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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陌生的眼睛 夏禾拆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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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禾拆线的前一晚,几乎没怎么睡好。
她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着镜子照了许久。眼皮在沙布里的肿胀已经消退了一些,伤口也比前几天平整,可两边仍旧不太一样。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最后把镜子扣在桌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隔壁床的张饶听见动静,翻了个身。
“你还没睡?”
“睡不着。”
“明天不就拆线了吗?”
“我知道。”
“那你还担心什么?”
夏禾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肿得还没完全恢复,神情却和从前一样,藏不住心事。
“万一拆完以后,还是不好看呢?”
张饶安静了一会儿。
“那也得拆完才知道。”
夏禾不说话了。
张饶的眼睛肿的更厉害,这几天也在恢复。她没有夏禾那么在意镜子里的变化,吃过饭就能和团里其他姑娘说笑,偶尔还嫌夏禾总照镜子,叫她别把自己看出毛病来。
可夏禾做不到。
她记得试戏那天,窗边的光落在脸上,那个负责挑人的男人看了她一会儿,说她显得太稚气。她也记得柳宁说过喜欢她原来的眼睛。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她知道柳宁不是哄她,可她还是想知道,自己改变以后,会不会有一点不一样。
窗外有风吹过,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拍打着墙面。
夏禾终于把镜子重新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它放进抽屉里,决定不再看了。
至少今晚不看。
第二天一早,柳宁就来了。
他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半个钟头,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夏禾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小瓶温水。
夏禾看见他,第一句话便是:
“你怎么来这么早?”
“怕你等急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柳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衬衣,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擦任何东西。眼睛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肿胀仍然明显,眼尾还有一点淡淡的青。
她一路上都很少说话。
柳宁陪着她走到医院,先去挂号,又带她去找医生。走廊里坐着不少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也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夏禾坐在长椅上,手指一直捏着衣角。
柳宁看见了。
“紧张?”
“没有。”
“那你一直捏衣服做什么?”
夏禾松开手,又过了一会儿,重新捏住。
柳宁没有再逗她,只把水瓶递过去。
“喝一点。”
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问:“要是拆完以后很难看呢?”
“那就听医生的,好好恢复。”
“我不是问这个。”
柳宁看着她。
夏禾把声音放低了些。
“我是说,你会不会觉得……”
她没说完。
柳宁已经明白了。
“我不会因为你眼睛变成什么样,就不喜欢你。”
夏禾抬起头。
“可是你以前就说喜欢我原来的眼睛。”
“我说过。”
“那你现在不后悔?”
柳宁沉默了片刻,认真地回答:
“我喜欢你原来的样子,也会陪你把现在的事情处理好。这两件事不冲突。”
夏禾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叫到她的名字时,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在外面等我。”
“我就在这里。”
她这才进了诊室。
拆线的过程比她想象中短。
医生先检查伤口,确认恢复情况,再按步骤处理。夏禾坐在椅子上,手心出了汗,始终不敢乱动。等医生说可以了,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
她眨了眨眼,感觉眼皮轻了些,却仍有些紧绷。医生告诉她,拆线不代表立刻恢复到最终状态,后面还需要继续护理,外观也会随着时间变化,让她不要急着反复照镜子。
夏禾一一记住。
走出诊室时,柳宁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样?”
她望着他,先没回答,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借着光轻轻抬起眼睛。
窗外的树已经长满新叶,风吹过时,叶片一层层翻动。她看见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眼睛仍然有些肿,但比前几天清楚了许多。
她伸手摸了摸眼尾,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慌张。
“拆了。”
柳宁松了口气。
“疼不疼?”
“有一点。”
“医生怎么说?”
夏禾把注意事项告诉他,又把医生开的药拿给他看。柳宁听得很认真,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才把纸折好,放进布袋里。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怎么比我还认真?”
“因为你不认真。”
“我哪有?”
柳宁看了她一眼。
夏禾终于笑起来。
这是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有直接回杂技团,而是在街边找了个地方吃早饭。
柳宁要了两碗热汤面,又把桌上的醋瓶推到她面前。夏禾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
“今天是不是有消息了?”
