬,汗水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流。有人在台上试音,喇叭里传出一阵刺耳的杂声,紧接着,又是一段断断续续的锣鼓。
      柳宁蹲在侧台,替一个年轻演员缠护腕。
      那孩子姓陈,比他小两岁,练的是翻腾技巧。前两天排练时,他落地没站稳,手腕肿了一圈,今天还想硬撑着上场。柳宁看过他的动作,没说他不行,只把护腕重新拆开,叫他把手伸直。
      “疼不疼?”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小陈不说话了。
      柳宁抬头看他一眼:“你要是怕别人说你不行,就更该把话说清楚。真上了台,手使不上劲,摔下来,谁也替不了你。”
      这话说得不重,小陈却没再争。
      一旁的老周正和演出负责人核对节目单,听见了,隔着半个台口喊他:“柳宁,过来一下。”
      柳宁替小陈把护腕放好,起身过去。
      负责人姓邵,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衣,手里夹着几张纸。他们这次演出原本安排了一个集体技巧节目,前几天排得还算顺利,今天正式演出前,却有两个动作衔接出了问题。
      问题不在于谁做不出来,而是前一个节目退场太慢,后一个节目已经准备好,侧台却挤成了一团。道具车堵在通道里,演员的出场顺序也乱了。
      邵负责人把节目单递给柳宁。
      “你昨天说,能不能把这两段中间的空当缩短?”
      柳宁接过纸,看了一遍。
      “可以。前一组下场时,从右边走。后一组的道具先放在左侧,别等前一组全部撤完才搬。至于演员,提前在幕布后面候着,音乐一停就上。”
      “那道具碰上人怎么办?”
      “先把通道空出来。两边各留一个人看着,谁也别临时往里塞东西。”
      邵负责人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有专门干过。”
      “那你怎么知道?”
      柳宁想了想。
      “我们自己的节目也要换场。两个人在空中做动作,底下的人要是没把位置留好,上面再稳也没用。”
      他说得很平常。
      邵负责人没立刻回答,只低头看了看那张节目单,又叫人把几名演员喊过来,按柳宁说的办法走了一遍。
      第一次还是乱。
      第二次,道具车卡在拐角。
      柳宁没有急着催。他走过去看了看,发现是车上的一根横木伸得太长,转弯时总会碰到墙。他叫人把横木卸下来,等道具车过去,再重新装回去。
      第三次,整条通道终于顺了。
      台上音乐接上,演员从两边依次进场,幕布后没有人再挤着等。
      邵负责人站在台口看完,转过身来,拍了拍柳宁的肩。
      “你这个人,倒是肯琢磨。”
      柳宁只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只是从前在团里排练,夏禾站在他面前等着他伸手,张饶和小敏在旁边准备下一组动作,老周总要反复叮嘱他们注意台下的空当。时间久了,他便习惯先看一眼周围,再想自己该怎么做。
      一场演出不是只有台上的几个人。
      这一点,他以前就知道,只是到了城里,才看见它还有那么多细处。
      最后一场演出结束时,观众席里仍有掌声。
      柳宁和其他演员站在台上谢幕,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看见前排有个孩子踮着脚,努力往台上看。散场后,几个演员卸妆换衣服,后台很快恢复了忙乱。
      有人说饿了,有人问晚饭在哪里吃,还有人正忙着找丢失的一只鞋。
      柳宁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布包里,刚走到门口,邵负责人便从后面叫住了他。
      “柳宁,你等一下。”
      他停下来。
      邵负责人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日期。
      “过一阵子,市里还有一场综合演出。不是今天这种临时拼起来的,节目会多一些,排练也要集中几天。我们缺一个能做个人技巧展示、又懂一点现场配合的年轻演员。老周说你底子不错,我看这几天也还行。”
      柳宁没有马上接话。
      邵负责人接着说:“你的空中飞人节目,我听老周提过。搭档叫夏禾,是吧?”
