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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镜头里的姑娘 那台录音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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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录音机买回来以后,柳宁的日子似乎比从前更忙了。
每天训练结束,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收拾好东西便陪夏禾慢慢往宿舍走。有时他留下来跟老周练个人技巧,有时去找负责演出的师傅打听外面的消息,还有几次,晚饭后又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出了团门,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再瞒着夏禾。
去哪儿,做什么,大约什么时候回来,他都说得清楚。
夏禾起初还要问几句,后来便渐渐习惯了。只是每逢他回来得晚,她总会把饭菜留在锅里,等他推开门,才若无其事地问一句:
“今天挣着钱没有?”
柳宁洗过手,坐下来吃饭。
“挣了。”
“多少?”
他报了个数。
夏禾便伸手算了一下,皱着眉头说:“你这一天可真不便宜。”
柳宁抬眼看她。
“怎么,嫌我吃得多?”
“我是说你辛苦。”
她把桌上的搪瓷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多吃一点。”
柳宁没有说话,只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
他渐渐发现,挣钱这件事,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别人看一场演出,掌声响了,觉得精彩,散场以后便各自回家。可对一个靠本事吃饭的人来说,台上的几分钟只是最后一截。前面要练,要谈,要等,要算路费和吃饭的钱,还得考虑人家究竟愿意为哪一种节目付钱。
有一回,他跟着老周去附近的工厂演出,原先说好的酬劳临时少了一截。
对方解释说,观众没有预想的多,厂里经费也紧。
老周没争,只把钱数清楚,装进衣袋里。
回来的路上,柳宁骑着车,心里一直不痛快。
“说好了的,怎么能临时变?”
老周坐在后座,手扶着车架。
“你跟人家讲道理,人家也有自己的道理。可下回还去不去,是咱们自己决定的。”
“那这次呢?”
“这次就当认了个地方。”
老周说得轻描淡写。
“你要是想靠这个吃饭,就不能光想着台上那点事。什么时候该接,什么时候不该接,价钱怎么算,路上花多少,回来还能不能赶上团里的排练,这些都得算。”
柳宁没有应声。
车轮碾过路边一片碎石,发出细细的响声。
他忽然想起那台录音机。
买的时候,他只想着夏禾听见《甜蜜蜜》会高兴。钱花出去的一刻,倒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每次外出挣到钱,他才慢慢明白,一台录音机并不只是一个礼物。
它意味着他得一次次走出团门,去找别人愿意付钱的地方;意味着他必须把自己的本事练得更好,也意味着他不能总凭一时兴起做决定。
夏禾喜欢的那件浅杏色连衣裙,他还记得。
只是现在,他不再想着什么时候把它买回来。
他先把自己的路走稳。
这比买一件衣裳难得多。
十月的一个下午,夏禾听见了电影剧组的消息。
那天训练结束得早,几个女演员坐在院子里补演出服。针线在灯下穿进穿出,布料堆在长凳上,远远看去,像一团团被揉皱的云。
一个从城里办事回来的师姐把自行车停在墙边,一进院子便说:
“听说文化馆那边来了个电影剧组,正在找年轻姑娘。”
有人抬头问:“找演员?”
“可不是。好像是拍什么故事片,要一个年轻女孩子,有几句台词,不是站在后头凑数的那种。”
另一个姑娘笑起来。
“那你怎么不去?”
“我这张脸上了镜头,还不把人吓跑?”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夏禾坐在长凳另一头,正拿着针给自己的演出服缝扣子。听到这里,针尖在布料上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试?”
她问得很自然。
几个人都看向她。
那位师姐打量她一眼,笑道:“怎么,你想去?”
夏禾低头把线拉紧。
“问问又不花钱。”
“你倒是真敢想。”
“试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她把扣子缝好,咬断线头,抬起衣服检查了一遍。
脸上还是平常那副神情,像刚才问的不过是明天几点集合。
可等大家散了,她却没有马上回宿舍。
她坐在长凳上,望着院墙外那条路,心里反复想着那几个字:电影剧组。
她不是没看过电影。
有时团里放映员借来影片,大家便搬着板凳坐在院子里看。银幕上那些姑娘穿着好看的衣裳,梳着时兴的头发,走在街上,或站在屋檐下说话。她们不必翻跟头,也不必在半空中伸展身体,只要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让人记住。
夏禾从来没认真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走到镜头前。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大约就是练杂技、演节目,年纪大些,再教小孩子练基本功。日子虽然辛苦,却也不是没有盼头。
可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外面还有另一种机会。
不一定能成。
也不一定适合她。
但那扇门确实在那里。
她想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再也按不回去了。
晚上,柳宁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刚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就看见夏禾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等我?”
