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单眼皮 电影剧组的 ...
-
电影剧组的消息,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传来的。
那天,夏禾刚结束训练,额头上还沾着一点松香粉。她坐在长凳上解护腕,院门外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夏禾!文化馆那边有人找你!”
她抬起头,手里的护腕还绕在腕上。
来人是团里负责联络演出的师傅,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褪了色的布袋。他把车支在墙边,喘了口气。
“前几天不是去试戏了吗?人家让你过去一趟。”
夏禾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什么时候?”
“今天。具体什么事,我也没问清楚。你去看看吧。”
她答应一声,匆匆回宿舍换衣服。
那件浅色衬衣洗过几次,领口的布已经有些发软。她把它穿好,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将额前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
镜子里的姑娘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单眼皮下有一双清亮的眼睛。她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试戏那天,自己站在屋子中央,念着那几句并不长的台词。
当时,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可最后,她还是把话说完了。
她想,既然人家让她再去一趟,也许真有了消息。
万一选上了呢?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若是拍戏,排练的时间该怎么安排;若是要记台词,晚上是不是得少听一会儿录音机,多看几遍剧本。
念头越想越远,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赶紧拎起包出门。
事情还没成,她倒先替未来忙活起来了。
---
文化馆的走廊还是老样子。
窗户开着一扇,风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微微翘起。上次接待她的女工作人员坐在桌后,看见她进来,便招手让她过去。
“夏禾,是吧?坐。”
夏禾在桌前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对方翻了翻记录本,语气温和。
“上次你试得还不错。导演也看过你的情况,不过这次的角色已经定下来了。”
夏禾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哦。”
“不是说你不好。主要是角色的年龄和形象跟你不太合适。导演希望找一个看起来更成熟些的姑娘,身形也要高一点。”
女工作人员说得委婉,像是怕伤了她的自尊。
“你还年轻,以后有合适的角色,我们可以再联系你。”
夏禾点了点头。
“好。谢谢您。”
她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处,转身往外走。
事情就这么简单。
没有人为难她,也没有人说她不漂亮。只是这个角色不适合她,剧组有自己的打算,而她恰好不在这次的选择里。
她早该想到的。
可当她真正听见那句“角色已经定下来了”,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走出文化馆时,外面下起了细雨。
雨丝斜斜地落在台阶上,地面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她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回团里吗?
当然要回去。下午还有训练,明天也还有训练。她不能因为一次试戏没成,就把自己的日子停下来。
可她不想马上回去。
她只想一个人走一会儿。
于是,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经过一家照相馆,又经过一家卖布料的小店。橱窗里挂着几件新式衣裳,颜色柔和,款式也比团里的演出服时兴。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衬衣的肩线有些旧,头发扎得简单,身形小巧,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她忽然想起那位女工作人员的话。
身形要高一点。
她一直知道自己个子不高。
从小到大,师姐们总说她小巧玲珑,做空中动作时尤其轻盈。她也喜欢这样的评价。柳宁有时笑她,说她站在自己旁边,像一只还没长大的小猫。
她听了也不恼,反而会追着他打两下。
可今天,这个原本算不上缺点的地方,忽然变成了一道门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掌心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她想起自己在镜头前念台词时的样子,想起那几次不自然的停顿,也想起导演说的“更成熟一些”。
她究竟是哪里不够呢?
是个子,是眼睛,还是她根本不会演戏?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她把手插进衣兜,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过两条街,她才发现雨已经停了。
---
回到团里时,院子里的地面还湿着。
夏禾没有告诉任何人结果。她换好训练服,照常走进排练厅。
教练让她和周曼把前一天没练好的动作重新走一遍,她便站到位置上,抬手、转身、起跳。
动作没有出错。
落地时,她的脚尖稳稳点在垫子上,身体轻盈地收住,连呼吸都没有乱。
“再来一次。”
教练说。
她便重新起跳。
一遍,又一遍。
直到教练终于点头,让她们休息,她才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汗。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她望着高处的吊环,脑子里却一直回响着那句话:身形要高一点。
她从小在杂技团长大,熟悉每一根绳索、每一块垫子,也知道自己身体的长处在哪里。她轻巧,协调,敢在高处放开手脚;柳宁托住她时,她几乎不用回头,就知道下一刻该怎样借力。
这些本事,她练了许多年。
可到了另一个地方,别人却没有因此多看她一眼。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熟悉的世界之外,还有另一套衡量人的标准。
而她并不一定能在每一套标准里都得到肯定。
柳宁来找她时,正好看见她从垫子上下来。
“今天怎么练这么久?”