柳宁一愣。
“什么消息?”
“市里演出的事。你前几天不是说老周还在联系吗?”
“定下来了。”
夏禾的筷子停住。
“真的?”
“嗯。下个月去,先排练几天,再正式演出。”
她立刻坐直了。
“那你要去几天?”
“还没完全定,应该要住几晚。”
夏禾眼里的光慢慢亮起来。她替他高兴,可想到自己还不能马上恢复训练,笑意又稍稍收了一点。
柳宁看见了。
“你先把眼睛养好。演出的事情,我回来再跟你说。”
“我又不是不能听。”
“我知道。”
“你要把节目单也告诉我。”
“好。”
“还有,你练的新节目,要是有变化,也得告诉我。”
柳宁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要在家里替我排练?”
“我不能去现场,还不能在家里听你说吗?”
他说:“能。”
夏禾低头吃面,嘴角始终带着一点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问:“那你演出的时候,会不会有人送你花?”
柳宁看她。
“怎么又想起这个?”
“我就是问问。”
“可能会有。”
夏禾哼了一声。
“那你可别收得太高兴。”
柳宁放下筷子,故意问:“那我应该怎么样?”
“你自己想。”
她说完便低头吃面,不肯再看他。
柳宁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他知道她还会在意这些事情。她并没有因为两个人已经确定心意,就变得毫不介意。可她现在能够把心里的小小不满说出来,不必再绕着弯子试探他。
这也是他们之间的一点变化。
吃完面,柳宁把钱付了,陪她慢慢往回走。
路边的摊子上摆着几卷布,旁边有人卖塑料发卡。夏禾停下来挑了一只深蓝色的,拿在手里比了比,又放回去。
柳宁问:“不买?”
“没什么特别的。”
他没有追问,只记下她刚才看过的颜色。
回到杂技团时,院子里已经开始排练。
夏禾暂时不能参加训练,便坐在靠墙的长凳上,看其他人练习。张饶也来了,眼睛恢复得比前几天好些,正和一个叫小敏的姑娘说话。
小敏比她们小两岁,是团里做转蝶的演员。个子不高,性子却急,练动作时总嫌自己进步太慢。她看见夏禾,立刻跑过来问:
“拆线了?”
夏禾点头。
“疼不疼?”
“还好。”
“给我看看?”
夏禾下意识往后躲了一点。
“有什么好看的。”
小敏笑起来。
“我就看看嘛。”
张饶走过来,把小敏拉开。
“你别凑那么近。医生说了,恢复还要时间。”
小敏吐了吐舌头,终于不再追问。
夏禾坐回长凳上,看着场地里熟悉的身影。柳宁正在和老周说话,手里拿着新演出的安排表。老周指着其中几项内容,交代他要提前准备哪些动作,又提醒他这次去市里,不能只顾自己练好,还得配合整个节目的时间安排。
柳宁听得很认真。
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场地,确认其他人的排练有没有影响到自己的位置。等老周说完,他又拿着纸去找负责器械的人,问清楚道具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夏禾看着他,忽然发现他最近确实变了。
以前他也做事认真,但那时候他更多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如今,他开始留意一场演出里其他人的安排,知道什么事情应该先问清楚,什么事情不能等到最后才处理。
他在一点点长大。
而她也不想总坐在这里看着他往前走。
柳宁忙完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看什么?”
“看你。”
他转头看她。
夏禾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改口。
“怎么了?不能看吗?”