“没有。”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衣兜。
“刚好坐一会儿。”
柳宁看她一眼,没有拆穿。
两个人并肩往里走。走到院子中央,夏禾忽然问:
“柳宁,你知道电影剧组招演员的事吗?”
“听说了。”
“你听谁说的?”
“老周下午去文化馆办事,回来提了一句。”
夏禾脚步一顿。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柳宁转过头。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她瞪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真的生气。
“你们倒是消息灵通。”
柳宁笑了笑。
“你想去?”
夏禾原本已经准备好一串话。
她想说自己只是好奇,想说去看看也没什么,想说又不是一定要选上。可话到了嘴边,反而不想解释那么多。
“想去。”
她抬头看他。
“我想试试。”
柳宁没有立即回答。
院子里有人端着脸盆从他们身边经过,水晃出来几滴,落在地上。远处有人喊着明天排练的安排,声音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
过了一会儿,柳宁说:
“那就去。”
夏禾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我是在胡闹?”
“你又不是去做坏事。”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
“不过,先问清楚什么时候试,别耽误排练。”
夏禾本来还想说,他什么时候也变得像教练一样了,话到嘴边,却莫名地高兴起来。
她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我还没说一定能选上呢。”
“我也没说你一定能选上。”
柳宁顿了顿。
“你想去试,我就觉得该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
夏禾却安静了片刻。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在意他怎么想,会担心他觉得她不切实际,会害怕他把她的念头当成小孩子的一时兴起。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把选择还给了她。
夏禾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你可别到时候笑话我。”
“我什么时候笑话过你?”
“你小时候还说我练功像一只扑腾的小鸡。”
柳宁想了一下。
“那是事实。”
夏禾抬手便打了他一下。
他躲开,笑着往前走。
她追上去,嘴里还在念叨,说他现在有了几次外出演出的经历,就开始了不得了,连小时候的账都不认。
柳宁没有辩解。
他听着她说话,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也有自己的念头。两个人仍然可以走在一条路上,却不必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地方。
第二天,夏禾去找教练说明情况。
教练听完,先问她剧组的地址和试戏时间,又翻了翻近期的排练安排。
“去可以。先把时间弄准,回来告诉我。要是正好撞上合练,你得提前说清楚,不能临时缺人。”
“知道了。”
“还有,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电影不是杂技,长得好看也不一定能演。”
夏禾点点头。
“我知道。”
教练看了她一会儿,语气缓和下来。
“不过,去看看也好。你还年轻,多见见外面的事,不是坏处。”
夏禾从办公室出来,脚步轻快了不少。
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去了文化馆。
文化馆门口贴着几张旧海报,玻璃门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里面有人进进出出,走廊尽头摆着几张桌子,一位工作人员正在登记什么。
夏禾说明来意,对方翻出一张通知,递给她看。
试戏安排在三天以后。
需要带上个人资料,最好能准备一段简单的自我介绍。剧组会先看外形和基本表现,再决定是否留下。
夏禾把时间、地点仔细记下来,又问了一句:
“要不要先准备台词?”
工作人员笑了笑。
“你来了再说。到时候有人告诉你怎么试。”
她拿着那张纸走出文化馆时,阳光正照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站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三天。
还有三天。
她忽然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那天晚上,她没有马上把消息告诉柳宁。
不是故意瞒着他,只是她想先自己想一想。
她回宿舍后,找出一件洗得干净的浅色衬衣,又把领口熨平。衣服不新,袖口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补痕。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似乎还是平日里的样子。
她试着念了一句从电影里记住的台词。
声音太硬。
又念了一遍,还是像在背书。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站在台上和站在镜头前,真的不是一回事。
柳宁那几天也没有闲着。
老周替他联系的另一场演出有了准信,对方要他先去看场地,再商量节目和报酬。
这次不是工厂临时办的文艺活动,而是附近一处文化场所组织的演出。时间、节目时长和酬劳都要提前说好,若能谈成,之后还有可能再合作。
柳宁很重视。
他把自己的节目重新练了一遍,又找老周帮忙看最后的衔接。
老周看完,没急着夸他,只问:
“你觉得人家为什么要请你?”
柳宁想了想。
“因为节目好看。”
“这是一半。还有呢?”
