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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喇叭裤 春天来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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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不算早。
团里的院墙根下,去年的枯草还没完全退尽,新长出来的草尖便已经从泥土里探了头。天气一日暖过一日,练功场的门也开得久了些,午后阳光落进来,照在垫子边缘,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浮动。
柳宁最近忙得很。
年后的几场演出接连排了下来,先是县里的文艺汇演,随后又有邻近几个单位来联系节目。老周不再事事都替他安排,只把对方的要求交给他,让他自己去谈时间、看场地、核对费用。
起初,柳宁还是习惯先问老周。
后来,问得少了。
他开始知道,哪一笔车费要提前算进去,哪一场演出不能只看报酬,还得看路程和器械搬运的麻烦;也知道对方说“到时候再商量”,往往意味着有些条件还没有谈妥。
他不再急着答应。
有一次,县里一个单位临时想把节目延长,负责人觉得不过多加几分钟,没什么大不了。柳宁却把原先的安排拿出来,指出后面还有合唱和集体节目,器械撤场也需要时间。如果临时加长,后面的演员就得跟着挤。
对方有些不耐烦。
柳宁没有争辩,只把能够调整的地方重新算了一遍,给出两个方案,让对方自己选。
最后,节目保住了,时间也没有乱。
老周听说以后,只说了一句:“这回像个办事的人了。”
柳宁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回去却把那次演出的收支记得格外仔细。
他知道,自己还远远谈不上能独当一面。可从前别人交给他的事情,他只需要做好其中一段;现在,他开始学着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接起来。
这感觉并不轻松。
但他喜欢。
——
夏禾发现,柳宁最近连走路都比从前快了。
有时她刚换好衣服出来,他已经把器械清点完;有时两个人约好收工后一起去街上,他却因为临时要跟老周核对一张单子,让她先等一会儿。
夏禾嘴上说他越来越忙,心里却替他高兴。
她知道那些变化不是凭空来的。
柳宁为了把一场演出安排妥当,晚上常常伏在桌边写写画画;遇到不懂的事情,他也不再觉得问人丢脸,而是把问题记下来,第二次再去确认。他没有突然变得多么了不起,只是一步一步地把从前不懂的事学会了。
而且,他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
有一回,夏禾问他,如果以后有更好的演出机会,是不是还会一直留在团里。
柳宁正在算账,笔尖停了一下。
“要看是什么机会。”
“你以前总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眼前的事还是要做好。”他抬起头,“不过,也不能因为眼前有事,就什么都不想。”
夏禾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说话越来越像个大人。”
柳宁把账本合上。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不是也总说,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夏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那次试镜,想起导演问她为什么要卖花。她到现在也没有接到明确的消息,偶尔经过文化馆,还是会忍不住朝里面看一眼。
可她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一天问好几次有没有消息。
有些事情,她还想争取;有些事情,她也开始明白,急着要一个结果,并不能让结果来得更快。
她把柳宁桌上的铅笔拿起来,转了半圈,又放回去。
“我还在想。”
柳宁点点头,没有催她。
夏禾喜欢他这一点。
他不会因为自己先想明白了,就急着把答案交给她。
——
她后来还是去了城里一趟。
那是一个星期天,团里下午休息。夏禾原本只打算去买几颗纽扣,路过百货商店时,却被橱窗里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吸引住了。
裤腿从膝盖以下渐渐放宽,走动时有一种轻快的摆动。
她立刻想起来曾经看过有人穿过。包着大腿处,看起来显得两条腿又细又长。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两个姑娘正说着话,其中就有一个穿着浅色上衣和喇叭裤,裤脚盖住鞋面,腰间系着细细的皮带。她走起路来,衣摆和裤脚一起晃动,整个人显得利落又精神。
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裤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试试。
她并不是不在意长相了。
每次经过照相馆,她还是会留意橱窗里的照片;看见电影海报,也仍会想象自己站在镜头前是什么样子。只是她渐渐不再觉得,所有的机会都系在眼睛上。一个人可以换一件衣服,可以学着说话,可以去试不同的角色,也可以慢慢找到适合自己的样子。
她走进商店,挑了很久,最后买下一条深蓝色的喇叭裤。
付钱时,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犹豫了一下,又问售货员有没有男式的。
售货员抬头看她。
“给谁买?”
“给我师兄。”
“多高?”
夏禾报了柳宁的身高,又比划了一下他的腰围。售货员拿出一条深灰色的,让她看了看。
夏禾觉得不错。
她把两条裤子叠在一起,放进纸袋里,拎着往回走。一路上,她都忍不住想象柳宁穿上之后的样子。
他平时总穿那几条旧裤子,颜色深,裤腿也直。练功时倒不觉得什么,可两个人走在街上,他有时显得过于朴素,像是从来没想过要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点。
夏禾想,他明明长得那么好看。
总不能一直浪费着。
——
柳宁看到那条裤子时,正在院子里修一只松了螺丝的器械。
夏禾把纸袋往他面前一递。
“给你的。”
他放下扳手,接过来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
柳宁把纸袋打开,拎出里面那条深灰色的裤子,眉头微微一挑。
“这是什么?”
“喇叭裤。”
“我知道是裤子。”
夏禾忍着笑。
“那你还问。”
柳宁把裤子展开,看了看裤脚,又看了看她。
“你给我买的?”
“不然呢?难道我买给老周?”
柳宁笑了起来。
“这不是女人穿的衣服吗?”
