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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可以再亲你一下吗 那天去县文 ...

  •   那天去县文化馆,柳宁只是陪老周去送一份重新修改过的演出安排。
      事情办得比预想中顺利。
      马干事看过安排表,叫舞台负责人过来核对了器械进场的时间,又把原先挤在一起的两个节目往后调了调。柳宁站在一旁,听他们商量,偶尔补充一两句。等最后一项确认下来,墙上的钟已经走过了四点。
      老周还有别的事要办,让柳宁先去车站等他。
      柳宁从文化馆出来,沿着台阶往下走。十月的风把院子里的梧桐叶吹得四处都是,他走到门口,弯腰捡起一片落在鞋面上的叶子,随手扔进路边的纸篓。
      “同志,等一下。”
      身后有人叫他。
      柳宁回过头。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台阶上,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文件夹。他刚才似乎一直在院里看什么人,这会儿目光落在柳宁身上,带着一点打量。
      “你是在杂技团工作的?”
      “是。”
      “刚才在里面开会?”
      “陪我们师傅来办点事。”
      男人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我姓陈,在一个剧组做选角联络。我们最近在筹备一部戏,要找几个年轻演员。我刚才看你从里面出来,觉得你条件不错,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试一下镜?”
      柳宁怔了一下。
      “试镜?”
      “对。不是说一定能选上,只是先看看。”陈先生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你个子高,五官也端正,气质挺干净。你要是愿意,可以找时间过来。”
      柳宁接过名片。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因为这几句夸奖便显出高兴。他先问了剧组在哪里,拍摄大概要多久,又问试镜之后是否还要长期排练。
      陈先生看着他,倒有些意外。
      “你先别急着考虑这些,来试一试再说。能不能选上,还得看导演。”
      柳宁低头看了看名片。
      他不是不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演戏。
      小时候,他也曾跟着团里的大人看过电影。银幕上的人站在灯光里,说着他听不太懂的台词,做着与日常生活完全不同的事。那时候他只觉得新鲜,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站在文化馆门口,问他愿不愿意去试镜。
      可他手上已经有了答应别人的事。
      下个月的演出刚刚排定,老周正在教他怎样把一场演出从头到尾安排妥当。他答应了去做,就不能因为突然来了一个新机会,便把眼前的事情搁下。
      “谢谢您。”柳宁把名片收好,“不过,我最近有演出要准备,时间恐怕安排不开。”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回去想想,不用现在就答复。”
      “好。”
      “别把话说死了。年轻人,多试试总没坏处。”
      柳宁笑了笑,没有再解释。
      等老周回来,他便把这件事说了。
      老周听完,只问:“你真不想去?”
      “不是不想。”
      “那为什么不去?”
      柳宁想了片刻。
      “我答应了下个月的演出。现在这边还没理顺,不能说走就走。”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他做得对,也没说他做得不对,只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
      “那就先把答应的事做好。以后有机会,再看。”
      柳宁点点头,把那张名片收进了记账本的夹层。
      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至少,在回团里的那一路上,他确实没有再想起。
      *
      夏禾却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那天晚饭前,团里有两个年轻演员去文化馆帮忙搬道具,回来时正好撞见柳宁和老周从外面进来。几个人说起县城里的事,不知怎么便提到了那个剧组。
      “听说有人问柳宁要不要去拍电影。”
      夏禾正在水池边洗手。
      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她没有抬头。
      “拍什么电影?”
      “谁知道呢。说是剧组的人,看见柳宁,觉得他长得好,要他去试镜。”
      另一个人笑着接话:“他那张脸,去拍戏也不奇怪。站在台上一眼就能看见。”
      夏禾关掉水龙头。
      “他答应了?”
      “没有吧。听说他没空,给推了。”
      几个人很快又聊起别的事。
      夏禾站在水池边,拿毛巾把手擦干。毛巾有些旧了,边缘磨得发白,她慢慢把它挂回原处,才转身往外走。
      她知道柳宁好看。
      从小到大,别人夸过他多少回,她已经记不清了。新来的姑娘会偷偷看他,外团的人也会在演出结束后问他的名字。她从来不觉得奇怪,甚至有时还会暗自得意。
      那是她认识了许多年的柳宁。
      他练功时,额头上会落汗;他做完一组动作,习惯先低头检查器械;他想事情时不爱说话,握着笔的手却会在纸上轻轻敲两下。
      她知道这些。
      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一个与柳宁毫无关系的人,只是在人群里看了他一眼,就会觉得他适合演戏。
      那个人不知道柳宁练了多少年功,不知道他有过多少次失手,也不知道他在半空中接住她时,手臂要承受多大的重量。
      那个人只看见了他。
      而且,看见的还是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那一面。
      夏禾回到宿舍,打开自己的小木箱。
      里面放着几张她试镜时带回来的纸,还有一张被折得很整齐的电影剧照,是她托人从县城买回来的。她曾经对着那张照片看过很久,想象镜头里的姑娘为什么可以那么自然地站在那里,为什么别人一眼就能记住她。
      如今,她忽然想起,假如那天站在文化馆门口的人不是柳宁,而是自己,对方会不会也停下脚步?
