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信用也是练出来的 十月下旬, ...
-
十月下旬,天黑得比前些日子早了。
柳宁最近常常骑车出门。
有时是去文化馆附近找老周介绍的熟人,有时是去城西的一家工厂看场地,还有时,只是为了把前一天谈过的事情再问清楚。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听说哪里有演出便急着答应,而是先问时间、节目、报酬,再算一算来回的路费。
老周说他总算开了窍。
“你现在知道问价钱了?”
柳宁正蹲在院子里给自行车上油,闻言抬头。
“总不能每回都等人家告诉我该拿多少。”
“这话倒是对了。”老周把手里的茶缸放下,“不过,价钱不是越高越好。你得让人家觉得,你拿这个钱,值。”
柳宁点头,把车链上多余的油擦掉。
他没说自己已经吃过一次亏。
那回工厂的演出,对方临时少给了一截钱,他心里不舒服,回来的路上一路没说话。可后来再想,若不是老周带着,他连怎么把节目谈下来都不清楚。别人愿意请他,是看中了他的本事;别人愿意再请他,却还得看他做事是不是稳当。
本事是练出来的。
信用也是。
他把手上的油污擦干净,站起来时,才发现自己比去年又长高了一些。肩膀比从前宽了,常年训练让手臂和背部的肌肉结实起来,衬衣穿在身上,不再像少年时那样松松垮垮。
夏禾有一次看见他换演出服,随口说过一句:
“你现在真像个大人了。”
他说:“本来就是。”
她笑得直不起腰。
“你才多大,就大人了?”
柳宁没跟她争。
他知道自己还年轻,很多事情也不懂。只是近来,他越来越少把“长大”挂在嘴上。
长大不是别人看着你像不像大人。
是有些事落到你手里,你不能再转身交给别人。
那笔像样的演出,是在一个星期后谈下来的。
地点在邻县的一处文化场所,对方要安排一场面向当地职工和家属的文艺演出,节目不必太复杂,但要求动作干净,时间准确,不能临时出岔子。
柳宁带着自己的节目单去了两次。
第一次,对方问他能不能把演出时间压短一点。
第二次,对方说报酬比他开出的数目少。
柳宁没有马上答应。
他把自己需要的准备时间、来回交通和演出安排逐项说清楚,又提出可以适当调整节目长度,但不能为了赶时间把动作衔接得太仓促。
负责联络的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年纪不大,倒挺会算账。”
柳宁平静地回答:“总得算清楚。”
对方笑了笑,最后把价钱重新谈了一遍。
数目没有多到令人惊讶,却比他过去几次临时演出合理得多。更重要的是,对方说,如果这次效果好,年底还有一场活动,可以再联系他。
柳宁把约定的时间和节目要求一一记下来。
走出门时,外头正刮着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衣袋,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一路上,他没有像第一次挣到钱时那样,马上想着给夏禾买什么。
他先算了算这次的开销,心里有了数,才慢慢想起那件浅杏色连衣裙。
橱窗里的衣裳仍然挂在那里。
前几天他路过时,还特意停下来看了一眼。价钱不低,买下来也不是不行,但他知道,钱一旦花出去,就不能再算作自己的积蓄。
他想给夏禾买。
可他也想把这条路走得更长一点。
最后,他骑车离开了那条街。
他对自己说,等下一场演出也谈妥了,再来看。
这一次,他没有把这句话当成一个承诺。
只是把它记在了心里。
演出那天,柳宁提前到了场地。
后台有些乱,几张桌子挤在墙边,演员的行李堆在角落。负责联络的人正为节目顺序发愁,原本安排在柳宁前面的一个节目临时出了问题,演员还没到,主持人已经催了两次。
“你能不能提前上?”
对方找到柳宁时,语气有些急。
柳宁看了一眼节目单。
提前上场意味着他要改变热身和准备的顺序。不是不能做,但他需要时间确认场地,尤其是最后几个动作,必须留出足够的空间。
“可以,但得让我先检查一下台面。”
“行行行,你快点。”
柳宁没有因为对方着急,就把自己的准备省掉。
他把场地走了一遍,检查落脚的位置,又把几个关键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等到主持人报出他的名字,他才走到台口。
灯光亮起来时,台下的人影有些模糊。
他站稳,抬起手。
音乐响起。
这一次,他没有把所有动作都做得很满。老周教过他,台上的空隙不是浪费,停顿也可以成为表演的一部分。他按照排练好的节奏完成动作,起势、转身、平衡,再落地,每一步都没有急着赶向下一步。
最后一个动作结束,他稳稳站住。
掌声响起来。
不算惊天动地,却很清楚。
柳宁向观众鞠躬,退到幕后时,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
负责联络的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下回有活动,还找你。”
柳宁点头道谢。
他没有问下回什么时候,也没有急着再谈价钱。他知道,今天把该做的事做好了,下一次才有得谈。
收拾东西时,他在后台看见一个年轻演员正坐在墙边揉脚踝。对方刚才的节目里有个落地动作没站稳,虽然没有大碍,却疼得脸色发白。
旁边的人劝他别动。
柳宁走过去,蹲下来问了几句,又叫人去找负责的医务人员。
他没有替对方乱动,也没有逞能说自己懂得处理。他只是把周围清出一点位置,让人别再碰到那只脚。
等事情安顿下来,他才背起自己的包。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老周说的“靠得住”不只是演出时不出错。
还有出了状况,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回到团里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院子里的灯亮着,食堂窗口只剩下一点昏黄的光。夏禾坐在宿舍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演出服,正在补袖口的线。
听见自行车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柳宁把车靠好,走到她面前。
“谈成了。”
夏禾立刻放下针线。
“真的?”
