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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变形的桂花糕 柳宁走后的 ...

  •   柳宁走后的第三天,夏禾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市里寄来的,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端正,最后一笔微微往上挑。她认得那是柳宁的字。
      那天排练结束得早,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去。张饶正在水池边洗手,夏禾拿着信跑到梧桐树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
      信里没有什么大事。
      柳宁说,他们已经看过演出场地,台口比团里的宽,后台却有些挤,器械进出得重新安排。他还说,老周这次带的人多,吃饭时大家围了两张桌子,几个年轻人争着讲笑话,吵得他没能好好吃完一碗饭。
      最后,他写:
      “这里的风比团里大。晚上回来,路上都是梧桐树。今天看见一家卖橘子糖的摊子,想起你上回给我的那颗。”
      夏禾看了两遍,忍不住笑起来。
      她把信贴着膝盖,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想了半天,才开始写回信。
      她写张饶今天又和小敏争了起来,写老周说她可以试着恢复一部分轻缓的动作,写周曼看到自己恢复后的眼睛,也想试一试。也写自己已经不再总照镜子了。
      写到最后,她停了停,添上一句:
      “你不在,排练厅还是那么吵。只是有时候,我会下意识往门口看。”
      写完,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她没有想到,这几天里,另一个人也正在寻找她。
      柳世明先找到了夏禾的养父母。
      他没有直接去杂技团问她的身世。那样太显眼,也容易让人起疑。他先托人打听,知道夏禾的养父母住在城郊一片旧居民区里,男人早年做过手艺活,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就不干了,女人身体也不太好,两个人年纪都不小,日子过得平稳。
      他在一个上午找了过去。
      院门没有关严,里面晾着几件洗过的衣服。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修一把旧椅子,听见门口有人叫,便抬起头。
      “请问,您找谁?”
      柳世明报了自己的名字,又说自己是柳宁的父亲。
      男人很快想起来。
      夏禾小时候常提起杂技团里的师兄,后来又说过柳宁的家里人。他们虽然没有与柳家往来过多,但知道这位父亲是谁。
      “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柳世明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靠窗的桌上放着一个针线筐,墙边有几只旧木箱。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旁边压着一本翻旧了的日历。
      夏禾的养母从里屋出来,听说是柳宁的父亲,连忙招呼他坐下。
      柳世明先问了些家常,问两位老人身体怎么样,又说柳宁最近出去演出,夏禾在团里也很努力。
      养母听到夏禾的名字,脸上便有了笑意。
      “那孩子从小就闲不住。小时候在家里,刚学会走路就要往门外跑,后来进了团,更是一天到晚不肯歇。”
      养父笑了一声。
      “她小时候可不是这样。刚到我们家的时候,认生得很,谁抱她都哭。过了好一阵,才肯让人牵手。”
      柳世明端着茶杯,手指慢慢收紧。
      “刚到你们家?”
      养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
      “是啊。那时候她还小,什么也不懂。我们年纪大了,本来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后来有了她。”
      养母坐在一旁,轻轻抚了抚膝上的布。
      “孩子来了,就是缘分。我们也没想过别的,只想着把她养大,让她读书,学点本事,将来能有自己的日子。”
      柳世明点点头。
      他本来准备了许多话,到了这里,却发现自己不能贸然问得太深。眼前这对老人是真心疼爱夏禾的。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理由替他承担当年的后果。
      他沉默片刻,才像是随口问起:
      “她小时候的事情,你们都记得吧?”
      养母笑了。
      “当然记得。她小时候生过一场病,烧了好几天,我们两个轮流守着。后来她会说话了,最先学会的不是叫爸爸妈妈,是跟着隔壁的小孩学喊人家的名字。”
      她说着说着,眼里有了笑意。
      “她现在还是这样,熟了以后话多得很。”
      柳世明也笑了一下。
      可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没有松下来。
      他问:“她是哪一年到你们家的?”
      养父想了想,报出一个年份。
      柳世明没有立即接话。
      那个年份,正落在他记下的时间范围里。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
      “那时候,是谁把孩子送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养母看了丈夫一眼。
      “是有人介绍的。那时我们没有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听说有个孩子需要人照顾,就去看了看。对方只说家里有难处,实在养不了。我们看孩子可怜,就带回来了。”
      “那个人是谁?”
