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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不要毁掉她现在的生活 柳世明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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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世明开始重新想起那个冬天,是在一个没有睡好的夜里。
窗外刮着风,窗框偶尔轻轻响一下。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的火柴盒,想点烟,摸了半天才想起睡前已经把烟收进了抽屉。
身边的柳母睡得不沉,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
他坐起身,披上外套,走到外间。
桌上还摊着白天没看完的账本。他没有去碰,只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旧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那张纸折过许多次,折痕深得几乎要断开。上面写着一个旧地址,还有几行当年没有说完的话。
他把纸放在灯下。
地址他已经找到了。
人也见过了。
可那个孩子呢?
他闭了闭眼,试着回忆当年最后一次见她的情形。
那时候厂里正忙,车间的人手紧,几个班组天天调来调去。他在外面跑事情,认识了不少人,年轻时觉得只要自己能把日子过好,别的事情总能想办法解决。
她那时虽是车间里新来的女工,可那张脸,看一眼便叫人记住了——一双丹凤眼,总含着春天的模样,说起话来,更让人挪不动步子。那副小巧玲珑的身材,又总教人无端生出些莫名的保护欲来。
起初只是偶尔在厂门口碰见,后来有几次下班晚了,他送她走过一段路。再后来,有些事情便不再是几句闲话能够说清楚的了。
他记得她告诉自己怀孕时,天已经冷了。
她站在一间小屋里,脸色苍白,手指攥着衣角。他那时先想到的不是孩子,而是自己的家里、工作,还有那些已经到手的职务。
他劝过她。
她不肯。
两个人争执过几次,后来她离开了原来的地方。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也曾在某些夜里想起她,却没有真的去找。
直到多年以后,他在柳宁带回家的那顿饭上,看见夏禾坐在桌边,低头夹菜,听见她说自己是养父母亲生的孩子。
那句话说得太快了。
他当时便觉得不对劲。
可他没有证据。
柳世明把纸重新折起来,放在桌上,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日期。
他记不清每一天,却记得那年厂里换过一次排班,记得她离开时已经过了秋天,也记得后来有人说,她走的时候身子已经不方便。
他把几个日期圈起来,又一一划掉。
最后,笔尖停在一个大致的月份上。
如果孩子足月出生,时间并不是完全对不上。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风又响了一阵。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从未认真算过这笔账。不是算不出来,而是不愿意算。
第二天,他去了原来的厂区。
厂子早已不是从前的样子。门口换了新的牌子,围墙重新刷过,过去堆放材料的空地上盖起了仓库。几个年轻工人从他身边走过,没人认得他。
柳世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去找以前认识的一位老同事。
那人如今已经不在车间,转去了后勤,见到他时颇为意外,拉着他问了几句近况,又说起厂里这些年的变化。
柳世明陪着说了些闲话,等茶续过两次,才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当年那个女工。
“你还记得她吗?姓什么什么的,个子不高,原先在那个车间做过。”
老同事皱眉想了想。
“记得一点。后来不是走了吗?”
“嗯,走了。”
“听说去了南边。”
柳世明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你还听说过别的?”
老同事摇头。
“那时候谁顾得上这些?人走了,工作还得有人接。再说,人家的私事,我们也不好多问。”
这话没有错。
柳世明原本也没指望对方记得什么。他坐了一会儿,又问起当年负责女工登记的人现在去了哪里。
老同事想了半天,说那人早就退休了,身体也不大好,住处倒还知道。
柳世明没有马上起身。
他忽然明白,自己想找的并不是一个能够替他证明什么的人。他只是想从别人口中听见一句话,告诉他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个孩子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与他没有关系。
可没人能替他说这句话。
临走时,老同事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她当年走之前,好像请过几天假。后来听人说,是家里有事。”
“什么时候?”
