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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亲生的 入冬以后, ...

  •   入冬以后,团里的日子渐渐忙了起来。
      下个月的演出已经排定,柳宁每天除了训练,还要跟着老周核对节目、清点器械。夏禾那边却一直没有等到文化馆的回音。她又托人打听过两次,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戏还在筹备,人员没有最后定下来。
      她渐渐不再天天问了。
      日子总要往前过。年关将近,团里开始准备春节期间的演出,宿舍窗台上晒着刚洗过的衣服,食堂里也偶尔飘出炸丸子和蒸年糕的香气。有人盘算着过年回家,有人忙着给亲戚写信,练功场里难得多了几分松散的热闹。
      柳宁却在这时候,郑重其事地问了夏禾一件事。
      “过两天,你到我家吃顿饭吧。”
      那天他们刚结束训练,夏禾正蹲在垫子旁边整理护腕,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你家?”
      “嗯。快过年了,我妈说有空让我带你回去坐坐。”
      他说得平静,耳根却有一点红。
      夏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不是早就带我去过吗?”
      小时候,她跟着柳宁回家拿过东西,也在柳家吃过饭。柳宁的母亲待她一向亲切,柳芸也会把不穿的旧衣服找出来给她。她对那间屋子并不陌生,连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院子里的水缸放在哪里,都记得清楚。
      “那不一样。”柳宁说。
      夏禾手里的护腕停了停。
      “有什么不一样?”
      柳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郑重,又不愿意含糊过去。
      “以前你是跟我回去。这次,我想正式告诉他们,你是我喜欢的人。”
      夏禾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随即又浮起来。
      她低下头,把护腕一圈圈卷好。
      “那我穿什么去?”
      柳宁松了口气似的笑了。
      “穿你自己的衣服就行。”
      “我当然穿自己的衣服。”她瞪他一眼,“难道还穿你的?”
      柳宁笑出声来。
      她也笑了。两个人沿着练功场外的小路往回走,风从树梢穿过,吹得她的头发轻轻贴在脸颊上。
      走了一会儿,夏禾忽然问:“你家里人都知道吗?”
      “我妈知道你要来。柳芸也知道。”
      “你爸呢?”
      “知道。”
      夏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其实有些紧张。
      她去过许多地方,在台上面对过几百上千的观众,也曾独自走进文化馆,站在陌生人面前说那些练了又练的台词。可这一次,她要去的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而是柳宁长大的家。
      那里的人认识他比她认识他还早。
      他们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知道他第一次学会翻跟头时摔得多重,也知道他曾经把什么事放在心上,又为了什么事沉默过。
      而她呢?
      她只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夏禾。
      她想让他们喜欢自己,也想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好,不至于坐在那张饭桌上时,觉得自己与他们隔着什么。
      这个念头,她没有告诉柳宁。
      *
      柳家住在一处带小院的房子里。
      那天柳宁特意提前回来了一趟,帮母亲把院子收拾干净,又将桌椅擦了一遍。柳芸从里屋出来,看见他把一只凳子挪了又挪,忍不住笑道:
      “你至于吗?人还没来,你倒先忙得像要办喜事。”
      柳宁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别乱说。”
      “我说什么了?”柳芸故意看他,“你不是要把人家正式介绍给我们吗?”
      柳宁没接话,只把凳子放回原处。
      柳芸笑了一阵,见他不反驳,反而有些意外。她这个弟弟从小就不爱把心事挂在嘴边,别人拿他开玩笑,他往往也只是听着。今天却明显有些不自在,连耳根都红了。
      她终于收了笑,走过去帮他摆碗筷。
      “夏禾是个好姑娘。你既然认真,就好好待人家。”
      柳宁看了姐姐一眼。
      “我知道。”
      “知道就行。”
      厨房里,柳母正把最后一道菜盛进盘子。她听见姐弟俩说话,隔着门帘问:“几点了?你不是说她快到了?”
      “快了。”
      柳宁答完,便走到院门口去等。
      没过多久,夏禾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呢外套,里面是干净的白衬衣,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包点心。看见柳宁站在门口,她先把点心递过去。
      “给阿姨的。”
      “你来就来了,还买什么东西。”
      “第一次正式来,总不能空着手。”
      她说得轻巧,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屋里看了一眼。
      柳宁接过点心,没有再推辞,只侧过身,让她进门。
      “妈,夏禾来了。”
      柳母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带着一点面粉。她看见夏禾,脸上立刻有了笑意。
      “哎呀,来了就好。外头冷吧?快进来,手怎么这么凉。”
      她拉过夏禾的手,领着她往屋里走。
      “这孩子,怎么还买东西。以后常来,别见外。”
      夏禾被她拉着,心里那点紧张终于松了一些。
      里屋传来一点动静,柳母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醒了,我去看看。”
      她进去片刻,再出来时,身后跟着柳芸。两个人小心地扶着柳奶奶坐到靠窗的椅子上,膝头盖着一条厚毯子。老太太病了许多年,身子瘦,精神却还清醒,听见屋里有人说话,便抬起眼睛四下看了看。
      柳宁走过去,俯下身叫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夏禾。
      “这就是夏禾?”