“没什么。”
她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
“就是觉得有个动作还不够好。”
柳宁看着她,没有立刻拆穿。
他认识夏禾这么多年,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想把动作练好,什么时候是在拿练习填满心里的别的东西。
“先歇一会儿。”他说,“再练也得让身体缓一缓。”
夏禾点点头,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柳宁问:“剧组那边有消息了?”
夏禾低头拧着毛巾。
“有。”
“怎么说?”
“没选上。”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柳宁没有马上接话。
他原本想说,没关系,以后还会有机会。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这些话太轻了。
夏禾不是不知道以后还会有机会。
她只是今天被拒绝了。
而且,她很在意。
“他们怎么说的?”他问。
夏禾把毛巾折好,放在膝上。
“说我太小了。角色要找高一点、成熟一点的姑娘。”
她抬起头,又勉强笑了一下。
“我念台词也不好。导演说我像背书。”
柳宁想了想。
“台词可以练。”
夏禾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柳宁,你觉得我是不是不够漂亮?”
这句话来得突然。
柳宁怔了一下。
他看着她,几乎没有犹豫。
“我觉得你好看。”
夏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别人为什么不选我?”
柳宁一下子答不上来。
他可以说,剧组选人有自己的标准;可以说,一个角色不适合她,不代表她不好;也可以说,她根本不需要为了别人改变自己。
这些话都没有错。
可他知道,她此刻想听的不是道理。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究竟哪里不够好。
柳宁沉默片刻,才说: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选你。我也不能替他们说话。”
夏禾低下头。
“嗯。”
“但我知道,你不是因为不够漂亮,才不能做所有事情。”
她抬起眼。
柳宁看着她,语气很认真。
“你想演戏,就可以再学。你想去试别的角色,也可以再去。可你不能因为这一次没选上,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
夏禾没有马上回答。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过不过得去,又是另一回事。
她把毛巾放到一边,站了起来。
“我再练一遍。”
柳宁看着她。
“夏禾。”
她停下脚步。
“别急着跟自己较劲。”
夏禾背对着他,过了几秒,才轻轻说:
“我没有。”
然后她走回垫子中央。
柳宁没有再拦她。
他坐在场边,看着她重新起跳。
她的动作依旧轻巧,落点依旧准确。只是那天,每次完成动作,她都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看向他。
她在看自己的位置。
也在看自己。
---
几天后,夏禾去城里买线。
团里有几件演出服需要修补,她便顺路去了百货商店。柜台前挤着不少人,有人买布,有人挑鞋,还有年轻姑娘站在镜子前试戴头绳。
她买完线,从柜台旁边经过时,听见两个姑娘在说话。
其中一个刚从外地回来,穿着一件时兴的针织衫,头发也烫过,额前的卷发衬得脸庞格外柔和。
“你眼睛真好看。”另一个姑娘说。
“以前可不是这样。”那姑娘笑起来,“后来做了一下双眼皮,显得精神多了。”
“疼不疼?”
“听说得找正规地方,不能随便做。”
夏禾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没有停在原地,只是把那几句话听进了耳朵。
双眼皮。
眼睛显得大一点。
精神多了。
她想起剧组里那位女工作人员,也想起橱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她的眼睛一直是单眼皮。
小时候,师姐们说她眼睛清亮,笑起来尤其甜。柳宁也从来没有说过她的眼睛哪里不好。
可现在,她开始忍不住想:如果眼睛再大一点,是不是就会更上镜?
如果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一些,是不是就能多一个机会?
她把买来的线放进包里,走出百货商店。
街上很热闹,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她站在路边,望着对面一家照相馆的玻璃门,忽然想起那姑娘说的话。
要找对地方。
不能随便做。
她没有冲动到当场就去打听。
可这个念头已经在心里生了根。
---
那天晚上,夏禾把这件事告诉了柳宁。
两个人吃过晚饭,坐在宿舍门口。柳宁正在整理最近的演出记录,夏禾拿着一把小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柳宁,我问你件事。”
“嗯?”
“你觉得,单眼皮好看,还是双眼皮好看?”
柳宁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听人说,有些姑娘做了双眼皮,眼睛会显得大一点,也更上镜。”
她说得漫不经心,眼睛却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情。
柳宁放下笔。
“你想做双眼皮?”