老同事报了个大概的日子。
柳世明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那日期与他记下的时间,几乎接得上。
他道了谢,走出厂门。
外面的太阳很亮,照在水泥路上,亮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他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把手里的烟盒捏得变了形。
他没有立刻再去上海。
那女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不愿意再见他。他若贸然找上门,不但得不到答案,还可能惊动她现在的丈夫和孩子。
他不愿意事情闹大。
至少眼下不愿意。
几天后,他托人找到了她在上海的通信地址,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
他没有提旧情,也没有提当年两个人之间那些难以启齿的事,只说自己最近见到了一个姑娘,年纪和当年的孩子大致对得上,想知道她是否还记得孩子出生的日子,以及后来究竟把孩子交给了谁。
写到最后,他停了很久,才添上一句:
“我不会去打扰你现在的生活,只想把当年的事情弄清楚。”
信寄出去以后,他每天都留意家里的信箱。
柳母发现了他的异常。
他从前并不是一个会反复去看信箱的人。公司的事情多,外面的人情往来更多,信来不来,他往往并不放在心上。可这几天,他每次出门回来,都会顺手拉开信箱看一眼。
有一次柳母正好站在门口,问他:
“等什么信?”
柳世明把信箱关上。
“没等什么。”
她看着他,没有再问。
她已经不再相信他所有的解释,却也没有找到一个足够明确的理由,去逼他把事情说清楚。
她只觉得,丈夫最近像是一直在等一个决定。
而那个决定,可能并不由他自己说了算。
柳宁收到市里演出的具体安排时,夏禾正坐在排练厅外晒太阳。
她的眼睛恢复得比前几天自然,虽然还没有完全消肿,眼尾也仍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痕迹,但她已经不再整天照镜子。医生让她继续按时护理,少吃辛辣食物。她便老老实实照做。偶尔忍不住想看,她也只看一眼,便把镜子放回去。
柳宁拿着一张纸走过来。
“时间定了。”
夏禾立刻坐直。
“哪天?”
他把安排表递给她。
她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
“你们要提前三天去?”
“嗯。先熟悉场地,再排练。”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要看演出结束后的安排。老周说,可能还要多留两天。”
夏禾点点头,手指在纸边轻轻划过。
她替他高兴。
可这次演出比以前更远,也更重要。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柳宁正在走向一个她暂时还没能走到的地方。
她把安排表还给他。
“那你要带两双鞋。”
柳宁愣了一下。
“两双?”
“演出鞋一双,平时穿的鞋一双。你上次去外县,回来时鞋底都快磨平了。”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又不是只会记得自己的事。”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柳宁坐到她旁边。
“等你眼睛彻底恢复,也可以再去问问剧组那边有没有消息。”
“我会去的。”
“别着急。”
夏禾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怕我又做什么傻事?”
柳宁没有否认。
“我怕你着急的时候,不肯听别人把话说完。”
她安静了一下,忽然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
“那你以后也要把话说完。”
“什么话?”
“比如你去市里演出,遇到什么事,回来要告诉我。不能只说一句挺好的,就不讲了。”
柳宁看着她。
“好。”
夏禾又说:“还有,你要是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也要告诉我。”
这一次,柳宁没有立即回答。
他以前习惯把事情自己想清楚,能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便先放在心里。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可夏禾现在似乎不再满足于只看见他处理好的那一面。
她想知道他在外面遇到什么,也想知道他有时为什么会沉默。
“我尽量。”他说。
夏禾不满意。
“不是尽量。”
柳宁笑了笑。
“好,告诉你。”
她这才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上。
院子里有人开始练习新编排的节目,鼓点敲起来,木板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响声。夏禾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我去看看他们练得怎么样。”
“医生说你今天不能太累。”
“我只是去看,又不练。”
她说得理直气壮,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
“你也不能一直把我当病人。”
柳宁看着她,最后还是站起来,陪她一起走过去。
排练厅里,张饶正在和小敏练一段双人动作。
两个人配合得不太顺。张饶总嫌小敏落点慢,小敏则觉得张饶提醒得太急,练到第三遍时,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你别老是催我。”小敏皱着眉说。
“我不催你,你就一直慢半拍。”
“那你也不能每次都抢在前面。”
夏禾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说:
“你们先把前面那一下放慢,后面再接上。现在不是谁快谁慢的问题,是两个人的节奏没合上。”
张饶回头看她。
“你来试试?”
