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经过的时候：1981》蝉衣草

38、眼睛里的春天 夏禾是在一

　　夏禾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去做的手术。
　　前一天晚上，她和团里的另外一个女生张饶约好，天一亮就到团门口碰头。张饶比她大两岁，在团里待得也久，平日里话不算多，偏偏在打扮这件事上有自己的主意。她比夏禾早些时候听说了双眼皮手术，问过几个认识的人，终于打听到一个愿意做这种手术的小医院。
　　起初夏禾只是听着。
　　后来，她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想起上次去试戏，导演让她站在窗边，借着自然光看了看她的脸，又让她转过去，再转回来。那人没有说她不好，只说她看上去还不够成熟，镜头里有时显得太稚气。
　　她知道自己年纪不大。
　　可她也知道，机会不会一直等着她。
　　张饶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的时候，她沉默了几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没有告诉柳宁。
　　并不是因为她不相信他。恰恰相反，她太清楚他会怎么说了。他会皱起眉，问她是不是想得太多，会说她现在这样就很好，会劝她再等等。
　　这些话她都知道。
　　可她不想每一次改变自己之前，都先等一个人点头。
　　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热闹起来，路边的早点摊刚刚支起炉子。夏禾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出门前还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姑娘有一双清亮的单眼皮，眼尾微微向上，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她看了半晌，最后把镜子扣在桌上。
　　“走吧。”她对张饶说。
　　张饶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前走，谁也没有再提起柳宁。
　　手术的过程并没有她们想象中那么轻松。
　　等一切结束，夏禾坐在一张窄床上，眼皮又胀又沉，睁开眼时甚至觉得有些费力。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给了她们消炎药，嘱咐她们七天后来拆线，并保持伤口清洁，不要随意碰动。
　　她一一记下来。
　　可等走出门，照见玻璃里自己的模样，她还是吓了一跳。
　　眼睛被沙布遮着，肿得很厉害，原本清秀的轮廓被遮住了大半。她勉强睁开眼睛，只看见一片模糊的街景。
　　张饶站在她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会消下去的。”
　　“医生说这只是一个小手术，只是这几天要注意。”张饶说。
　　夏禾点头。
　　她们都这样相信。
　　第二天，柳宁去排练厅找夏禾，才知道她请了假。
　　老师说她身体不舒服，让她休息两天。
　　柳宁起初没有多想。
　　夏禾偶尔也会有不舒服的时候，只是她平时闲不住，哪怕发着低烧，也要跑到排练厅里看别人练功。他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没见她来，便去问了和她住得近的姑娘。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只说夏禾这几天不想见人。
　　柳宁皱了皱眉。
　　“不想见人是什么意思？”
　　“她说过一周就好了。”
　　柳宁没有再问。
　　他从排练厅出来，沿着院墙走了一段，最后还是去了夏禾住的地方。
　　门关着。
　　他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
　　“夏禾，是我。”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夏禾站在门后，头发松松地垂下来，额前还有几缕没梳整齐。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衬衣，脸色有些苍白，眼睛被遮住，几乎睁不开。
　　柳宁怔住了。
　　“你怎么了？”
　　夏禾下意识想把门关上。
　　柳宁伸手挡了一下，却没有硬推。他看着她，声音一下子沉下来。
　　“夏禾，让我看看。”
　　她不说话。
　　“你眼睛怎么回事？”
　　夏禾咬着嘴唇，半晌才让开一点。
　　柳宁进了屋。
　　桌上放着一面小镜子，旁边有一块干净的手帕和几张折起来的纸。他看见她红肿的眼皮，第一反应竟是没认出来。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清亮，笑起来时总像藏着一点狡黠的光。此刻却肿得厉害，眼皮紧绷着，连睁开都很费力。
　　“谁弄的？”他问。
　　夏禾低下头。
　　“我自己去做的。”
　　“做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
　　“双眼皮。”
　　柳宁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听见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
　　“前天。”
　　“前天？”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点。
　　“你前天去做的，今天才让我知道？”
　　夏禾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眼眶微微发红。
　　“我本来以为很快就能消肿……没想到还有拆线这一关。”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睁不开，声音却硬撑着。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柳宁盯着她。