柳宁没说话。
“人家请你,是要你把节目演完、演稳,不能到了地方才说自己不舒服,不能临时改动作,更不能因为价钱少了两块钱,就在台上敷衍。”老周说,“你既然想靠这个挣外快,就得让人家觉得,你这人靠得住。”
柳宁点头。
他把这些话一条条记在心里。
以前,他总觉得本事练好了,机会自然会来。现在才知道,本事之外,还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守时,守信,知道自己的价钱,也知道自己的分寸。
这些没有哪一样能靠一时的热血完成。
他开始把每一次外出演出都当成正经事来做。
哪怕挣得不多,也要把账算清楚;哪怕只是一场小演出,也要让人家愿意下次再找他。
这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
他只是渐渐想明白,往后的日子,不能永远只靠团里的安排。
他得有一双自己的脚。
而这双脚,迟早要带他走出熟悉的院墙。
试戏那天,夏禾起得很早。
她换上那件浅色衬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用一根简单的发绳扎住。她没有戴耳环,也没有刻意打扮,只在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姑娘仍然是她。
只是今天,她要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让陌生人看一看她。
柳宁正在院子里检查自行车的车胎,看见她出来,便问:
“现在走?”
“嗯。”
“我送你到文化馆?”
夏禾摇头。
“你不是还要去看场地吗?我自己坐车就行。”
柳宁没有坚持,只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递给她。
“车费够不够?”
夏禾看着那几张钱,没马上接。
“够的。”
“那就拿着。回来要是晚了,别舍不得坐车。”
她这才接过来,仔细折好。
“我会还你的。”
柳宁皱了皱眉。
“几毛钱,还什么?”
夏禾却把钱放进自己的小包里,认真地说:
“等我以后挣了钱,请你吃饭。”
柳宁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好。”
没有人说祝她成功。
也没有人说她一定能行。
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一次试戏,结果还没有出来,日子也不会因为一个机会就从此改变。
可夏禾走出院门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柳宁站在自行车旁,朝她抬了抬手。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转身走进了早晨的阳光里。
文化馆里比夏禾想象的安静。
走廊上摆着几张长凳,墙边放着一排木椅。几个年轻姑娘坐在那儿,有人穿着新衬衣,有人拿着小镜子补头发,还有人低声背着什么。
夏禾找了个空位坐下,把包放在膝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穿得有些普通。
旁边的姑娘穿了一件时兴的连衣裙,头发也烫过,额前的刘海卷得很整齐。她看见夏禾,主动问:
“你也是来试戏的?”
“是。”
“以前演过吗?”
“没有。”
对方有些惊讶。
“那你怎么想到来的?”
夏禾想了想。
“听说招人,就想来看看。”
姑娘笑了。
“我也是。听说这回有台词,才来碰碰运气。”
两个人说了几句,气氛便松快了些。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出来叫人。
夏禾跟着进了里面的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窗帘拉了一半,桌上摆着几张纸。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旁边还有一位女工作人员,手里拿着记录本。
男人先看了看她。
“叫什么名字?”
“夏禾。”
“多大了?”
她如实回答。
“在什么地方工作?”
“杂技团。”
“杂技团?”
男人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
“那你会些什么?”
“空中节目,基本功也会一些。”
“那你为什么想来试戏?”
夏禾想过这个问题,却没想过要怎样回答才算漂亮。
她顿了一下。
“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做。”
男人看了她几秒,没有评价,只让她站到屋子中央。
“你先走过来,再转过身,看着我。”
夏禾照做了。
“再来一次。不要像走台步。”
她停下来,有些不明白。
男人指了指椅子。
“你就当这里有人等你,你走过去,发现那个人不在。你会怎么样?”
夏禾怔住了。
她没有学过表演,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正确。
她只好想象那样一个场面。
有人等她。
她走过去。
人不在了。
她站了一会儿,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又慢慢收回来。
“行了。”
男人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
接下来,他让她念几句台词。
那几句话不长,讲的是一个姑娘回家晚了,母亲问她去了哪里,她不愿意说实话,却又不忍心让母亲担心。
夏禾拿过纸,默默读了两遍。
第一遍,她把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却像是在念课文。
男人摇了摇头。
“别急着把字念对。你是在跟人说话,不是在给我们背书。”
她的脸有些发热。
第二遍,她努力放松,还是有些僵硬。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也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
屋子里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柳宁。
想起小时候练功,她一次次从高处下来,有时候动作没做好,自己先觉得丢脸。他从来不笑她,只会站在旁边说,再来一次。
她想起自己一路上说个不停,他有时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她总以为他没有认真听,后来才发现,她随口提过的许多小事,他都记得。
她忽然不再想着自己是不是演得好。
她只是看着面前的人,把那几句话重新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了迟疑,也有一点不愿承认的委屈。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解释,又觉得解释没有用。
屋里的人没有马上说话。
夏禾站在那里,手心微微出了汗。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人合上记录本。
“你以前没学过?”