夏禾下意识想往前走,柳宁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口。
她这才想起自己的眼睛还在恢复,不能随便做动作。
张饶看见了,赶紧说:
“我还不是一样,我不是让你现在练,就是问问你怎么看。”
夏禾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生气。
她站在旁边,把自己刚才想到的办法与教练沟通了一下,张饶和小敏照着试了两次,果然比之前顺了许多。
小敏高兴起来,跑过来抱了她一下。
“还是你会看。”
夏禾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柳宁站在一旁,看着她重新露出精神的样子。
她并没有站上台,也没有完成什么惊人的动作,可她仍然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懂动作,懂搭档之间的配合,也知道别人哪里出了问题。
他忽然觉得,夏禾并不是非要等到被谁选中,才算真正开始走自己的路。
她一直在走。
只是她自己有时看不见。
那封信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寄到柳世明手里的。
他回家时,柳母正在给柳奶奶换洗衣服。信封放在桌上,寄件地址是上海。
他站在桌边看了很久,才把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页纸。
字写得很工整,却比他记忆里的笔迹更慢,也更生疏。
她说,她已经告诉过他,不要再来打扰自己的生活。
她不想让丈夫知道当年的事,也不愿意让现在的孩子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女儿。过去这些年,她没有一天真正忘记过那个孩子,可她也没有勇气重新把孩子找回来。
她写道:
“你现在来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当年我把孩子交给别人,是因为那时我没有能力留下她。后来我知道她可能过得不错,就不敢再去找。你现在问我她在哪里,我也想知道,可我不知道。”
信到这里,字迹停了片刻。
最后一段只有两行。
“你若真见到了她,就不要因为自己的事情,毁掉她现在的生活。”
柳世明把信放到桌上。
他原以为她会继续拒绝,或者干脆不回信。可她这一次终于承认,当年那个孩子确实被交给了别人。
只是她仍然不知道孩子如今在哪里。
他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厨房里传来柳母烧水的声音。柳奶奶在里屋咳嗽了几声,柳母过去替她拍背,轻声安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柳世明低头看着那封信,手指慢慢收紧。
他已经不能再把这件事当作一个遥远的猜测。
当年的孩子确实存在,也确实被交给了别人。
而夏禾的年龄、那段时间,以及她在柳家说过的那些话,都让他无法再轻易地把两件事分开。
可他依旧没有证据。
他不知道当年那对收养孩子的夫妻是谁,不知道孩子后来有没有改名,也不知道夏禾究竟是不是那个女婴。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走到了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地方。
柳世明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他没有烧掉它,也没有把它藏进最深的抽屉。
他只是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账本里,合上封面。
那天晚上,柳宁回来得很晚。
他带回了市里演出的最后一份安排,进门时还在和柳母说起出发的日子。夏禾已经先回了住处,临走前托他告诉柳母,她的眼睛恢复得很好,再过几天就能重新练习一些轻缓的动作。
柳世明坐在桌边听着,没有插话。
柳宁说完,拿起水杯喝水。
“爸,你觉得这次演出怎么样?”
柳世明抬头看他。
儿子已经长高了,肩膀也比从前宽了些。说话时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急着等一个答案,而是先把事情想清楚,再来问他的意见。
他忽然想起夏禾坐在柳家餐桌边的样子。
那个姑娘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一点倔强,也有一点不愿意示弱的明亮。
柳宁看见她时,眼里的神情与看别人并不一样。
那不是一时兴起。
他已经看得出来。
“挺好。”柳世明说,“好好演,别辜负这次机会。”
柳宁点点头。
“我会的。”
他拿着安排表回了房间。
柳世明坐在原处,听见儿子关门的声音,才慢慢低下头。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查明的那个答案,可能会伤害到眼前这个最相信自己的孩子。
可如果他不查,事情就会一直悬在那里,而且会后果不堪的。
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把它当作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