夏禾没有马上回答,只用梳子轻轻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我还没决定。就是想,既然剧组嫌我个子小,说不定眼睛再大一点,就会好些。”
柳宁沉默了片刻。
“夏禾,我不同意。”
她抬起头。
“你不同意有什么用?又不是长在你脸上。”
这话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
柳宁没有恼。他看着她,语气比平时认真许多。
“是,长在你脸上,最后要不要做,是你自己决定。我不能替你拿主意。”
他顿了顿。
“可我还是不同意。”
夏禾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听他这样说,反而有些意外。
“为什么?”
柳宁望着她。
院子里的灯光不算亮,照得她的眉眼格外柔和。她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并不大,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弯起。小时候她练功摔疼了,明明眼里含着泪,还要仰着脸说自己没事;后来长大了,遇见高兴的事,她依旧藏不住笑意。
这些年,他看惯了她的样子。
从来没有觉得哪里需要改变。
“因为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他说。
夏禾握着梳子的手慢慢停住。
柳宁似乎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又接着说:
“你的眼睛有什么不好?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你不笑的时候,看着又很认真。你自己可能没注意,我一直觉得这样就很好。”
夏禾怔怔地看着他。
她从前听过许多关于自己长相的话。有人说她漂亮,有人说她小巧,也有人说她站在柳宁身边,正好显得娇小玲珑。
可柳宁很少这样仔细地说起她的眉眼。
他不是在哄她,也不像是为了阻止她,临时找出几句好听的话。
他是真的这样觉得。
“你是不是觉得,自然的就是最好的?”她轻声问。
柳宁想了一下。
“对我来说,是。”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
“人当然可以打扮,也可以想让自己变得更好看。但你不能因为别人这次没选你,就觉得自己原来的样子不好。那部戏没选上你,也许是因为个子,也许是因为角色不合适,也可能是你还没学会怎么演戏。你不能把所有原因都算到眼睛上。”
夏禾低下头,用梳子轻轻敲着膝盖。
“可是我就是不服气。”
“我知道。”
“我明明也不难看。为什么别人能被选上,我就不行?”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有了一点委屈。
柳宁没有打断她。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那就再去试。把台词练好,把表演学好。以后有合适的角色,你再去争取。”
“如果还是不选我呢?”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他说得很平静。
“我不想你因为一次没选上,就急着把自己改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夏禾抬起眼,眼圈有些发热,却不肯承认。
“你倒是会说。”
柳宁笑了一下。
“我说得不对?”
“对是对,可你又不是导演。”
“我当然不是。”
他看着她,忽然把声音放轻了些。
“但我是柳宁。”
夏禾愣了一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宁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过了片刻,才重新看向她。
“意思就是,别人怎么选你,我管不了。可我喜欢你什么样子,我自己知道。”
他停了一下。
“我喜欢的就是现在这个夏禾。单眼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话多起来谁都拦不住的那个。”
夏禾终于笑了。
她伸手推了他一下。
“谁话多了?”
“你。”
“柳宁!”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又急又亮,和从前每一次不服气时一模一样。
柳宁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最舍不得的,恰恰就是她这样毫无防备的样子。
她会因为一点小事高兴,也会因为不如意而较劲;会在他面前说个不停,也会突然安静下来,独自琢磨一些他未必懂得的心事。
他喜欢的不是一双眼睛。
是这双眼睛里装着的整个夏禾。
可夏禾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把梳子放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柳宁,我也想让别人觉得我好看。”
柳宁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我不能只因为你喜欢,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改了。我想去演戏,也想让别人选我。我不想每次都只是你说我好看。”
她说得很轻,却很认真。
柳宁心里微微一动。
他终于明白,她在意的并不是自己喜不喜欢她。
她只是想在他的目光之外,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肯定。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你就去争取。”
夏禾抬起头。
“你不拦我了?”
“我还是不赞成你现在就去做双眼皮。”
他坦白地说。
“但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跟你赌气,也不会替你做决定。你可以再想想,想清楚了再说。”
夏禾看了他很久。
“如果我最后还是想做呢?”
柳宁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我会不高兴。”
他没有掩饰。
“因为我是真的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但我不想拿这个来逼你。”
夏禾的眼睛渐渐湿润了。
她把脸转到一边,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
“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
柳宁笑了。
“我说得不好,你又嫌我不会说。”
夏禾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靠过去,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
“那你以后就多说一点。”
柳宁没有应声,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些。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桌上的纸轻轻翻动了一角。
过了很久,夏禾才坐直身子。
“我还没决定做不做。”
“嗯。”
“我得再想想。”
“好。”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补上一句:
“不过,你说我眼睛好看这件事,我暂时相信你。”
柳宁笑着摇了摇头。
“什么叫暂时?”