“没有。”
“是杂技团的?”
“是。”
他看了看旁边的女工作人员,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
夏禾听不清。
她忽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刚才可能做得并不好。可转念一想,她已经来了,也试过了,结果如何,总比一直想象要强。
男人重新看向她。
“我们这部戏里,有个小角色,戏份不多,但需要自然一点。你先留下联系方式。回去等通知。”
夏禾愣了一下。
“那……我有机会吗?”
男人笑了笑。
“有机会不等于一定能选上。我们还要再看几个人。”
她连忙点头。
“我明白。”
从屋子里出来时,她的腿有些发软。
走廊里仍然坐着那些姑娘。有人在说话,有人紧张得不停喝水。夏禾从她们身边走过,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经历的那几分钟,像是从平常日子里打开的一扇小门。
门后面有什么,她还不知道。
但她确实走进去过了。
傍晚,柳宁回到团里时,夏禾已经在院子里等他。
她没有坐在门口,而是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通知。
柳宁一眼就看出她有话要说。
“怎么样?”
夏禾看了他一会儿。
“让我回去等消息。”
“那就是有希望?”
“也可能是客气话。”
她说得很平静,眼睛却亮着。
柳宁没有急着替她判断。
他只是问:“你觉得怎么样?”
夏禾想了想。
“紧张。台词念得不好,后来才好一点。”
“那你还想去吗?”
她抬头看他。
“想。”
这一次,她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柳宁点点头。
“那就等消息。”
夏禾忽然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说等消息?”
“那不然呢?”
“你就不能说我一定能选上?”
柳宁看着她,认真地想了一下。
“我怕你到时候怪我说大话。”
夏禾笑出声来。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衣兜里。
“柳宁。”
“嗯?”
“今天我试戏的时候,忽然觉得,我好像也能做点别的事情。”
柳宁没有打断她。
“我不是说不练杂技了。我还是喜欢跟你搭档,也喜欢在台上。只是……”她想了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话,“我想知道,除了这个,我还能不能做成别的事。”
院子里有人开始收拾器械,铁架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柳宁看着她。
“那就去试。”
他说。
“能做成什么,慢慢再说。”
夏禾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一句“你一定能成功”都让她安心。
因为他没有替她想好结局。
他只是相信,她可以自己去找。
那天夜里,柳宁把最近几次外出演出的账重新算了一遍。
收入、路费、吃饭的钱,还有给团里交代的时间,他都一项项写在纸上。算到最后,剩下的钱并不算多,但比第一次出去时清楚了许多。
他把账本收进抽屉,又拿出那台录音机,换了一面磁带。
《甜蜜蜜》的前奏响起来时,夏禾正好从门外经过。
她停下脚步,探头进来。
“你又听?”
柳宁抬头。
“你不是喜欢听吗?”
夏禾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要是以后我真的去拍电影了,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在银幕上看见自己?”
柳宁看着她。
“会吧。”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已经去试了吗?”
夏禾没有说话,只把录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点。
两个人坐在灯下,听着那首已经听过许多遍的歌。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很快远去。
柳宁忽然说:“我今天把下一场演出的事问清楚了。时间还没定,等定下来,我再告诉你。”
夏禾转头看他。
“好。”
“还有,价钱也得重新谈。”
她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真像个做生意的人。”
柳宁也笑。
“总得学。”
夏禾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歌。
“那我也得学。”
“学什么?”
“学怎么演戏啊。”
她说得认真,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还有怎么挣钱。”
柳宁看了她一眼,没有笑她。
他知道,她不是随口说说。
他们都还年轻,手里没有多少积蓄,也不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团里的日子仍然照常,早晨起床,白天训练,晚上回宿舍,偶尔有演出,偶尔能出去挣一点钱。
可他们已经开始学着,把自己的日子握在手里。
不是一下子就能握稳。
也不是从此再不需要别人。
只是当机会从门外经过时,他们不再只站在原地看着。
夏禾把那张试戏通知放在桌上,压在录音机旁边。
柳宁看了一眼,伸手把纸角抚平。
谁也没有说这会改变什么。
他们只是听着歌,坐在灯下,像往常一样聊着明天的训练、下一场演出,还有那件一直没买成的浅杏色连衣裙。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
那张纸安静地躺在桌上。
上面没有写着她一定会成为谁。
只写着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和一扇她已经亲手推开过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