      “嗯。”柳宁说,“我跟您提过的。”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招手让夏禾过去。
      “过来坐。外头冷吧?”
      夏禾挨着她坐下,轻轻应了一声。
      柳母在旁边替老太太理了理毯角,催大家准备吃饭。桌上的菜一盘盘端出来,屋里渐渐有了年节的热闹。
      柳芸也从里屋出来,随手接过她手里的外套,笑着招呼她坐下。她们说起团里的事,又说到春节演出安排,屋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只有柳世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一直没有怎么说话。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起初,他只是顺着妻子的话看了夏禾一眼,点头算作招呼。可当夏禾转过脸来,笑着叫了一声“叔叔”时,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像是听见了很久以前的一声呼唤。
      不是声音相同。
      是她笑起来时,眼睛微微弯起的样子,还有说完话后习惯性地偏一下头。
      许多年前,也有一个年轻女人这样看过他。
      那时候她在车间里做事,头发总是扎得不够整齐,工作服的袖口常常挽到手肘。她说话不算多,笑起来却有一点倔强,像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出自己的难处。
      柳世明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想过她了。
      至少,他以为自己没有。
      可眼前这个姑娘只是坐在那里,轻轻把茶杯捧在手里,他心底那些原本已经模糊的影子,竟一点点清晰起来。
      柳宁没有察觉父亲的异样。
      他正给夏禾倒茶,告诉她桌上的点心是姐姐从单位带回来的,又问她冷不冷。夏禾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觉得他今天格外殷勤。
      柳世明看着他们,慢慢收回目光。
      饭菜陆续上桌。
      柳母把鱼放在桌子中央,柳芸给每个人盛了饭。柳世明也终于开口,问了些团里的事情:春节演出在哪儿,柳宁最近是不是常去县城,夏禾平时除了训练还做些什么。
      夏禾一一回答。
      她说得不急不慢,既不拘谨,也没有刻意讨好。柳母听得高兴,时不时给她夹菜,柳芸也笑着说,以后有机会可以带她去逛逛县城。
      气氛原本很好。
      直到柳世明夹了一筷子菜,像是随口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夏禾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我爸妈。”
      “都在?”
      “嗯。”
      “他们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柳世明点点头,停了片刻,又问:
      “你是他们亲生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柳母抬眼看了丈夫一下,似乎觉得这问题问得有些突然。柳芸也停了筷子,转头看夏禾。
      夏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她知道养父母一直待她很好,从来没有因为她不是亲生的,就少给她一分疼爱。她也知道,如果不是他们把她带回家,她未必能有今天的生活。
      可在这一刻,她忽然不愿意把这些说出来。
      她坐在柳宁的家里。
      柳宁的母亲待她亲切,姐姐也没有半点轻视她的意思。柳宁就在她身边,时不时替她把离得远的菜转过来。他没有让她难堪,也没有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客人。
      她不想让那句话把一切都改变。
      不想在他们面前,忽然成为一个身世需要解释的姑娘。
      于是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是啊,亲生的。”
      声音很轻,却回答得很快。
      柳世明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
      夏禾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神情自然一些。她甚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这个问题再普通不过。
      柳世明却没有继续吃饭。
      他想起当年那个年轻女人离开时,脸上也是这样的神情。她明明已经被逼到无路可走,却仍然不肯在他面前低头。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不再提起,一切就会过去。
      如今,眼前这个姑娘说自己是亲生的,回答得太快,反而让他心里的疑问没有落下去。
      可是他没有证据。
      那件旧事过去太久,许多东西早已散失。一个人的眉眼、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不能证明什么。更何况,这里坐着他的妻子、女儿和儿子,他不可能当着一家人的面,把一个年轻姑娘叫住,追问她究竟从哪里来。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这三个字说得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刚刚绷紧的线,并没有松开。
      柳母见气氛稍有停顿,便笑着给夏禾夹了一块鱼肉。
      “多吃一点。你们练功辛苦,不能总吃得那么简单。”
      夏禾连忙道谢。
      桌上的话题很快又转到了春节演出。柳芸说起单位里发的年货,柳宁讲了几句最近排节目的事,柳母也问夏禾过年有没有什么安排。
      大家都在说话。
      只有柳世明偶尔抬起眼,目光越过饭桌,落在夏禾脸上。
      她每次察觉,都会礼貌地朝他笑一笑。
      那笑容让他想起的东西越来越多。
      可他什么也没再问。
      *
      饭后,柳母拉着夏禾到厨房里说话,柳芸在旁边帮忙收拾碗筷。柳宁原本想跟过去,被姐姐使了个眼色,叫他去院里搬东西。
      他只好先出去。
      过了一会儿,夏禾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柳母塞给她的一小包炒花生。柳宁正在院子里收晾着的围巾,见她出来,便走到她身边。
      “我送你回去。”
      “还早呢。”
      “外面冷。”
      夏禾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两个人出了院门,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天已经黑透了,屋檐下挂着的灯泡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远处有人家在剁饺子馅,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走了一段路,柳宁忽然问:
      “刚才我爸问你是不是亲生的,你为什么说是?”
