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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卖花的小姑娘 十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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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傍晚收工时,棚顶的几扇高窗已经暗了下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挂在墙边的节目单轻轻翻动。有人在角落里收绳子,有人蹲着补练功鞋,老周拿着一只搪瓷缸,沿着场地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柳宁面前。
“明天下午,你跟我出去一趟。”
柳宁正在整理护腕,抬起头。
“去哪儿?”
“县文化馆。上回跟你说过的那场交流演出,原本只缺一个能顶上个人技巧的,现在不一样了。”
老周喝了一口水,把搪瓷缸放到木箱上。
“他们想把节目往前挪一挪,开场之后加一段杂技。人不多,时间也不长,可要把几个节目接起来。那边问我,有没有年轻人能帮着把这摊事理顺。”
柳宁没有马上接话。
“你让我去表演?”
“表演是一回事,帮着安排是另一回事。”老周看着他,“你这几次出去,价钱会谈了,时间也能算明白了。可你知道一场演出里,谁先上,谁后上,出了岔子该怎么办吗?”
柳宁摇头。
“那就去看看。”老周说,“总得有人带你看第一回。”
不远处,夏禾正把换下来的练功服叠好。
她听见了最后几句话,手里的衣角停了一下。
柳宁转过头,恰好看见她。
“明天要出去?”她问。
“先去看看,还没定下来。”
“那你去呀。”
她说得很自然,低头把衣服的褶子抚平了,又补了一句:“回来告诉我,那边是什么样子。”
柳宁看了她一会儿。
从前,他总觉得有些事等确定了再告诉她,免得她跟着空欢喜。如今他慢慢发现,事情还没有结果,也可以先让她知道。
“好。”他说,“回来就告诉你。”
夏禾将叠好的衣服放进袋子里,拉上拉链。
“还有,别光顾着听人家说好话。价钱、吃饭、车费,都得问清楚。”
柳宁笑了一下。
“知道了。”
“你上次也说知道了。”
“这次是真的。”
夏禾终于抬起眼睛看他。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清亮,笑意却只在眼尾停了一瞬。
“那我等着检查你的账本。”
她说完,提起袋子往外走。
柳宁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一句叮嘱更让人踏实。
她没有拦着他往外走。
她只是要他走出去以后,记得把自己带回来。
*
县文化馆离火车站不远,门口有两棵落了叶的梧桐树。
第二天下午,柳宁跟着老周走进去时,走廊里正有人搬椅子。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边角卷起,胶水留下的痕迹像干涸的水渍。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从办公室出来,手里夹着几张节目单,见了老周便迎上来。
“周师傅,总算来了。”
那人姓马,是这次演出的联络人。他跟老周说了几句,又把目光落到柳宁身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伙子?”
“柳宁。”老周介绍道,“我们团里的。基本功扎实,脑子也不慢。”
马干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因为这几句夸奖便露出多少热情,只把节目单递了过来。
“你先看看。”
柳宁接过纸。
演出定在下个月,主要是几个单位的文艺节目,中间穿插杂技、魔术和地方戏。原本排在前面的杂技节目临时换了人,后面的几个节目也跟着调整。表演的时间有长有短,演员来自不同的地方,抵达的日子不一样,连休息室都得重新安排。
纸上的字不算多,事情却一件挨着一件。
马干事指着其中一行说:“你们这段技巧展示,最好控制在八分钟以内。后面还有合唱,不能拖。”
老周问:“场地多大?”
“台口不宽,后台也挤。你们的器械得提前送来,最好前一天试一遍。”
“地面呢?”
“木地板。”
柳宁一直听着,直到马干事说完,才问:“台板下面有空吗?我们有些动作落地重,得先看看地面牢不牢。还有,器械放哪儿?如果要提前运过来,谁负责看管?”
马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些到时候再说不行吗?”
“最好现在说清楚。”柳宁把节目单往回翻了一页,“如果器械当天才进场,前面节目又没结束,我们的人就没地方准备。要是临时搬动,时间也不好算。”
他没有说得很硬,甚至还带着一点年轻人的谨慎。可他说的确实是问题。
马干事沉默了一下,叫来负责舞台的人,几个人一道去了后面。
后台比柳宁想象的还要窄。靠墙堆着旧幕布和木架,地上有几处翘起的板缝。舞台负责人蹲下来敲了敲地板,说其中一块要找人修。柳宁沿着台口走了一遍,估了估器械进出的距离,又把可能占用的时间记在纸边。
他忽然明白,老周说的“把一摊事理顺”,并不是让他站在旁边多听几句。
一场演出真正难的地方,常常不在台上。
台上的人只需要把那几分钟做好。台下的人,却得让每个人都有地方站,有时间准备,出了问题也不能乱。
临走前,马干事把节目单收回去,问柳宁:“你能不能把你们这一段的安排写得细一点?什么时候进场,几个人,器械怎么摆,最迟什么时候能结束。明天交给我。”
柳宁点头。
走出文化馆时,老周没有立刻夸他。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经过一家卖烤红薯的小摊,热气从铁桶边缘冒出来。老周买了两个,一个递给柳宁。
“刚才问得还行。”
柳宁捧着烫手的红薯,低头吹了吹。
“我怕到时候出问题。”
“怕出问题是好事。”老周说,“怕出问题又不肯提前问,才麻烦。”
他咬了一口红薯,慢慢嚼着。
“不过,你也别以为问过了就万事大吉。人家把事情交给你,是让你办成,不是让你把问题一个个指出来。明天那张安排表,你得自己想办法写出来。”
柳宁点点头。
走到车站,他才发现红薯已经凉了一半。
他没有扔掉,把剩下的吃完了。
*
夏禾是在第三天收到消息的。
那天下午,她刚从练功场出来,负责登记杂事的刘师傅便在门口叫她。
“夏禾,有人找你。”
她心里一动,脚步快了些。
来的是文化馆的一位女同志,上回试镜时,她也在场。对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见了夏禾,先笑了笑。
“你还记得我吧?”