　　“所以你就瞒着我？”
　　“这是我自己的事。”
　　“是你的事。”他停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厉害，“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呢？”
　　夏禾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医生说会恢复的。”
　　“那你现在这样，为什么不去让医生再看看？”
　　她没有回答。
　　柳宁转身拿起桌上的纸，想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夏禾伸手拦住他。
　　“你别动。”
　　他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屋外有人走过，脚步声从窗下经过，又渐渐远去。阳光照在桌面上，镜子里映出一小片白亮的天光。
　　柳宁把纸放回原处。
　　“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我已经去过了。”
　　“什么时候？”
　　“做完手术的时候。”
　　“那是做手术的地方，不是现在。”
　　夏禾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原本不想哭。她已经做好准备，想好了柳宁可能会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想过他若是生气，她就等他气消了再解释。
　　可她没有想到，他看见她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嫌弃，而是害怕。
　　那种害怕让她忽然无所适从。
　　柳宁看见她哭，声音终于缓下来。
　　“先别哭了。我们去看看，确认没事再说。”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能走吗？”
　　夏禾点头。
　　他没有去拉她，只把外套递过去，等她穿好，才陪她一起出门。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医院里人很多。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病人和家属，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柳宁先去挂号，又陪夏禾等医生检查。
　　医生问了手术时间、术后情况和用过的药，仔细看过她的眼部之后，交代她按要求护理、按时复查，并说明如果出现视力变化、疼痛加重或其他异常，要及时回来。
　　好在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严重问题，但肿胀仍需要时间恢复。
　　柳宁一直站在旁边听着，医生每说一句，他都记下来。
　　出来时，夏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写着注意事项的纸。
　　柳宁去取了药，又回来坐在她身边。
　　过了很久，他才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夏禾一怔。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
　　“不是。”她低声说，“我知道你喜欢。”
　　“那你为什么非要做？”
　　她沉默了很久。
　　“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看，能不能变得更好看一点。”
　　柳宁没有接话。
　　夏禾低着头，慢慢说下去。
　　“上次试戏的时候，他们看了我很久，说我太小了，不够成熟。我知道不一定是眼睛的问题，可我总觉得，如果我能再好看一点，也许就有机会。”
　　她抬手碰了一下眼角，又立刻放下。
　　“你说你喜欢我的眼睛，我知道。可是你喜欢，和别人会不会选我，是两回事。”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再看他。
　　柳宁望着走廊尽头。
　　他忽然明白，自己此前一直在用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回答她的问题。她担心自己不够好，他便告诉她她很好；她怕别人看不见她，他便说自己看见了。
　　可她想要的，并不只是一个人的肯定。
　　她想要在外面的世界里，也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
　　夏禾抬起头，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原来的样子，就替你决定你能不能改变。”柳宁看着她，“但你至少该把事情弄清楚。你想做，可以再多问问，想清楚了再去。你不能连自己会遇到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把自己交给别人。”
　　夏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知道了。”
　　“你现在说知道了，回去还得好好养着。”他把药和注意事项递给她，“医生说什么，你就照着做。”
　　她接过来，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时，太阳已经偏西。
　　柳宁陪她慢慢走回去。路上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锅里的砂石翻动着，冒出一阵热气。夏禾走过时停了一下，柳宁看见了，却没问她要不要吃，只把步子放慢，等她自己跟上来。
　　快到住处时，她忽然拉住他的衣袖。
　　“柳宁。”
