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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窗后的凝视 出发前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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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那几天,夏禾开始重新练功了。
起初只是一些不费力的基本动作。老师不让她做大幅度的翻转,她便站在一旁压腿、活动肩背,偶尔看别人练到熟悉的地方,身体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一下。
她的眼睛已经消肿大半,眼尾仍有一点细微的痕迹。照镜子时,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反复挑剔,只是每天看一眼,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便把镜子收起来。
张饶有时会笑她。
“你这回总算不跟镜子过不去了。”
夏禾正低头系鞋带,闻言抬起脸。
“我什么时候跟镜子过不去了?”
“前些日子,你照得我都不敢在你旁边站。”
“那是你自己心虚。”
张饶笑着推了她一下。
不远处,小敏正在练习一段新的转蝶动作,身体和手的协调总是差一点。她不服气,又要重新来,老师在旁边喊她先停下,她却还想再试一次。
夏禾站起来,走过去替她看了两遍。
“你不是没力气,是前面起得太急了。你看张饶的手多稳,心别先乱了就行。”
小敏照着试了一遍,果然顺了许多。
“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夏禾笑笑。
“因为你刚才摔了三次。”
“夏禾!”
小敏追着她跑了几步,排练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柳宁进门时,正看见夏禾笑得弯下腰。她眼睛已经恢复得清亮,只是笑得太厉害,眼尾还泛着一点红。
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叫她。
老周从后面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恢复得不错?”
“嗯,医生说还得慢慢来。”
老周点点头。
“让她别急。年轻人总觉得错过几天,就会落下别人一大截。其实功夫在身上,歇几天也不至于全没了。”
柳宁没有说话。
他知道夏禾不是怕落下几天。
她是怕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又因为某件事而离她远去。
老周看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次出去,好好演。别总惦记着家里。你能做的事情,要一件一件做好。”
柳宁应了一声。
他走进排练厅,把手里的演出安排交给老周确认,随后才朝夏禾走去。
夏禾看见他,眼睛立刻亮起来。
“你怎么来了?”
“来拿最后一份安排。”
“都定好了?”
“差不多。”
她跟着他走到场地边上,压低声音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夏禾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还有几天。
“这么快?”
“日子早就定了,是我没跟你说清楚。”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一小块木屑。
“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
“几点?”
“你想几点?”
夏禾想了一会儿。
“早上吧。早上排练少。”
柳宁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好,早上。”
她这才重新高兴起来,转身回去练习。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不许迟到。”
“知道了。”
“真的不许。”
“夏禾。”
“干吗?”
“我听见了。”
她笑着跑开。
柳宁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老师叫他过去确认节目顺序,他才收回目光。
有时候他觉得,夏禾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还是那个小时候跑在他前面,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的姑娘。
可她又确实变了。
她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打算,也有了不愿意轻易告诉他的心事。她会瞒着他去做一件事,会在失败后自己消化难过,也会在高兴时第一个跑来找他。
他不可能事事都替她决定。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次离开几天,未必只是一次演出。
他们都在慢慢学着,怎样把彼此放进自己的生活里。
第二天早上,夏禾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钟头。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衬衣,下面仍是那条深色喇叭裤。头发扎成辫子,额前留了几缕碎发。她本来还想戴上新买的发卡,临出门时又觉得太显眼,最后只把它放进了口袋。
柳宁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院门边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颗橘子糖。
“你怎么这么早?”
夏禾把糖纸折了折。
“我怕你迟到。”
“我不是说了会来?”
“你说了,我也得看着。”
柳宁在她身边坐下。
早晨的院子很安静,几个住得远的团员还没回来,只有厨房里有人在洗菜。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从墙头经过,把几片新叶吹得翻了个面。
夏禾把橘子糖递给他。
“给你。”
“你不是喜欢这个?”
“我还有。”
柳宁接过来,却没有马上剥开。
“你今天不练功?”
“练过了。”
“这么早?”
“我醒得早。”
她说得轻松,柳宁却知道她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他没有拆穿她,只把糖纸慢慢剥开,将糖放进嘴里。
橘子的甜味很快散开,带着一点酸。
夏禾侧过头看他。
“好吃吗?”
“嗯。”
“我就说好吃。”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这次去市里,会不会很忙?”
“应该会。”
“那你是不是每天都要排练?”
“差不多。”
“那你会不会没时间给我写信?”