夏禾点头。
“记得。”
“上回的角色已经定了,这个你别再惦记了。”女同志说得很直接,见夏禾的笑容淡了一点,又接着道,“不过,我们这边还有个小角色,戏不多,台词也不长。导演想找个年纪小一点的姑娘,最好是有舞台经验的。有人提到了你,让你再去试试。”
夏禾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信封。
“是什么样的角色?”
“一个在街边卖花的小姑娘。出场不久,跟女主角说几句话。不是主角,也没有多少戏份,但要自然,不能像在台上报幕。”
女同志顿了顿。
“你要是愿意,明天下午来一趟。导演还要看几个人,不一定能定下来。”
夏禾接过信封,手指碰到纸边时,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有一点潮。
“我愿意。”
她答得很快。
对方离开后,她没有马上拆信封,只站在走廊里,听着院子里有人把一只铁桶拖过地面,发出长长的一声响。
她原以为,没选上就是没选上。
没想到那扇门没有完全关严,还留了一道缝。
可她也知道,这一次不能只靠脸,也不能只靠别人说她可爱。
卖花的小姑娘。
她甚至不知道那样的人说话时,眼睛应该看向哪里。
回到宿舍,她把信封放在床头,先去洗了手,再坐下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写着时间和地点的纸条,背面还有几行简单的要求:试演时自备衣服,不必化妆,按人物身份说话。
夏禾把纸条读了两遍。
然后她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原来的模样。眉眼细细的,脸颊因为练功有些发红。她试着把嘴角抿起来,想象自己站在街边,手里抱着一束花。
“同志,买一枝花吧。”
她说得太像平时在院子里跟人打招呼。
她又试了一遍,刻意把声音放轻,结果像是在跟人撒娇。
第三次,她索性不看镜子了。
她把手放在身前,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你买一枝吧。今天的花还新鲜。”
这一次,声音轻了,却没有刻意讨好谁。
夏禾停下来,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好不好。
她拿起那张纸条,又放下。
窗外有人喊她去吃饭。她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出去,只把纸条折好,放进练功服口袋里。
她没有告诉柳宁。
不是因为不想让他知道,而是她想先试一次。
哪怕只有几句台词,她也想有一件事,是自己先走到那里,再把结果带回来。
*
柳宁把安排表写到晚上。
他先在草稿纸上列出进场时间、器械位置、演员人数,又把每一段的时长重新算了一遍。写到第三稿时,他发现如果前面一个节目延长两分钟,后面的换场就会挤在一起。
他把整张纸划掉,重新排。
母亲进屋时,他正伏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支快没墨的钢笔。
“还不睡?”
“明天要交这个。”
柳母把一碗热水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
“这是演出安排?”
“嗯。老周让我先写出来,再拿去给文化馆的人看。”
她没看懂那些时间和符号,却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
“你爸以前也常这样。”她忽然说。
柳宁抬头。
柳母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随意,停了一下,才继续道:“他刚开始管车间的时候,什么都要自己算。工人什么时候换班,料什么时候到,哪一道工序不能停,都得记清楚。那时候他常常晚上回来还在写。”
她没有多说,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事情要是落到你头上,就得想在前头。别只顾着把自己那一段做好。”
柳宁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声应道:“知道了。”
母亲走后,他把那碗水喝了大半。
桌上的安排表已经写满。他拿出一张干净的纸,准备誊写,却在写到最后一项时停了笔。
如果器械出了问题,谁来决定停不停?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旁边添了一行:**安全检查未完成,不得开始。**
写完后,他把钢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风声渐紧。
他想起夏禾说过,要检查他的账本。
明天他不只要带账本,还得带这张安排表。等她问起来,他要告诉她,自己今天究竟学会了什么。
不是挣了多少钱,也不是又认识了什么人。
是有些事情,从前只要等老周安排好就行。现在,他开始知道,安排好一件事之前,得先把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一想清楚。
*
第二天下午,夏禾去了文化馆。
她穿了一件洗得干净的浅蓝色上衣,下面是深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化妆。等候试演的人不多,除了她,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
导演坐在一张长桌后面,旁边放着一只搪瓷杯。
“你演过戏吗?”