      她很快便不愿再想这个问题。
      因为她知道答案未必好听。
      *
      接下来的几天,夏禾比从前更认真地练功。
      不是因为她忽然不想演戏了。
      恰恰相反,她还是想去。
      她把那几句卖花姑娘的台词重新抄了一遍,试着用不同的语气说出来。有时候她站在窗前,对着院子里晾着的衣服练;有时候她拿着一把空空的手,假装怀里抱着花,走几步,又停下来。
      她不再刻意把眼睛睁大,也不再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笑容。
      可每当她想起那个剧组的人看见柳宁时的样子,心里还是会有一点不舒服。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并不希望柳宁变得不好看,也不希望他没有机会。相反,如果真有人愿意给他一条新路,她应该替他高兴。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为柳宁的未来是看得见的。
      他会继续练功,会在演出时接住她,会慢慢挣到钱,会学着安排自己的生活。她甚至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的将来放在他的将来旁边,好像只要他们一直搭档下去,两个人就总能在同一个地方。
      可现在,有人提醒了她:柳宁也可以有别的生活。
      那条路上,不一定有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紧。
      她不愿承认自己害怕,却又无法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地等着他来找自己。
      *
      周五晚上,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
      老周临时被人叫去商量演出服装的事,几个年轻演员也先后离开。场地渐渐空下来,只剩下吊架上几根绳子轻轻晃动。
      夏禾没有走。
      她坐在垫子边上,低头解练功鞋的带子。柳宁收好器械,走过来时,见她还坐在那里,便问:
      “怎么还不回去?”
      “等你。”
      他说:“我今天不回家,先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整理出来。”
      “我知道。”
      柳宁看着她。
      夏禾把鞋带重新系好,又解开,像是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没做完的事。
      “柳宁。”
      “嗯?”
      “你真的不去试镜?”
      “嗯。下个月演出还没办完。”
      “如果没有演出呢?”
      柳宁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那我可能会去看看。”
      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也想演戏?”
      “我不知道。”他说,“以前没想过。今天有人问,我才知道自己也许可以试试。”
      他说得很平常,没有故意把这件事说得多么了不起。
      夏禾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终于转过头,仔细看他。
      灯光从上面落下来,照亮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总跟在师傅身后、练完功就等着她一起回去的男孩子了。肩膀比以前宽了,手也大了许多,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
      她每天都看见他。
      可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
      “你长得确实很好看。”她说。
      柳宁有些意外,转头看她。
      “怎么忽然说这个?”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那现在呢?”
      夏禾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说:“现在觉得,别人看见你,好像也不奇怪。”
      柳宁听出她话里的异样。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夏禾立刻摇头。
      “没有。”
      “夏禾。”
      他叫她的名字时,声音很轻,却没有让她躲过去的意思。
      “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告诉我。”
      夏禾的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她只是第一次发现,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能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意。
      她想说,她也希望有人看见她。
      想说,她不想永远只是那个在半空中被他接住的姑娘。
      还想说,她从前总觉得,只要柳宁喜欢她就够了。可现在,她想让自己变得更好,也想让柳宁看见她身上那些连她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东西。
      可最后,她只说:
      “你以后要是有了别的机会,会不会不理我?”
      柳宁怔住了。
      他没有马上说不会,也没有笑她想得太远。
      过了片刻,他把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垫子上,掌心朝上。
      “我不会因为有别的机会,就不理你。”
      夏禾看着他的手。
      “可是你也不能保证,以后什么都不变。”
      “不能。”
      他回答得太坦然,她反而抬起了头。
      柳宁看着她,眼神认真。
      “我不能保证以后什么都不变。但我可以答应你,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去做别的事,我会告诉你。我不会让你从别人口中知道。”
      夏禾没有说话。
      这不是她最想听见的答案,却是她知道柳宁会给出的答案。
      他不会用一句永远来哄她。
      他会把自己能做到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她忽然伸出手,放进他的掌心。
      柳宁的手指慢慢合拢。
      这个动作他们做过太多次。小时候过马路,他牵着她;练功时她站不稳,他握住她的手腕;演出结束后人群拥挤,他怕她走散,也会这样拉住她。
      可那天晚上,夏禾没有像往常一样握住他的手便算了。
      她往他身边挪了一点,肩膀贴着他的手臂,然后抬起头,轻轻吻了他。
      很短的一下。
      短到她自己都像是没有来得及反应。
      柳宁却完全怔住了。
      夏禾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退开,手还在他掌心里,没能立刻抽出来。
      “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宁看着她,眼里没有取笑,也没有责怪,只有明显的惊讶,还有一点她从未见过的、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夏禾。”他轻声叫她。
      她不敢看他。
      “你别问我为什么。”
      “我没问。”
      “也别笑我。”
      “我不会。”
      她终于抬起眼睛。
      柳宁仍然看着她。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她知道他每一种沉默意味着什么;可此刻,她第一次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把两个人之间一件很重要的事弄得太突然了。
      “你要是不喜欢——”
      话还没说完,柳宁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喜欢。”
      他停了一下,像是终于把那阵突如其来的震动压下去。
      “只是没想到你会先来。”
      夏禾的脸更红了。
      “那你以为总要你先来吗?”