柳宁转头看她。
夏禾立刻解释:“我不是一定要你写。我就是问问。”
“有时间就写。”
“什么叫有时间?”
他想了一会儿。
“晚上排练结束,如果不太晚,就写一封。”
夏禾这才满意。
“那我也给你写。”
“你又不出去。”
“我在这里也有事情做啊。”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柳宁看着她。
“那你写什么?”
夏禾想了想。
“写小敏又摔了几次,写张饶今天穿了什么,写老周骂了谁。还可以写我什么时候重新上台。”
“好。”
“你不能嫌烦。”
“不会。”
她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只深蓝色发卡,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
“你帮我看看,这个好不好看?”
柳宁接过去。
发卡不贵,深蓝色的塑料上压着细细的花纹,边缘有一点不太整齐。可颜色很衬她的头发。
“好看。”
“你是不是只会说好看?”
“那你想听什么?”
夏禾把发卡拿回来,别在头发上,又转过脸问他:
“这样呢?”
柳宁看着她,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这样更好看。”
夏禾终于不再追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出手。
“走吧,我送你回去拿东西。”
柳宁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沿着院墙慢慢往回走。
太阳从屋顶后面升起来,照在她的发卡上,闪过一小点蓝色的光。
出发前一天,柳母给柳宁收拾行李。
她把两件换洗的衬衣叠好,放进布包,又找出一双干净的袜子,塞在衣服下面。柳宁坐在旁边核对演出安排,偶尔抬头告诉她,哪几样东西不用带,到了那边会统一安排。
柳母嘴上说他现在什么都懂了,手上却没有停。
“到了外面,别总想着省钱。吃饭要按时,衣服湿了就换,别穿着湿衣服在风里站。”
“知道。”
“还有,跟人说话要客气,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不要急着答应。”
柳宁抬头笑了一下。
“妈,你怎么跟老周说的一样?”
“老周说得对,我就不能说?”
“能。”
他把安排表放进包里,想起什么,又问:
“奶奶这几天怎么样?”
“还好,早上吃了半碗粥。你走之前再进去陪她说说话。”
柳宁点头。
柳母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拉上布包的拉链。
她看着儿子,忽然有些恍惚。
以前他出门,不过是去附近演出,天黑之前大多能回来。如今要去市里,住上几天,和不同的人一起排练,接触的事情也不再只是团里的日常。
他真的长大了。
柳母心里有些高兴,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宁宁。”
“嗯?”
“你出去演出,是好事。该抓住的机会,就抓住。”
柳宁看着她。
“我会的。”
她停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只是有一件事,妈想提醒你。”
柳宁放下手里的东西。
“什么事?”
柳母原本想说夏禾。
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又觉得不该说得太多。两个孩子已经长大了,她不该因为自己对丈夫的疑虑,就把这些疑虑也放到儿子身上。
最后,她只说:
“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硬扛。你可以自己拿主意,也可以回来跟家里商量。”
柳宁安静了一会儿。
“好。”
柳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她想起他小时候第一次跟团去外地演出,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眼睛里装着兴奋,嘴上却说自己什么都不怕。
那时她总觉得孩子还小。
现在才发现,有些路,他已经要自己走了。
那天晚上,柳世明回得很晚。
柳母已经把晚饭热过一次,见他进门,只问了一句吃没吃。他说在外面吃过了,脱下外套,坐到桌边。
那封从上海寄来的信还放在账本里。
他这几天没有再给那女人写信。
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她不知道孩子如今在哪里,也不愿意他再去打扰自己的生活。再写下去,未必能得到更多,只会让她更加警惕。
可他不能就这样停下来。
他已经重新找过原来的厂区,也问过当年的老同事。现在剩下的线索,只有那对收养孩子的夫妻。
他记得她说过,孩子交给了别人。
但她没有说那是谁。
他也没有问出来。
柳世明坐在桌边,拿出一张纸,重新写下当年那几个日期。随后,他又写了几个可能的去向,写到最后,笔尖停住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连那个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如果夏禾真是那个孩子,那么她小时候被抱到别人家里时,叫什么?
她的养父母为什么会收养她?
她后来进入杂技团,是谁送她去的?