“没有。”
“那你平时在台上做什么?”
“杂技。空中飞人。”
导演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习惯被人看着。”
夏禾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夸奖,只好说:“习惯了。”
“可电影不一样。”导演把纸递给她,“台上离观众远,你动作做大一点,最后一排也能看见。镜头离得近,你心里怎么想的,眼睛和嘴上都会露出来。你先看看这几句。”
夏禾低头读了读。
一个小姑娘卖花,遇见一位心事重重的女人。女人不肯买花,小姑娘也不急,只说花放在手里,过一会儿就要谢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台词。
她把纸放下,照着要求站到房间中央。
导演没有叫她马上开始,而是问:“你觉得她为什么卖花?”
夏禾愣了一下。
“为了挣钱?”
“当然是为了挣钱。”导演说,“可她为什么要跟这个女人说话?她又不认识人家。”
夏禾想了想。
“可能……她看出来那个人不高兴。”
“看出来以后呢?”
“她想让她高兴一点。”
导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试试。”
夏禾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小时候在团里,看见有人训练失手,大家围过去问东问西,反倒让那个人更难受。柳宁有时不会问,只会把水递过去,坐在旁边等着。
她把那几句话说出来。
没有笑得很甜,也没有刻意睁大眼睛。说到花快要谢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像是真的觉得有些可惜。
屋里静了片刻。
导演把桌上的纸翻过去,问她:“你多大?”
“十七。”
“看着小了一点。”
夏禾的心往下一沉。
可导演接着说:“这倒未必是坏事。你先回去,等通知。”
她点点头,向几个人道谢,走出文化馆。
院子里有风,吹得她衣角轻轻贴在身上。她没有因为一句“等通知”就认定自己有了机会,也没有因为“看着小了一点”便觉得这次一定又要落空。
她只觉得,刚才那几句话,至少有一遍,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不是在空中等着柳宁接住她。
也不是站在台上,把练过无数次的动作交给观众看。
她只是一个卖花的小姑娘,站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想让对方买一枝花。
原来还有这样的表演。
夏禾走到街口,停下来买了一串糖葫芦。她咬下一颗,山楂酸得她眯起眼睛,糖衣在舌尖慢慢化开。
她忽然想起柳宁。
不知道他那张安排表写得怎么样了。
*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练功场外碰了面。
柳宁手里拿着一叠纸,夏禾口袋里装着那张试演通知。两个人都像是有话要说,又都先看见了对方手里的东西。
“你先说。”柳宁道。
夏禾笑了。
“你先。”
柳宁把纸递给她。
“文化馆那边让我写的演出安排。明天还要再去一趟,跟他们确认器械和时间。”
夏禾认真看了几眼。纸上有几处修改的痕迹,边缘还被他用手指压出了浅浅的折痕。
“你写了这么多?”
“前后改了三遍。”
“那你学会什么了?”
柳宁想了想。
“事情不是把自己的那一段做好就行。前面的人晚两分钟,后面的人就可能来不及。还有器械、场地、换场,哪一样没想清楚,都可能出问题。”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生硬,像是在背刚学来的道理。
夏禾却没有笑他。
她把纸还给他,说:“那你已经不只是会表演了。”
柳宁看着她。
“你呢?”
夏禾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纸条,递到他面前。
“我又去试了一次。”
柳宁没有立刻接话。
“这次是什么?”
“卖花的小姑娘。戏不多,只有几句话。”她顿了一下,“导演说让我等通知。”
“你觉得怎么样?”
夏禾仰头看着他,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有点紧张。不过,我好像比上次明白了一点。”
“明白什么?”
“不是每次都要让人觉得我漂亮。”她说,“有时候,我得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柳宁的手指轻轻收紧了那叠纸。
他没有说她一定会被选上,也没有说她不必在意结果。
“那就再试试。”他说。
夏禾点头。
“你也是。”
他们并肩往回走。路边的店铺陆续关门,最后一家裁缝铺里还亮着灯,缝纫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一下一下,细密而有节奏。
走过那家铺子时,夏禾忽然问:“柳宁,你觉得人是不是得先学会一件事,才能去做另一件事?”
柳宁想了一会儿。
“也不一定。”
“那是什么?”
“有时候,是先去做了,才知道自己还不会什么。”
夏禾没有说话。
她把手插进衣袋里,摸到了那张试演通知。纸边被她折得有些软了,仍然清楚地硌着指尖。
前面路口亮起一盏路灯。
他们走到灯下时,柳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安排表,夏禾则望着远处尚未熄灭的橱窗。
两扇门都还没有真正打开。
但他们已经不再只是站在门外,等着别人决定要不要让他们进去。
他们开始学着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