“谁说的?男的也穿。”
“我什么时候见过?”
“那是你见得少。”
夏禾把自己的那条从纸袋里拿出来,在身前比了比。
“你看,我也买了一条。我们穿一样的,走出去多好看。”
柳宁看着她手里的裤子,又看了看自己这条,终于明白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你这是要把我也打扮起来?”
“有什么不好?”
“我又不是演员。”
这句话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夏禾的笑意却停了一瞬。
柳宁马上察觉到了。
他把裤子折好,放在一旁,没有再拿演戏的事开玩笑。
“不过,你挑的颜色还不错。”他说。
夏禾看着他。
“真的?”
“嗯。”
“那你穿给我看看。”
柳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裤子。
“现在?”
“当然现在。”
“我还得修这个。”
“修完再换。”
夏禾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不答应才是奇怪的事。
柳宁无奈地笑了笑。
“好,听你的。”
——
傍晚时,柳宁终于换上了那条裤子。
他起初有些不自在,站在镜子前拉了拉裤腰,又低头看裤脚。喇叭裤的样式与他平时穿惯的裤子不同,走动时裤脚轻轻摆开,倒显得腿长了些。
夏禾站在门口看着,半天没说话。
柳宁转过身。
“怎么了?不好看?”
她摇头。
“好看。”
说完又觉得太直接,赶紧补了一句:“比你那几条旧裤子好看。”
柳宁笑着走过来。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没买到合适的。”
“所以今天特意给我买了?”
“嗯。”
夏禾答得很快。
柳宁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把衣领边的一缕头发理好。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夏禾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你别谢我。等以后我真去演戏了,你也得帮我挑衣服。”
“好。”
“还得陪我去照相馆。”
“好。”
“要是我选不上,你也不许笑我。”
柳宁的手停在她肩上。
“我什么时候笑过你?”
夏禾想了想,发现确实没有。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记住了。”
柳宁看着她,忽然觉得,夏禾最近确实有些不同了。
她开始认真挑衣服,偶尔也会照着镜子整理头发。经过橱窗时,她仍然会停下来看看,却不再总是低着头离开。她会主动告诉他自己想去哪里,想试什么,也会在他忙得顾不上吃饭时,把留给他的那份饭菜端到桌边。
她没有变得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她只是慢慢学会,不把自己的全部价值交给别人的目光决定。
柳宁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裤子,忽然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前穿得太土了?”
夏禾忍不住笑出声。
“你现在才知道?”
柳宁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一个穿着新买的喇叭裤,一个还拿着另一条裤子的纸袋。镜子有些旧,边角发暗,映出来的两个人却都年轻得很。
夏禾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她不需要一下子成为电影里的姑娘,也不需要马上证明自己比别人漂亮。
她只要继续往前走,继续试,继续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而柳宁,也正走在自己的路上。
他们可以各自往前走,也可以在某个傍晚,一起站在一面旧镜子前,为一条裤子笑上半天。
——
同一时间,上海。
柳世明又去了一趟那条弄堂。
他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在街口等了很久,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子里出来。
她提着菜篮,穿一件深色外套,走路比年轻时慢了许多。经过一家杂货铺时,她停下来买了些东西,又与店主说了几句话,才继续往前走。
柳世明没有立即跟上。
他看着她走过街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提着一个旧布袋,站在厂房外面等他。
那时他总觉得,她的生活太简单,未来也没有多少选择。
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家,有丈夫,有儿子,也有一份自己挣来的生活。
他本该替她感到庆幸。
可他想到的,却是夏禾。
那个坐在柳家饭桌前、努力把自己表现得从容的姑娘。
她不知道,自己与眼前这个女人之间,隔着一段被隐瞒了多年的过去。
柳世明跟了几步,终于停下来。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如果想知道真相,就必须找到当年孩子被送走的经过,找到那个收养孩子的人,确认时间与地点。
他已经打听到一些零散的消息,却还没有把它们连起来。
而且,他不敢贸然问她。
他怕她再次关上门。
更怕她说出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把这些天得到的消息重新写在纸上。几个人名、几个地址、几段不确定的时间,散落在桌面上,像一张尚未完成的网。
他看了很久,最后在纸的边缘写下了一个问题:
孩子后来交给了谁?
写完,他把笔放下。
这才是他必须找到的答案。
——
柳宁与夏禾并不知道这些。
第二天,柳宁穿着那条喇叭裤去训练,刚走进场地,就被几个年轻演员看见了。
有人吹了声口哨,笑着问他是不是准备去演电影。
柳宁低头看了看裤脚,倒也没觉得难为情,只说:“新买的,怎么样?”
那人笑道:“不错,精神。”
柳宁便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器械。
夏禾站在另一头,看见他穿着自己挑的裤子走来走去,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她没有再提那个剧组,也没有问柳宁是不是后悔拒绝了试镜。
她只是走过去,替他把裤脚边的一点灰拍掉。
“挺合适的。”她说。
柳宁低头看她。
“你挑的,当然合适。”
夏禾抬起眼睛,笑了。
远处,老周正在叫人准备下一场训练。阳光从高窗里照进来,落在吊架和垫子上。柳宁转身走向场地,夏禾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
他们都还年轻。
前面的路没有人替他们铺好,可他们已经开始学着自己挑选方向,也学着把日子一点一点过好。
至于那些尚未说出口的旧事,还藏在更远的地方。
它们不会因为眼前的笑声,就永远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