      养父摇了摇头。
      “隔了这么多年,记不清了。那时候大家都不愿意把事情闹大,交代清楚孩子的情况,就各自散了。我们也没想过要去追问。”
      柳世明沉默下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要找到了这对夫妻,就能知道当年的孩子究竟从哪里来。可现在他才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这对老人记得夏禾小时候的一切,却未必知道把她送来的人是谁。
      他们把她养大,给她读书,送她去学杂技,陪她一步步长大。他们没有亏待她,也没有隐瞒她自己所知道的事情。
      真正隐瞒的人,是他。
      临走前,养母还特意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自己做的桂花糕,说让他带回去给柳宁尝尝。
      柳世明接过来,道了谢。
      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养父已经重新坐回小凳子上修椅子,养母站在门口送他,风吹起她鬓边的白发。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庭,院子里有晾晒的衣服,有一只旧木盆,还有墙根下刚冒出来的草。
      夏禾就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
      柳世明沿着街道走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一直把那包桂花糕攥在手里。
      纸包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
      他没有马上去找夏禾。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从前写下的日期重新拿出来。
      当年的时间、旧同事说过的话、养父母记得的年份,都被他一项项写在纸上。
      他写得很慢。
      每写下一条,便停下来想一会儿,再把它与前面的记录对照。
      最后,他把纸铺平,看着上面几个彼此靠近的日期。
      时间对得上。
      可这仍然不是证据。
      他不知道当年送孩子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否还记得这件事。他更不知道,夏禾的养父母有没有保存过最初的收养记录。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把夏禾的来历当作一个偶然的巧合。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当年负责工厂女工登记的一位老人的住处。老人已经退休多年,身体不大好,见到柳世明时,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是谁。
      柳世明没有提夏禾,只说自己想问问当年一位女工的情况。
      老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的事情,过去太久了。她离开厂里以后,我们也没再见过。”
      “她离开之前,有没有办过什么手续?”
      “应该有吧。那时候调动、请假、离职,都有记录。不过厂里后来搬过几次,旧东西还在不在,我也说不准。”
      柳世明问了旧档案可能存放的地方。
      老人告诉他一个地址,又补了一句:
      “你要找的那个人,后来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年轻时候的事情,谁也说不清。”
      柳世明站起身,向他道谢。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下一步只能去找那些留下来的旧记录。那里未必有他想要的答案,但至少能让他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走出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路边有人收摊,远处的电车缓缓驶过,车窗里映着一排昏黄的灯光。
      他忽然想起夏禾在柳家吃年饭时的样子。
      她坐在柳宁身边,回答问题时总带着一点倔强,像是生怕别人看轻了她。柳宁替她夹菜,她便低头笑一下,过一会儿又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推到他面前。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的神态有些熟悉。
      如今,他已经不敢再把这种熟悉轻轻放过。
      夏禾是在第三天收到柳世明的口信的。
      口信很简单,说柳宁不在家,有些关于他外出演出的事情想和她说一说,请她找个方便的时间到柳家来一趟。
      夏禾看完,觉得有些奇怪。
      柳宁出门前已经把演出的事情交代得很清楚,老周也知道安排。有什么事,为什么要单独找她?
      她原本想直接回绝。
      可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合适。柳世明毕竟是柳宁的父亲,平日里虽然不算亲近,却也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失礼的事。
      她把口信收好,第二天下午去了柳家。
      柳母开门时,看见她,脸上露出一点意外。
      “夏禾?怎么来了?”
      夏禾说明来意。
      柳母的神情微微变了变。
      “他让你来的?”
      “嗯,说有些柳宁演出的事要和我说。”
      柳母没有立即回答。
      她让夏禾进屋,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柳奶奶正在里屋休息,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一下一下地走着。
      柳母看着夏禾,忽然问: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眼睛都恢复了?”
      夏禾点点头。
      “好多了,医生说再慢慢养一养就行。”
      “那就好。”
      柳母想了想,又说:“你先坐着,我去叫他。”
      她走进里屋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柳世明很快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衣,神情平静,仿佛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谈话。
      “夏禾,坐吧。”
      夏禾坐下来。
      柳世明没有立刻说演出的事,而是先问她最近排练怎么样,眼睛恢复得如何,接下来有没有什么安排。
      夏禾一一回答。
      她渐渐觉得有些不对。
      柳世明问得很细,却始终没有提到柳宁。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茶杯放下。
      “我听说,你小时候是在养父母家长大的。”
      夏禾的手指微微一紧,迟疑了片刻,才小声说:
      “……是。”
      “他们对你很好?”
      “很好。”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怕别人误会什么。
      柳世明看着她。
      “那你知道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吗?比如,你是怎么到他们家里的?”
      夏禾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原本以为,他要说的是柳宁在外面的演出,或者让她帮忙转告什么事情。可现在,他问的却是她从小就不太愿意谈起的身世。
      她抬起眼睛。
      “您为什么问这个?”