“能。”
他把演出安排表递给她。
“你帮我看看,哪天去比较合适。我还得跟老周确认。”
夏禾接过纸,仔细看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台上的忙,可她仍然能看懂时间安排,也能发现有两项排练挨得太近。她指给柳宁看,提醒他最好提前确认中间有没有换场的时间。
柳宁低头看了一遍,点头说:
“你说得对。我明天去问。”
夏禾把纸还给他。
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一种很轻的满足。
她没有站在台上,也没有得到谁的夸奖,可柳宁把一件真正要紧的事情交给她看。他不是为了哄她开心,而是相信她看得懂,也能帮上忙。
这比一句“你很厉害”更让她高兴。
傍晚,柳世明回到家时,柳母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液化气灶上的水壶咕嘟作响,窗边摆着一小盆刚发出新芽的葱。柳母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听见他进门,便问: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事情办完了。”
柳世明把公文包放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用这个做饭,倒是真省事。”
柳母没有接话,只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
油声响起来,蓝色的火苗在锅底安静地烧着。
吃饭时,柳宁说起市里的演出已经定下来了,下个月就要出发。
柳世明问了几句安排,听说这次演出规模比以前大,便点了点头。
“那就好。出去多见识见识,以后总会有用处的。”
柳宁应了一声。
柳母给柳奶奶盛好饭,先送进里屋。老人今天精神稍好,吃了几口,问起柳宁最近是不是又要出门。柳宁进去陪她说了几句话,替她把被角掖好,才重新回到桌边。
柳世明看着儿子进进出出,忽然问:
“夏禾的眼睛怎么样了?”
柳宁停了一下。
“今天拆线了,医生说还得慢慢恢复。”
“拆线了?”
“嗯。”
柳世明低头夹菜,像是随口问起。
“她怎么会突然想起来做这个?”
柳宁看了他一眼。
“她想做,就去做了。”
柳世明没有再问。
可柳母抬起头来。
她把筷子放在碗沿,目光在丈夫脸上停了一瞬。
他刚才问得太细了。
夏禾只是一个从小和儿子一起练功的姑娘,做了个手术,拆了线,恢复得怎么样,本来不是什么值得反复追问的事。
可柳世明不但问了,还想知道她为什么做。
柳母没有当着儿子的面说什么。
饭后,柳宁去里屋陪奶奶,柳母在厨房洗碗。柳世明坐在外面翻报纸,过了一会儿,她擦干手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世明。”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柳世明翻报纸的手停了停。
“怎么又这么问?”
“我只是觉得,你最近总在打听夏禾的事。”
“我什么时候打听了?”
“刚才。”
柳世明把报纸放到桌上,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问一句孩子的情况,也算打听?”
柳母没有与他争辩。
她看着他,慢慢说道:
“你以前不这样。”
这句话让柳世明安静了片刻。
他拿起茶杯,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
“我就是觉得,宁宁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别把心思都放在感情上。你怎么总往别处想?”
柳母望着他。
“我没往别处想。是你说话变了。”
柳世明没有回答。
里屋传来柳宁和柳奶奶说话的声音,老人似乎问起了明天的天气,柳宁耐心地答着。那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柳母听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宁宁的事,你可以劝。但你要是有别的原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
柳世明抬起头。
她没有再说下去,起身去把桌上的碗筷收好。
柳世明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他知道妻子已经察觉了什么。
只是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而他也还没有想好,自己究竟能把这件事瞒多久。
第二天,夏禾又去照了照镜子。
眼皮上的肿胀还没完全消退,线拆掉以后,眼睛看起来比之前自然了一些,却仍旧有些陌生。她照了片刻,终于没有再挑剔,只把镜子放回抽屉。
张饶在门口叫她。
“走不走?我陪你去外面晒会儿太阳。”
夏禾答应了。
她们沿着院墙慢慢走,碰见几个刚练完功的伙伴。小敏跑过来问她什么时候能重新排练,夏禾说还要听医生的。
“那你可得快点好。”小敏说,“柳宁这回要去市里了,你不在场,他肯定不习惯。”
夏禾看了她一眼。
“他去演出,又不是去玩。”
小敏笑着跑开了。
张饶走在她旁边,忽然说:
“你有没有后悔?”
夏禾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张饶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白。
“那你还觉得值得吗?”
夏禾抬起头,望着院子里新长出来的树叶。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轻。
“等好了再说吧。”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春天里淡淡的草木气味。她伸手摸了摸眼尾,动作很轻,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急着去确认镜子里的变化。
有些事情已经做了。
接下来,她只能慢慢等。
而她不想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等待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