“看你以后表现。”
她站起来,拿起梳子,转身往宿舍里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柳宁仍坐在原处,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只会在她摔下来时伸手接住她的男孩子了。
他开始懂得,有些时候,爱一个人不是把她留在自己最喜欢的样子里。
而是即使不赞成她的选择,也愿意认真听她说完,陪她把路想清楚。
夏禾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照镜子。
但她也没有立刻放弃那个念头。
她只是第一次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看着她的单眼皮,不觉得那是需要修正的缺点。
而这份喜欢,并不能替她回答所有问题。
却让她在不甘心的时候,仍然有一点余地,可以慢慢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
此后的几天,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双眼皮的事。
夏禾照常训练,也照常跟柳宁说话。只是有时,她会在洗漱时多看镜子几眼,或者在城里经过照相馆时,停下来看看橱窗里的照片。
她没有马上行动。
她在等,也在想。
那次试戏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未必会因为她努力就来到手边。
她不甘心。
她还想再试一次。
至于要不要改变外貌,她知道自己必须认真想清楚。
柳宁也没有再劝她。
他仍然忙着自己的演出,继续练习,继续谈下一场的事情。每次回来,他都会把当天的情况告诉她;有时她问得多,他便从头说起,有时她只听一半就笑着打断他,说他越来越像个账房先生。
他也不恼。
他们之间没有因为这件事疏远。
只是有些话,暂时被放在了心里。
一天傍晚,柳宁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新谈妥的演出安排。
夏禾正在院子里洗演出服,袖口挽到手肘,水珠顺着手臂往下流。
他走过去,把那张纸递给她看。
“下个月还有一场。如果顺利,年底可能再有一场。”
夏禾擦了擦手,接过纸,认真看了一遍。
“挺好的。”
“嗯。”
她把纸还给他,忽然问:
“柳宁,你说一个人要是想变得更好,是不是就得改掉自己不好的地方?”
柳宁想了想。
“得看是什么地方。”
“比如外形呢?”
他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觉得,人可以想改变什么,也可以不改变什么。关键是,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改。”
夏禾安静地听着。
柳宁又补了一句:
“不能因为别人没选你,你就觉得自己一定有问题。”
夏禾低下头,把洗好的衣服拧干。
水从布料里滴下来,落在水盆中,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知道了。”
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但柳宁也知道,她未必已经想通了。
有些事情不是听懂一句话,就能放下的。
尤其是当一个人第一次认真地想要得到什么,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得到时。
那份不甘心,会在心里留很久。
---
几天后,夏禾又去了一趟城里。
她没有告诉柳宁自己要去哪里,只说有点事,晚饭前回来。
她先去了文化馆,问有没有新的角色消息。得到的答复仍然是暂时没有合适的安排。
随后,她去了那家百货商店。
她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买东西。
回团里的路上,她经过一家照相馆,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新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姑娘们梳着不同的发型,眉眼经过灯光和角度的修饰,看起来与平日里很不一样。
夏禾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她知道,照片不等于一个人真正的样子。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也能拍出那样的照片,会是什么模样。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那双眼睛陪她练过无数次高空动作,见过舞台上的灯光,也见过柳宁站在场边等她。她从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要改变它们。
如今,她却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对它们做点什么。
她没有马上推门进去。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团里时,柳宁正和老周商量下一场演出的安排。
他看见她,抬手示意她过来。
“今天去哪儿了?”
“城里。”
“办什么事?”
夏禾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自己的事。”
柳宁怔了一下。
随即,他点点头。
“好。”
他没有追问。
夏禾走到他身边,拿起桌上的节目单看了看。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讨论着下一场演出的时间和节目安排,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夏禾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开始想要自己做决定。
而柳宁,也开始学着相信她。
窗外,风从梧桐树间穿过。
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院子的青砖上。
夏禾低头看着那张节目单,忽然问:
“柳宁,你说我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
柳宁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节目单从她手里接过来,折好,放在桌上。
然后他说:
“会有的。”
这一次,他没有说一定。
夏禾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明白,未来不是一句话就能保证的。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愿意相信。
而夏禾心里那个关于镜子、眼睛和电影的念头,也没有因此消失。
它只是安静地留在那里,等着她有一天,真正想清楚自己要怎样面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