      柳世明停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直接。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你们年轻人以后要过日子,总得多了解一些自己的情况。”
      夏禾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想起年饭那天,柳世明也曾问过她是不是养父母亲生的孩子。那时她为了不让自己在柳家人面前显得低人一等,几乎没有犹豫便说了是。
      如今,他又问起她小时候的事。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次随口的闲谈。
      “我知道的也不多。”她说,“养父母从来没有瞒过我,他们把我养大,我很感激他们。别的事情,我没有问过。”
      柳世明看着她。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夏禾沉默了。
      她当然想过。
      小时候,她曾经在夜里问过养母,自己是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养母告诉她,她是被人送来的,但没有人知道她的亲生父母后来去了哪里。
      后来她长大了,进了杂技团,认识了柳宁,有了自己的生活。这个问题便渐渐被放到了心底。
      不是不想知道。
      只是她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想过。”她终于说,“但我现在过得很好。养父母对我很好,我不想因为不知道的事情,去打扰他们。”
      柳世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话与他预想中的回答并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她会说自己从来不在意,或者说养父母已经告诉过她一切。可她没有。
      她承认自己想过,却又把这份好奇收了回去。
      她不是不在意。
      她只是选择不去追问。
      柳世明忽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问下去。
      可他已经走到了这里。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你会去找他们吗?”
      夏禾慢慢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钟表的声音。
      她看着柳世明,眼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戒备。
      “柳伯伯,您今天叫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柳世明没有说话。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说辞,可真正面对她时,却发现那些话都显得不合适。
      他不能说自己怀疑她是当年那个孩子。
      不能说自己已经重新算过日期,也不能说他见过她的生母。
      更不能说,他现在最害怕的事情,恰恰就是她真的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知道得早一点,总比以后突然知道要好。”
      夏禾的手指慢慢收紧。
      “什么事情?”
      柳世明望着她。
      他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柳母的声音。
      “世明,茶凉了。”
      柳世明像是忽然从什么地方醒过来,低头看了看杯子。
      柳母走出来,目光先落在夏禾脸上,又落在丈夫脸上。
      她看得出来,谈话并不顺利。
      夏禾站起身。
      “柳伯伯,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排练场那边还有事情。”
      柳世明没有拦她。
      他只说:“好。”
      夏禾向柳母道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柳世明。
      “如果您知道什么,请您直接告诉我。不要这样问我。”
      柳世明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说完便走了。
      门轻轻合上。
      柳世明坐在原处,没有动。
      柳母站在他身边,过了很久才问: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柳母看着他,声音低了下来。
      “你已经开始把事情牵扯到孩子身上了,是不是?”
      柳世明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一句“你想多了”来搪塞她。
      可他仍然什么都没有说。
      夏禾走出柳家时,天色正好。
      街上有孩子追着一只滚远的皮球跑,卖菜的人正在收拾摊子,远处有人喊着买豆腐。她沿着熟悉的路往杂技团走,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柳世明问她亲生父母的事。
      为什么?
      她想起他年饭那天的神情,想起他今天那些绕来绕去的问题。她不愿意随便怀疑柳宁的父亲,可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始终没有散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柳宁寄来的信。
      信已经被她看过很多遍,纸边有些软了。她打开来,看见那句关于橘子糖的话,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柳宁不在这里。
      她不知道该不该把今天的事情写进信里。
      如果只是自己想多了,她不想让他在外面演出时分心;可如果柳世明真的知道些什么,她也不愿意瞒着他。
      她站在路边,拿着信想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把信收回口袋,而是转身走进邮局旁边的小店,买了一张新的信纸。
      她坐下来,慢慢写道:
      “柳宁,今天你爸爸找我谈了一次话。他问了我小时候的事情,也问我想不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写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她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我没有害怕,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你回来以后,我想当面跟你说。”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这一次,她没有把所有的疑问都留给自己。
      她不知道,这封信到达柳宁手里时,他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什么。
      她只知道,有些话,她想让他知道。
      柳世明一直坐到天黑。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柳母进来收杯子时,他还没有起身。
      她没有再问他。
      她知道,丈夫已经走到了某个地方,再往前一步,便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可她也知道,他不会轻易停下来。
      柳世明终于拿起外套,从内袋里取出那封上海寄来的信。
      他看着最后那句话,许久没有动。
      “你若真见到了她,就不要因为自己的事情,毁掉她现在的生活。”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小心一些,就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清楚真相。
      可今天,夏禾已经问他:您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开始察觉了。
      而他仍然没有答案。
      柳世明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窗外的风吹过街道,远处有自行车铃声响起。街上传来下班赶路人的细碎脚步声。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慢慢等了。
      可真正让他不安的,不是时间。
      是他终于开始明白——
      如果夏禾真的是那个孩子,那么他越想把事情掌握在自己手里,就越可能亲手毁掉儿子最珍惜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变形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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