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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蓝色的火苗 柳家的厨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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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的厨房,是在一个起风的早晨变了样的。
那天柳母刚把米淘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说话声。她擦着手出去,看见两个男人抬着一只灰蓝色的钢瓶,后面跟着柳世明。柳世明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夹着烟,正低头交代什么。
“放里面吧,靠墙,别挨着灶台太近。”
他一抬头,看见柳母站在门口,便把烟掐了。
“怎么出来了?”
“这是什么?”
“液化气。”柳世明说得轻描淡写,“灶具也一块儿送来了。以后烧饭省事,不用天天伺候煤炉子。”
柳母怔了一下。
她当然听说过液化气。厂里有几户人家早就用上了,偶尔在别人家做客,也见过那种一拧就能着火的灶。可这东西并不是有钱就能随便买到的,钢瓶、灶具,还有后续换气的事,都得有人张罗。
她看着那两个工人把钢瓶抬进厨房,又看着柳世明跟着进去,指点他们怎么摆放,问清楚阀门的位置和使用时要注意的地方。
他办事一向有条理。
年轻时在厂里,他就不是那种只会守着自己一摊活的人。别人遇到难处,还在原地发愁,他已经去找人、问路子、打听消息了。有时候事情未必能办成,可到了他手里,总能多出几分把握。现在出来办公司,更是不甘人后。
柳母曾经很欣赏他这一点。
那时候家里日子紧,柳宁还小,柳芸也没长大,老人身体又不好。柳世明常常在外面忙到很晚,回来时身上带着风尘和烟味,却总能从口袋里摸出一点钱,或带回来一件家里正缺的东西。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过起来的。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弯腰检查灶具接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与年轻时并没有太大分别。
只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他了。
“你什么时候办的?”她问。
“前阵子就托人问了。正好有一批东西送过来,我就赶紧定下。”
他说完,又转头叮嘱那两个工人把使用方法讲清楚。
柳母没再说什么,只让开身子,给他们腾出地方。
等人走了,柳世明拧开阀门,照着刚学来的方法试了试。蓝色的火苗一下子从灶眼里窜起来,安安静静地舔着锅底。
柳母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
“这么快?”
“以后做饭就不用一直添煤了。”
她伸手试了试锅边的热气,忍不住笑了。
“这倒是真方便。”
柳世明把火关小。
“家里能省点事,就省点事。你一天到晚忙里忙外,也该轻松一点了。”
柳母抬头看他。
这句话说得寻常,甚至带着一点难得的体贴。她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曾这样替她考虑过一些细小的事情。
只是后来,家里的事越来越多。
老人病了,孩子长大了,厂里的事情也越来越复杂。她忙着照顾这个、操心那个,夫妻之间的话慢慢少了,剩下的常常只是一些必须交代的事情。
她把锅放上去,往里面倒了些水。
“那今晚就用这个做饭。”
“行,你先试着用,以后就越用越熟了。”
柳世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妻子试着用打火机打开了火,看着火苗烧得平稳,才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
“宁宁最近回来得晚,你让他别总在外面凑合吃饭。”
柳母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走后,厨房里只剩下水烧开的声音。
柳母揭开锅盖,蒸汽扑上来,模糊了她眼前的一小片光。她拿布擦了擦灶台,又把旧煤炉旁边的灰扫干净。
新灶具亮堂堂地摆在那里,像是给这个家添了一件新东西。
她心里也跟着亮了一点。
柳宁是在傍晚回来的。
他刚进院子,就闻到厨房里飘出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却没闻见往常烧煤时那股淡淡的烟味。
“妈,今天怎么没烧炉子?”
柳母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爸弄了液化气,往后做饭方便些。”
柳宁走进厨房,看见靠墙摆着的钢瓶,伸手碰了碰灶台边缘。
“这么快就弄好了?”
“你爸托了人,前几天就开始问了。”
柳宁点点头。
他知道父亲有这个本事。柳世明在外面认识的人多,办事也有办法。别人要跑好几趟、等上很久的事情,他往往能找到门路,早些办妥。
“挺好的。”他说。
柳母看了他一眼。
“你爸这人,办事情还是有本事的。”
柳宁听出母亲话里的欣赏,便笑了一下。
“嗯。”
他没有多说。父亲的能力,他从小就知道。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办得漂亮,就能让家里所有人都过得舒心。
这话他没有对母亲说。
柳母也没有追问,只把一盘炒青菜端上桌。
“洗手吃饭。你奶奶今天胃口不太好,我先喂过她了,等会儿你再进去看看。”
柳宁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手。
饭吃到一半,柳世明回来了。
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洗了手坐下,先问柳宁最近有没有接到新的演出安排。
柳宁说,老周那边正在联系市里的一个演出,具体日期还没有定下来。如果成了,可能要提前几天过去排练。
柳世明夹了一筷子菜。
“这就对了。年轻的时候,多出去见见世面,总是好事。”
柳宁有些意外。
父亲以前并不怎么过问他在团里的事情,更少主动表示赞同。今天倒像是忽然想通了,觉得他出去演出是一条不错的路。
“我也是这么想的。”柳宁说。
“有机会就要抓住。”柳世明顿了顿,“不过,心思还是要放在正事上。你现在刚有点起色,别的事情,能缓一缓就缓一缓。”
柳宁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别的事情?”