      “是。”
      “那是双人节目。这个我不动。我们这次需要的是个人技巧,另外排练时帮着看一下节目衔接。你要是愿意,可以先来试一试。至于能不能正式参加,还得看排练。”
      柳宁低头看那张纸。
      日期在下个月初。排练约有十天,演出地点在市里的文化礼堂,规模比这次大,参加的演员也更多。
      这不是一份什么了不起的工作,却是他头一回被人明确地告诉:他除了和夏禾一起完成空中飞人的动作,还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在另一种节目里站稳脚跟。
      他把纸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我想先问清楚几件事。”
      邵负责人似乎有些意外:“你问。”
      “这次排练具体是哪几天?每天几点到?如果我参加,原来团里的演出怎么办?还有,报酬和吃住怎么算?”
      邵负责人笑了。
      “你倒问得细。”
      “得先安排好。”
      柳宁没有解释更多。
      他想起团里的节目,想起夏禾最近还在练的那几个动作,也想起老周说过,答应别人的事情,不能只凭一时高兴。更何况,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练好就算了。若要离开十天,团里原来的安排总得有个交代。
      邵负责人把报酬和时间大致说了一遍,又告诉他,正式排练前还有一次见面,可以带上原来团里的节目安排,一起商量。
      “你回去考虑两天。不急着答复。”
      柳宁把纸收进布包里。
      “好。我回去问清楚,再给您答复。”
      邵负责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年轻人肯往前走是好事,不过你也不用急着一步走太远。先把手里的事情做好。”
      柳宁应了一声。
      走出剧场时,天已经暗了。
      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自行车铃声从身后掠过。卖馄饨的小摊刚支起来,热气升到路灯底下,薄薄的一层,很快散进夜色里。
      柳宁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从布包里拿出那张纸。
      他把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他想把这件事写信告诉夏禾。
      不是等事情定下来以后,再告诉她自己要去哪里;而是从现在开始,就让她知道他正在考虑什么。
      夏禾收到信时,正是午后。
      训练厅里刚结束一轮排练。小敏坐在窗边拆鞋带,张饶靠着墙喝水,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围着老师,争论谁刚才的动作做得更好。
      夏禾把信藏在节目单下面,先帮老师收了几件道具,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到院子里。
      院墙边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她找了块阴凉处坐下来,把信拆开。
      柳宁的字还是那样,写得端正,不急不缓。
      信里先说了城里的演出,说后台比他们团里忙得多,演员一拨接一拨,吃饭有时要等到散场以后。他还说,前几天遇到一个年轻演员,手腕受了伤,非要坚持上场,叫人看着不放心。
      写到这里,他忽然提了一句:
      “我以前总觉得,动作练熟了,演出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到了这里才知道,台上只占一半,台下那些看不见的事情,也得有人管。”
      夏禾读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
      不是得意,也不是在讲什么大道理。大概只是站在后台,看见别人忙得团团转,回头又想起了他们自己排练时的情形。
      信的后半段,他才提到那份新邀请。
      “邵负责人问我,要不要参加下个月的一场综合演出。需要个人技巧展示,也要协助排练衔接。还没有定下来,具体时间和原来的演出安排都要再商量。我想先把事情弄清楚,再决定去不去。”
      夏禾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她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柳宁有了新的机会。
      她当然替他高兴。
      可她也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的生活正在出现一些从前没有过的岔路。过去,他们只要把双人节目练好,知道彼此什么时候起跳、什么时候伸手、什么时候落地,就能把一整套动作完成。
      现在,柳宁开始接触别的演出,开始有人单独问他愿不愿意去做一件事。
      而她也还在争取自己的机会。
      他们没有谁做错什么。
      只是两个人原本重合的日子,慢慢有了各自的边缘。
      夏禾低下头,继续读。
      信的最后,柳宁写道:
      “你最近眼睛怎么样?别急着练太久。等我回去,我们再把那一段动作走一遍。还有,你上次说想去看城里的剧场,我记着。下次如果时间合适,我带你去。”
      没有许诺什么遥远的事。
      也没有说他一定会带她去更大的舞台。
      可夏禾看着那句“我记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失落,慢慢安静下来。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张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门边,见她坐在那里,便问:“柳宁来信了?”
