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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没说她不好 春天真正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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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真正到了的时候,杂技团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先有了动静。
最初只是枝头冒出一点浅浅的绿,隔了几天,叶子便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风从墙头翻进院子,带着泥土返潮的气味,吹得晾在铁丝上的练功服轻轻晃动。
夏禾穿着那条新买的喇叭裤,蹲在台阶上系鞋带。
裤脚是她自己改过的,针脚不算整齐,倒把原来有些长的裤腿收拾得正好。她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衬衣,领口洗得很干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柳宁从器械房出来,一眼便看见她。
“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夏禾低着头,正把鞋带打成一个松松的结。
“哪样?”
“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柳宁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抬起脸来,眼睛里已经有了笑意。
“是不是好看?”
他把手里的绳子放到墙边。
“好看。”
回答得太快,夏禾反而怔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好几句反驳的话,譬如他以前总说她爱臭美,譬如这条裤子买回来时他还嫌颜色太深。可他这样干脆地说出来,她倒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她低头抚了抚裤缝,嘴角却压不住。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你也没问。”
“我没问,你就不能说吗?”
“我倒觉得喇的大一点更好。”
柳宁笑了笑,没有回答。
夏禾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故意转了半圈。裤脚在地上扫过一道轻轻的弧线,她又低头看了看,像是在确认自己改得是不是合适。
“我昨天去城里,看到有人穿得比我还好看。”
“那你还挺高兴?”
“当然。”她说,“好看的衣服又不是只有一件。别人穿得好看,我也可以学。”
她说这话时神情很认真。
从前她看见别人被人夸奖,总要悄悄记住那人的样子,再拿自己去比。如今也不是完全不比了,只是她开始觉得,自己喜欢什么,可以去试着争取。别人有的,她未必非要立刻拥有;别人做得好,她也不必因此把自己看轻。
柳宁看着她,想起她前些日子为了一个小角色练到很晚的样子。
“你那段新动作,练得怎么样了?”
夏禾的眼睛亮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换了动作?”
“上回路过,看见了。”
“那你看见我最后那一下没有?”
“看见了。”
“做得怎么样?”
“比上次稳。”
她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皱着鼻子看他。
“就这样?”
柳宁想了想,说:“你以前做那一下,眼睛总往旁边看。今天没有。”
夏禾没再说话。
她记得自己练那一下时,确实总担心旁边的人有没有看见。动作还没做完,心思已经跑到了台下。后来老师提醒过她,她不服气,回去又练了很多遍。
原来柳宁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情,并没有白费。
“我还会练好的。”她说。
“嗯。”
“你别老是嗯。”
“那我说什么?”
“你就不能说一句,我一定能练好吗?”
柳宁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你最后能不能选上。但只要你还想练,我就陪你练。”
夏禾的神情慢慢安静下来。
她没有再逼他许诺。
院子里有人喊他们去排练。夏禾先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柳宁走到她身边时,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像做过许多次那样自然。
两个人一起穿过院子。
树影落在她的裤脚上,一晃一晃的。
柳世明回来的那天,天气不太好。
下午起了风,天色灰蒙蒙的,街上的杨树枝条被吹得贴向一边。他进门时,柳母正在厨房里煮粥,柳奶奶躺在里屋,隔着门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柳宁不在家。
柳芸前些日子回来过一趟,留下了一包点心,说是给奶奶吃的。柳母把点心收在柜子里,每天掰一小块,泡在温水里,慢慢喂她。
家里还是从前的样子。
柳世明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剩着半杯水,水面已经凉了。
“回来了,这次出差倒是回来的早。”
柳世明没有说话,扭头转向屋内问:
“宁宁呢?”
柳母没有回头。
“出去演出了,说是晚上回来。”
“又出去?”
“他现在有活做,你不是也知道吗?”
柳世明没有接话。
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两页,却没看进去。上海那几天的情形仍然不时从脑子里闪过:狭窄的弄堂,门口晾着的衣服,那女人看着他的眼神,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别再来了。
他原以为,只要找到她,就能把当年的事情问清楚。可到了最后,他连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而他甚至不能再问下去。
屋里传来柳奶奶的声音,叫柳母过去。柳母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进屋替老人翻身,又把枕头垫高一些。
柳世明听着里屋细碎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这房子里的许多东西都没有变,只有一些旧事,被时间压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把报纸放回桌上。
晚上,柳宁回来得比平时晚。
他刚进门,柳世明便问:“最近的演出多起来了?”
柳宁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还行。老周说,过些日子可能有个市里的演出,具体时间还没定。”
“市里?”
“嗯。”
柳世明看了他一眼。
“那是好事。出去见见世面,总比一直待在团里强。”
柳宁有些意外。
父亲很少主动问他的演出,更少这样表示赞同。他把手洗了,坐到桌边,柳母端来饭菜,顺口说了一句:“他现在做事比以前稳当了。”
“年轻人是该有点自己的打算。”柳世明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是真的在替儿子考虑。
柳宁夹了一筷子菜。
“我有打算。”
“有什么打算?”
“先把演出做好。以后能接到更好的活,再慢慢往前走。”
柳世明点了点头。
“这个想法是对的。人年轻的时候,机会难得,别让旁的事情牵住了手脚。”
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柳宁抬起眼。
“什么旁的事情?”