柳世明看了他一眼。
“我还能说什么?你自己的生活。”
柳母抬头看了看丈夫,又看向儿子。
柳宁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菜夹进碗里,吃了两口,才说:
“我的生活,我会安排。”
柳世明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你知道就好。”
这顿饭后来便没有再谈起什么要紧的事。柳世明说了几句厂里的情况,柳母问他下周是不是还要出门,柳宁则把市里演出的事又说了一遍。
表面上,一切如常。
可柳母记住了丈夫那句“别的事情,能缓一缓就缓一缓”。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前些日子,他已经说过一次类似的话。她原本以为,那不过是父亲担心儿子太年轻,不懂得安排自己的生活。可今天再听,竟觉得他像是有些着急。
他为什么忽然这么在意夏禾?
柳母没有问出口。
她把柳宁吃完的碗收走,又进里屋看了看柳奶奶。老人已经睡下了,床头放着半杯温水。她替老人掖好被角,轻轻关上门。
出来时,柳世明正坐在桌边翻账本。
灯光落在他手背上,照出几道浅浅的青筋。
柳母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世明,我问你件事。”
柳世明没抬头。
“什么事?”
“你最近怎么总提宁宁和夏禾?”
翻账本的手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孩子大了,我提醒几句,不是应该的吗?”
“以前你也没这么操心。”
柳世明终于抬起头。
“以前他们还小,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得平静,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柳母看着他。
她和这个人过了大半辈子,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正在考虑一件事,什么时候只是拿一句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话,把事情先搁过去。
此刻,他显然不愿意再说下去。
她没有追问,只把桌角压着的一件衣服拿起来,继续缝补。
针穿过布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柳世明低头看账本,翻过一页,又翻回来。
谁也没有再说话。
几天后,夏禾接到了一个消息。
上次见过的那位剧组联络人托人带话,说有个小角色还没有完全定下来,想让她再去试一次。这回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台词也不多,只是戏里一个卖花的姑娘,出场几场,有几句对白。
可夏禾听见时,还是高兴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把那张写着时间和地址的纸折好,塞进衣袋,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柳宁。
柳宁正在整理演出用的东西,见她一路跑进来,先问:
“怎么了?”
“有消息了。”
她把纸拿出来,递给他。
柳宁看了一遍,抬头看她。
“又让你去试?”
“嗯。不是上次那个角色,是另一个。”她说得很快,“戏不多,但我想去看看。万一这次能行呢?”
“那就去。”
夏禾本来还准备解释一大堆,听他这么说,反而停住了。
“你不问我会不会选上?”
“你不是还没去吗?”
“那你觉得我能选上吗?”
柳宁把纸折好,递还给她。
“我觉得你可以去试。但选不选得上,要看他们。”
夏禾低头看着那张纸,笑意慢慢浮上来。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周了。”
“那我下次少说两句。”
“不要。”
她把纸收好,坐到他旁边,看他整理演出时要用的绳带。两个人离得很近,夏禾偶尔伸手帮他把缠在一起的绳头分开,嘴里还在说那部戏的事情。
她讲得兴奋,讲到一半又停下来,问他:
“你说,我要是演好了,会不会有人记住我?”
柳宁把绳带理顺,放到一旁。
“会有人记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一直想办法让人记住你。”
夏禾怔了怔。
她看着他,忽然没了平时那些俏皮话,只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也要记住。”
“我一直记得。”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夏禾却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喊集合,院子里传来练功的脚步声。柳宁低头看她,见她闭着眼睛,像是只想歇一会儿。
他没有催她。
过了片刻,她自己坐直了,重新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时间。
“我得去准备一下。”
“嗯。”
“还有,你下次去市里演出,一定要告诉我。”
“好。”
“不能忘。”
“不会忘。”
夏禾这才满意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着说:
“柳宁,你今天真好。”
他说:“我哪天不好?”
她笑着跑开了。
柳宁望着门口,直到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重新低下头,把剩下的绳带收好。
那天晚上,柳世明回来得很晚。
柳母已经把饭菜热过一次,见他进门,便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在外面吃过了,随后坐到桌边,拿起搪瓷杯喝水。
柳母收拾好厨房,走出来时,看见他正望着窗外。
“今天又有事?”
“嗯。”
他没有多解释。
柳母在他对面坐下,过了一会儿,才说:
“宁宁最近挺好的。演出有了着落,夏禾那边也有自己的事情忙。两个孩子都在往前走,你别总想着替他们安排。”
柳世明把杯子放下。
“我什么时候替他们安排了?”
“你没有明说。”柳母看着他,“可你说的话,我听得出来。”
柳世明沉默了一下。
“我只是怕他以后后悔。”
柳母轻轻皱起眉。
“以后还没到,你怎么知道他会后悔?”
这一次,柳世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仔细辨认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我吃过的亏,不想让他再吃一次。”
柳母望着他。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担心,也像是一个人对自己过去的辩解。
她原本还有话想问,最后却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丈夫说的也许不只是柳宁。
他在害怕什么。
而那件事,他不准备告诉她。
厨房里,新换的液化气灶已经擦得干干净净。柳母起身去检查阀门,确认关好了,才把门带上。
柳世明仍坐在桌边。
灯光下,那只搪瓷杯里的水渐渐凉了。
他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