      “嗯。”
      “城里怎么样?”
      “很忙。”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
      张饶看了看她,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水壶递过来。
      “那就先练自己的。你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小角色吗?老师下午说,过两天还有人来问试演的事。”
      夏禾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我知道。”
      她把信收进衣袋,起身往训练厅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的街道。日光正从树叶间漏下来,地上有一块一块细碎的亮斑。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总等着柳宁回来以后,才开始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有自己的动作要练,有自己的角色要争取,也有一些话,等他回来时要当面告诉他。
      她和柳宁是搭档。
      可她不想只做他的搭档。
      几天后,柳世明也听说了柳宁在城里的新机会。
      消息是老周托人带回来的。话说得不多,只提到市里有一场综合演出,柳宁被问了几句,可能会去参加排练。
      柳世明坐在桌边,听完后,把手里的茶杯放了下来。
      “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吧。还没最后定。柳宁说得先问清楚原来团里的安排。”
      柳世明点了点头。
      这很像他的儿子。
      有机会,不会立刻扑上去;答应一件事之前,总要把前后考虑清楚。
      从前他觉得这是好处。一个人做事稳当,才不容易吃亏。
      可这几天,他心里想的已经不只是儿子的前途。
      他想起夏禾坐在自己对面时的样子。
      她说话时,眼睛会先看着人,等把话说完,才微微低下头。她笑起来时,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种神情,他在很多年前见过。
      越是想把事情查清楚,他越不能不去想那个可能。
      如果夏禾真的是当年那个孩子,那么柳宁和她之间,就不是他原先以为的那种关系了。
      而现在,两个孩子都不知道。
      柳世明把烟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抽出一支烟,夹在手里,却没有点。
      他本来可以等。
      等旧厂里的记录再查一查,等上海那边有消息,等所有事情都明白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可他越来越不愿意等。
      他怕自己晚一步,两个孩子就会把感情定得更深;又怕自己过早插手,反而让事情变得无法收拾。
      他想起柳宁信里曾提过,夏禾想去城里看看,想试试不同的表演。
      如果她真有天分,自己是不是可以替她问问?
      他认识的人不少。文化馆、剧团、演出队,多少总能搭上话。一个年轻姑娘想要一个机会,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不说出原因。
      只要不让她知道自己是谁。
      只要他做得足够隐蔽。
      柳世明把烟放回桌上,拿起电话本,翻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电话接通后,他寒暄了几句,才像是随口提起:
      “你们那边最近是不是还缺年轻演员?我有个孩子,年纪不大,学过杂技,也想试试别的表演。不是要你照顾,只是想问问,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他说“有个孩子”时,声音很平稳。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没有什么不妥。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让他过两天再打过去。
      柳世明应下,挂断电话。
      窗外,柳奶奶房里的收音机正在播天气预报。柳母端着药碗进去,轻声叫老人把药喝了。屋里传来瓷勺碰到碗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恢复安静。
      柳世明坐在桌边,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
      这个家里,有他一手撑起来的日子,有柳宁长大成人的过程,也有柳母这些年不声不响地付出。
      他从前总觉得,家里的事情只要有人拿主意,就不会散。
      如今,他仍然想拿主意。
      只是这一次,他想安排的,不再是生意、房子或一场演出,而是两个年轻人的人生。
      他没有告诉柳母自己刚才打了什么电话。
      也没有告诉柳宁,他正试着替夏禾寻找另一个机会。
      他甚至没有告诉自己,如果那个机会真的来了,夏禾会不会愿意接受。
      他只是把电话本合上,重新放回抽屉。
      抽屉关得很轻。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我有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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