柳世明像是没料到他会问得这样直接,停了片刻,才说:“我说的是你自己的生活。你现在还年轻,前面的路长着呢,不必什么事都那么早定下来。”
柳母正在盛汤,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勺子稍稍停了一下。
柳宁却没有看母亲。
“你是说夏禾?”
柳世明皱了皱眉。
“我没说她不好。”
这句话说得很快。
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
柳宁把筷子放下,没有争辩,只问:“那你为什么总说这些?”
屋里安静了一瞬。
里屋的柳奶奶咳嗽起来,柳母连忙放下汤碗,进去查看。门帘晃了几下,又慢慢垂下来。
柳世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我知道。但从小一起长大,和以后过日子,是两回事。”
柳宁看着他。
父亲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没有明显的反对。可他把夏禾说成了一个需要仔细衡量的选择,仿佛她的存在,是柳宁向前走时必须先考虑清楚的一笔账。
“以后过日子,也是我们自己的事。”柳宁说。
柳世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你才多大?”
“我知道自己多大。”
“你现在觉得什么都好,等以后走得远了,见的人多了,想法自然会变。”
柳宁沉默了一会儿。
他并不认为父亲说的每句话都是错的。人会变,日子会变,谁也不能替十年后的自己作保证。
可他不喜欢父亲把这些可能发生的变化,当成现在就该退后的理由。
“以后会怎么样,我现在不知道。”他说,“但我不能因为以后可能会变,就先把眼前的人放下。”
柳世明抬起头。
柳宁的声音不高,脸上也没有赌气的神情。他说完便重新拿起筷子,像是这件事已经讲清楚了。
柳世明反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还可以接着讲前途、收入、家庭,讲年轻人不该被感情牵绊。那些话他对别人说过,对自己也说过,向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柳宁没有和他争论夏禾究竟有多好,也没有拿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来堵他。
他只是告诉父亲,这件事由他自己决定。
柳母从里屋出来时,两个人已经不再说话。
她看了看柳世明,又看了看儿子。
“吃饭吧,菜都凉了。”
柳宁低头吃饭,柳世明也没有再提起夏禾。
只是那顿饭吃到最后,桌上的话比平时少了许多。
第二天,柳宁去找夏禾时,她正在排练厅里练一个转身。
她换了一双旧鞋,鞋底磨得有些薄,落地时却比前几天稳了。老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让她再来一次。
夏禾咬着嘴唇,又做了一遍。
这次还是有一点偏。
她站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没像从前那样立刻抱怨,只是走回起点,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
柳宁站在门边,没有进去打扰她。
她又练了两遍。
第三遍结束时,老师终于点了点头,让她先休息。
夏禾一转身便看见了柳宁。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骗人。”她拿起毛巾擦汗,“你今天不是要去找老周吗?”
“找过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来?”
“来早了,你还在练。”
夏禾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没有再追究。她走到他跟前,把毛巾搭在肩上,额头上还沾着细细的汗。
“刚才那一下,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这次呢?”
“稳了。”
她终于满意,笑起来。
排练厅里有人收拾器械,木架被挪动时发出沉闷的响声。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长大,风吹过来,叶片翻出一层浅浅的光。
夏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脚。
“我今天这身是不是不太适合练功?裤脚老是碰到鞋。”
“那你下次练功换回来。”
“我知道。我又不傻。”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柳宁也笑。
两个人从排练厅出来,沿着院墙往外走。路口有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刚支起炉子,糖浆在铁勺里慢慢化开。夏禾停下来多看了两眼,最后还是跟着柳宁走了。
走出一段,她忽然问:“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柳宁侧过头。
“怎么这么问?”
“你刚才笑得不太像平时。”
“笑还有像不像的?”
“有啊。”夏禾想了想,认真地说,“你高兴的时候,眼睛会先动一下。你不高兴的时候,就只笑嘴巴。”
柳宁没有想到她会留意这些。
他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爸昨天跟我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说我们还年轻,以后的事情不一定。”
夏禾的脚步慢了一点。
她没有马上问是不是在说他们,也没有露出受伤的神情。她只是抬头看他,等他继续说。
“我告诉他,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想清楚。”
夏禾安静下来。
她原本有许多话可以说。她可以问柳父是不是不喜欢她,也可以说自己会努力,让他以后不再看轻她。
可她忽然不想这样说了。
她不想把自己变成一道需要答对的题,也不想让柳宁夹在她和家人之间,非要证明谁对谁错。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牵住他的手。
“那你想清楚了吗?”她问。
柳宁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想清楚了。”
“这么快?”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夏禾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面还留着前几天的雨痕,墙根长出一点细草,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一下,又远去了。
走到巷口时,夏禾忽然把手松开,跑到前面几步,又回过头来。
“柳宁。”
“嗯?”
“你下次去市里演出,我也要去。”
“你有时间吗?”
“我会想办法。”
“那就一起去。”
她像是等到了一个早就想要的答案,笑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柳宁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辫子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她走得快,裤脚掠过鞋面,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便低头看一眼,再若无其事地跨过去。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以后走得远了,见的人多了,想法自然会变。
也许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走到哪里,也不知道夏禾会遇见什么样的机会。可他知道,不能因为路还没有走到,就假装现在不重要。
前面的夏禾又回过头来催他。
“你快一点呀。”
柳宁加快了脚步。
春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吹动路边新长出来的树叶。夏禾伸手拢了拢头发,等他走近,便重新牵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