      夏禾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柳宁会问得这么直接。
      “你听见了?”
      “就在桌上,我当然听见了。”
      柳宁的语气没有责怪,只是困惑。
      “我知道你是养父母带大的。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为什么要回答不是实话的话?”
      夏禾低头看着路面。
      巷子里有一小块结了冰,路灯照上去,泛着淡淡的白光。
      “因为我不想说。”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柳宁没有催她,只跟着她慢慢走。
      终于,夏禾停下来,抬头看他。
      “我不想在你父母面前矮一头。”
      柳宁愣住了。
      夏禾把手里的纸包换到另一只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你妈对我很好,你姐也很好。你家里人都很客气,没有谁看不起我。可是我知道,我跟你们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爸爸妈妈,有姐姐,有一个完整的家。你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你回家有人等着,出了什么事,也有人替你操心。”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我也有爸妈。他们待我很好,我从来没有觉得他们不是我的家人。可是……”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柳宁望着她。
      他从前知道夏禾是被收养的,却很少真正想过,这件事在她心里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她的养父母疼她,她也孝顺他们;知道她在团里从不因为身世向别人求什么,也不愿意别人拿这件事说笑。
      他以为,只要没有人轻视她,她就不会难过。
      如今才知道,有些难过不是别人给的。
      是她自己在某些时刻,忽然觉得自己比别人少了一样东西。
      “夏禾,”他说,“你不用在我家里证明什么。”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你这么想。”
      “那为什么还要说谎?”
      这句话一出口,柳宁就后悔了。
      夏禾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没有生气,只是把目光移开,轻声说:
      “因为我想让你爸妈觉得,我跟你是一样的。”
      柳宁再也说不出话。
      风从巷口吹过来,夏禾缩了缩肩膀。他伸手想替她拉好衣领,她却先一步把外套扣上了。
      “我不是不认我的养父母。”她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家里人觉得,我是一个需要被可怜的人。”
      “没有人会可怜你。”
      “你知道,可我不知道。”
      她说完,抿住嘴唇。
      这句话没有埋怨,也没有委屈地求他安慰。正因为如此,柳宁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饭桌上母亲给她夹菜时,她那种小心又努力自然的样子;想起她进门时把点心递给母亲,认真地叫每一个人;想起她回答父亲的问题时,脸上那一瞬间几乎看不出来的僵硬。
      原来她一直在努力。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努力不让任何人觉得她与这个家格格不入。
      而他直到现在才看见。
      “对不起。”柳宁低声说。
      夏禾抬头。
      “你为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
      “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她说完,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正式把我介绍给家里人,我很高兴。”
      柳宁看着她,没有接话。
      夏禾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只是这件事,我想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
      柳宁点头。
      “好。”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要求她以后一定要坦白。他知道那是她的身世,是她从小带到现在的一部分。即使他喜欢她,也不能因为喜欢,就认为自己有权替她决定该向谁说、什么时候说。
      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夏禾没有躲。
      他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起那顿饭。
      *
      另一边,柳家屋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柳芸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里,转头看见父亲仍坐在桌边,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
      “爸,你怎么了?从刚才吃饭就没怎么说话。”
      柳世明像是这才回过神。
      “没什么。”
      柳芸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进了里屋。
      厨房里,柳母正把剩菜收好。柳世明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你觉得夏禾这姑娘怎么样?”
      柳母手上没停。
      “挺好的。懂事,也有礼貌。宁宁喜欢她,我看着也喜欢。”
      柳世明沉默片刻。
      “她说她是亲生的。”
      柳母终于抬起头。
      “这有什么奇怪的?”
      “没什么。”
      他移开目光,走回客厅。
      柳母看着他的背影,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丈夫有些话不肯说透。年轻时的那些旧事,她不是全然不知,只是没有证据,也不愿再把一家人的日子翻出来重过。她曾以为,时间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压平了。
      可今天,丈夫看着夏禾的眼神,让她心里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疑虑。
      她没有追出去问。
      客厅里,柳世明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旧烟盒,里面没有烟,只压着几张泛黄的纸。他把其中一张抽出来,看了很久,又慢慢放回去。
      纸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
      那个名字,他多年没有念过。
      他不知道夏禾是不是与那个人有关,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的熟悉究竟从何而来。一个姑娘的眉眼不能作证,一句回答得太快的话也不能作证。
      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那件他以为早已过去的事,也许还留在某个地方。
      只是今天,那个地方离他很近。
      近到她坐在他的饭桌前,叫他一声叔叔。
      而他没有再问下去。
      窗外传来一阵鞭炮声。离春节还有几天,巷子里已经有人提前试放。柳世明把烟盒重新推回抽屉,关上了柜门。
      屋里安静下来。
      那顿饭已经结束了。
      可有些话,没有因为没人再提,就真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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