这些事情,他一件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夏禾如今在柳宁身边。
而柳宁很喜欢她。
柳世明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他本来想等柳宁从市里回来,再慢慢查清楚。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不敢等。
他怕等到有一天,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挽回。
柳母进屋时,看见柳世明正坐在桌边发呆。
“你今天怎么了?”
他抬起头。
“没什么。”
柳母没有立刻走开。
她把手里的衣服放到椅背上,坐在他对面。
“世明,我有句话想问你。”
柳世明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你说。”
柳母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是不是又去上海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柳世明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原本可以否认,可以说自己只是去办事,也可以像以前那样,用一句话把事情带过去。
可他看着柳母的眼睛,忽然发现她并不是在随便猜测。
她已经把他最近的种种异常放在一起,想过了许多遍。
“你怎么会这么问?”
柳母没有回答,只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柳世明才说:
“去办了一点事。”
“什么事?”
“厂里以前的一点事情。”
柳母低下头,手指慢慢捻着衣角。
“是以前厂里的事,还是以前那个人的事?”
柳世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变化很轻,却没有逃过柳母的眼睛。
她没有再问下去。
她已经得到了一个答案。
柳世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柳母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很轻。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他没有回答。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压过路面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母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丈夫的背影了。
年轻时,他也是这样。遇到不愿意说的事情,就走到窗边,点一支烟,仿佛只要不看着别人,就可以暂时不回答。
她曾经以为,那是他的倔强。
后来才慢慢明白,有些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说出来之后,就再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世明。”她又叫了他一声。
柳世明没有转身。
“你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家里的事,至少别再让孩子替你承担。”
这句话说完,柳母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原本没有打算说得这么重。
柳世明站在窗边,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起柳宁明天就要出发,想起儿子说过,自己的事情会自己安排。也想起夏禾坐在餐桌边,抬头说自己是养父母亲生的孩子时,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只是直到今天,才终于有人替他说了出来。
他没有回头。
柳母也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她起身去里屋看柳奶奶,走到门口时,才轻声说:
“明天宁宁要出门,别让他看出什么。”
柳世明闭了闭眼。
“我知道。”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快要做不到了。
第二天清晨,柳宁背着行李出门。
夏禾已经在院门外等他。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浅色衬衣,深色长裤,头发扎成辫子。那只深蓝色发卡别在一侧,衬得她的脸更加清秀。
她看见柳宁,先打量了一下他的行李。
“带齐了吗?”
“齐了。”
“袜子呢?”
“带了。”
“演出鞋?”
“带了。”
“还有……”
柳宁笑起来。
“夏禾,你是不是要把我的包打开检查一遍?”
她也笑了。
“我就是怕你忘记。”
“我不会忘。”
她看着他,忽然安静下来。
院门外已经有人在等着集合。老周站在车旁,正和另外几个团员核对人数。柳宁把行李放到车上,转过身来时,夏禾仍站在原地。
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可到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写信?”
“到了就写。”
“别等到演出结束。”
“好。”
她点点头,低下头,把衣角抚平。
柳宁看着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卡。
“很好看。”
夏禾抬起脸。
“什么?”
“发卡。”
她终于笑了。
“我就说好看吧。”
柳宁上了车。
车子发动时,夏禾站在路边朝他挥手。她没有追着车跑,只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车慢慢驶出街口。
等车子转过弯,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把手放下来。
风吹过院墙,树叶轻轻摇动。
她低头摸了摸头上的发卡,转身往排练厅走去。
今天还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
柳世明站在窗后,看见了这一幕。
他没有下楼,也没有叫住儿子。
他看见夏禾站在街口,等车子走远了才离开。她走路时还是有一点急,像小时候总怕赶不上什么似的,几步便跨过了门前的水洼。
柳宁已经走了。
夏禾却还留在这里。
她会继续练功,会继续争取自己的机会,会在某一天重新站到台上。她也许会被更多人看见,也许会有一天离开杂技团,去过另一种生活。
柳世明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把这件事当作一段可以随时收回去的旧事。
它已经长出了新的枝叶。
而他不知道,那些枝叶最后会长成什么样。
他站在窗后,直到街口恢复了安静,才慢慢转过身。
桌上的账本还摊着。
那封上海寄来的信,就夹在里面。
他走过去,把账本合上,却没有把它收进抽屉。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打开账本,拿出信,仔细看了一遍最后那句话。
——你若真见到了她,就不要因为自己的事情,毁掉她现在的生活。
柳世明坐了很久。
最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