“这次的演出做完了,对方说年底还有一场,可以再联系。”
她眼睛亮起来。
“那是不是以后就有更多演出了?”
“还不一定。”
柳宁把包放下,坐到她旁边。
“得看他们什么时候有安排,也得看咱们能不能把节目做好。”
夏禾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周了。”
“他说得有道理。”
“那你今天挣了多少?”
柳宁报了个数。
夏禾认真地听完,拿手指在膝盖上算了一遍。
“扣掉路费,还剩不少呢。”
“嗯。”
“那你打算怎么花?”
柳宁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夏禾歪了歪头。
“又想给我买东西?”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柳宁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我打算把每次演出的收入和花销都记下来。以后接得多了,才知道到底能剩多少。”
夏禾看着那本册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真要做账啊?”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以前可没这么认真。”
柳宁把册子收回去。
“以前也没想过这么多。”
夏禾的笑意慢慢收了些。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他变得沉默,也不是因为他肩膀宽了,手臂结实了。
而是从前他做一件事,往往只想着把眼前的事做好。现在,他开始想这件事做完以后会怎样,下一步该怎么办,能不能一直做下去。
他仍然会等她,仍然会记得她喜欢什么。
只是他开始把自己的生活也放进心里了。
夏禾忽然有些高兴,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触。
“柳宁。”
“嗯?”
“你这样挺好的。”
他转头看她。
“哪样?”
她想了想,最后只说:
“就是……挺好的。”
柳宁没有追问。
他把包里的水壶拿出来,递给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夏禾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我在想我的事。”
“剧组有消息了?”
她摇头。
“还没有。”
她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今天又去问了一次,人家说还要再等等。”
柳宁点点头。
“那就再等等。”
夏禾抬起眼睛。
“如果最后没选上呢?”
“那就没选上。”
他说得太平静,她反而不满意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柳宁看着她。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替你去问他们为什么不选你?”
夏禾被他问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
“我就是觉得,有点不甘心。”
柳宁没有劝她别想,也没有说她一定会有下一次机会。
他只是把水壶拿回来,拧好盖子。
“那就先不甘心一会儿。”
夏禾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
“你这是什么话?”
“老周说过,事情没办成,先弄清楚为什么。能改的就改,不能改的,也不能一直耗在那儿。”
夏禾看着他,忽然没再说话。
她知道柳宁不是在教训她。
他只是把自己最近学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演出服。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可能真的要去试试别的办法了。”
柳宁没有问是什么办法。
他知道她会告诉他的。
就像他现在也会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她一样。
那天夜里,柳宁回到住处,把演出收入记进了册子。
一笔收入,几项支出,剩下的钱,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记完以后,他翻到前面几页。
那上面还有第一次出去演出时留下的数字,旁边是他当时随手写的几句话。有些账记得不完整,有些花销甚至忘了是什么。他看了一会儿,拿笔在空白处补上。
做完这些,他才把册子合起来。
屋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就远了。
柳宁坐了一会儿,抬手捏了捏有些发酸的肩膀。
这些日子,他确实比以前累。
白天训练,晚上练节目,偶尔还要出去谈事情。回来的路上,常常觉得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可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他还是会起床。
他没有觉得自己多么了不起。
他只是知道,如果想走得远一点,就得从眼前这些琐碎的事做起。
没有人会因为他是柳宁,就替他把路铺好。
他得自己一步一步走。
他把册子收进抽屉,关灯前,又看了一眼墙边那台旧录音机。
夏禾喜欢听的那盘磁带还在里面。
他忽然想起她今天说的那句“不甘心”。
他知道,她也正在找自己的路。
也许她会被选上,也许不会;也许她以后还会去试别的角色,也许某一天,她会发现自己真正想做的并不是电影。
他不能替她决定。
就像她也没有要求他必须走到哪里。
想到这里,柳宁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还是那个会在高处伸手接住夏禾的少年。
只是现在,他开始学着把脚下的路,也一点一点走稳。
而真正的路,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