　　“嗯。”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看了她一眼。
　　“生气。”
　　她的脸色暗了一点。
　　柳宁停下脚步。
　　“但我更担心你。”
　　夏禾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我以后不瞒你了。”
　　柳宁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追问她以后会不会再做别的改变。他只是把她的手握稳，陪她继续往前走。
　　到了门口，他叮嘱她把药放好，按时休息，有不舒服就告诉他。
　　夏禾站在门里，肿胀的眼睛勉强睁开一点。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她终于笑了笑。
　　“那你别来得太早，我还不想让别人看见。”
　　柳宁看着她，原本到了嘴边的责备又咽了回去。
　　“好。”
　　柳世明是在那天晚上，听说夏禾生病的。
　　消息是柳宁回家时顺口告诉母亲的。柳母问了一句怎么回事，柳宁只说她眼睛出了点问题，已经去医院看过了，需要休息。
　　柳世明原本正在翻报纸，听到“眼睛”两个字，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弄的？”
　　柳宁顿了顿。
　　“她自己做了个手术。”
　　“什么手术？”
　　“双眼皮。”
　　柳世明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变化。
　　那变化很短，短到柳宁没有留意。他把报纸重新放平，只说了一句：
　　“女孩子爱打扮，也正常。以后做这种事，还是要慎重些。”
　　柳宁看了父亲一眼。
　　他记得父亲前些日子还在劝他，不要太早把心思放在夏禾身上。如今听见她做了手术，父亲的语气倒像是一个普通长辈的关心。
　　他没有说什么，洗了手，进去看柳奶奶。
　　柳母却留意到了丈夫的神情。
　　从上海回来之后，柳世明时常在听见夏禾的名字时停顿片刻。那种停顿并不明显，可她已经看见了不止一次。
　　她等柳宁进了里屋，才轻声问：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柳世明正在把报纸折起来。
　　“知道什么？”
　　“夏禾的事。”
　　他抬头看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一个孩子做了手术，有什么好知道的？”
　　柳母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一会儿，才说：
　　“你以前不怎么过问她。”
　　柳世明把报纸放到一旁。
　　“我现在也没过问。”
　　他说完，起身去洗杯子。
　　水龙头打开，水声盖住了厨房里短暂的安静。
　　柳母坐在桌边，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自己暂时问不出什么。
　　可她也知道，丈夫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能够把所有事情都轻轻松松地带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柳宁又去了夏禾那里。
　　她比前一天精神好了一些，眼睛仍然肿着，便把头发梳到两侧，试图遮住一点。看见柳宁进来，她下意识想躲，随即又觉得没有必要。
　　反正他已经看见了。
　　柳宁把买来的东西放到桌上，先问她有没有按时用药。
　　夏禾一一回答，像是在向老师交作业。
　　他检查了一遍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确认没有什么遗漏，才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聊起了别的事。
　　夏禾说，张饶也在休息，打算过几天再去排练。她还问了柳宁市里演出的安排，担心自己错过他的第一次正式外出演出。
　　柳宁说，时间还没完全定下来，确定了就告诉她。
　　“你可别忘了。”她说。
　　“不会。”
　　“你上次也说不会。”
　　“那你就再提醒我一次。”
　　夏禾笑了。
　　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院子里的树已经长出新叶，风吹进来时，窗帘轻轻鼓起，又落下去。
　　“柳宁。”
　　“嗯？”
　　“等我好了，我还要去试戏。”
　　“去。”
　　“你不怕我再失败？”
　　柳宁转头看她。
　　“怕你失败，就不让你去了吗？”
　　夏禾想了想，摇头。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做这些事情很傻？”
　　柳宁没有马上回答。
　　“我有时候也会做错事。”他说，“你也是。做错了，就想办法补回来。你想做的事情，还是要自己去试。”
　　夏禾看着他，眼里慢慢有了笑意。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指。
　　“那你说好了。”
　　“说好什么？”
　　“我去试戏的时候，你要来听我说。”
　　柳宁看着她。
　　“好。”
　　她这才满意，松开手，重新躺回去。
　　柳宁替她把滑下来的被角拉好，坐在床边，听她断断续续地讲起上次试戏时发生的事。她讲得很细，连那位联络人说话时的语气都记得清楚。
　　他说得少，只在她问起时答一两句。
　　窗外的光慢慢移到墙上。
　　夏禾讲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她闭着眼睛休息，手却还搭在床沿，离他的手很近。
　　柳宁没有把手抽走。
　　他坐在那里，听着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听着远处的自行车铃声从街口响过，又渐渐远去。
　　夏禾的眼睛还没有恢复。
　　她想要的机会，也还没有到来。
　　可等她再睁开眼睛时，柳宁仍然坐在旁边。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