      柳宁没有回答。
      因为她说中了。
      他们已经拥抱过,也说过喜欢,偶尔在分别时,他会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可那种亲近总像是顺着他们原有的生活慢慢长出来的,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是那个更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的人。
      他没想到,夏禾也会有这样一个时刻。
      不是等他来接住她。
      是她自己走过来,伸手碰了碰他。
      柳宁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我可以再亲你一下吗?”
      夏禾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你怎么现在才问?”
      柳宁也笑了。
      “以前没想过要问。”
      这句话让她心里忽然软下来。
      他们之间有太多习以为常的事。她跌下来,他接住;她不高兴,他等她;她伸手,他就把手递过去。他们从小就知道彼此不会伤害自己,却很少停下来问,对方究竟愿不愿意再往前一步。
      夏禾抬起脸,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次,柳宁才吻了她。
      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也没有电影里那样恰到好处的光线。空荡荡的练功场里还有一点汗水和木头的气味,门外不知谁忘了收走一只水桶,风吹过时,桶沿碰着墙壁,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们却都没有立刻分开。
      过了一会儿,夏禾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闷声说:
      “你不许告诉别人。”
      柳宁低头看她。
      “好。”
      “也不许觉得我奇怪。”
      “不会。”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补充: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想这样。”
      柳宁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她抱进怀里,手臂轻轻收拢。
      夏禾熟悉他的拥抱。她知道他肩膀的宽度,知道靠在他胸前时,耳边能听见什么样的心跳。可那天晚上,一切都像是第一次。
      她忽然明白,原来熟悉并不会让一个人永远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熟悉只是让他们走了很远,直到有一天,终于敢于在彼此面前,做一件从前没有做过的事。
      *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
      夏禾的手一直被柳宁握着。走到宿舍前,她才想起那张试镜通知还放在口袋里,便拿出来递给他看。
      “我上次去试了,还是没消息。”
      柳宁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又还给她。
      “那就再等几天。”
      “如果还是没有呢?”
      “那就再找别的机会。”
      夏禾看着他。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周了。”
      “那不好吗?”
      “也不是。”她想了想,“就是有点烦。”
      柳宁笑起来。
      她也笑了。
      分别前,夏禾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她站在门边,忽然拉住他的手,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做完以后,她自己先跑进了门。
      柳宁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脸。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墙边晾着的衣服。
      他低头笑了一下,把那张名片从记账本里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陈先生的名字、剧组的地址,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名片放回去,没有撕掉,也没有打算立刻去找那个人。
      他只是第一次认真地想,自己的人生或许不止眼前这一条路。
      而夏禾,也不再只是他从小带在身边的姑娘。
      她有自己的心事,有自己想走的方向。她会在他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走过来,也会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先伸出手。
      他们仍然会一起训练,会在半空中托住彼此,会为了明天的演出和生活里的小事争论。
      可从那天晚上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没有因为一次亲吻和第一次的约会,就忽然变成两个全然陌生的人。
      后来,夏禾再一次从半空中落下来。
      柳宁伸手接住她。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借着他的力站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夏禾也看着他。
      她先笑了,随即从他手边退开,转身去拿自己的练功服。
      他却还站在原地,手臂没有马上放下。
      吊架在头顶轻轻晃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回手。
      有些事,他们从前并不懂。那一夜之后,也没有谁特意说起。
      只是往后的日子里,他偶尔会想起她主动靠近的那一瞬。那感觉并不喧闹,却一直留在那里,像一簇被风压低了、始终没有熄灭的火。
      至于那张名片,柳宁暂时没有再提。
      他不知道的是,夏禾已经把这件事放进了心里。等到春节来临,他正式带她回家,向全家介绍她时,那份没有说出口的欢喜,会让另一双眼睛也重新落在她身上。
      那个人叫柳世明。
      而他看着夏禾时,心里浮起的,已经不只是一个模糊的旧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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