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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梧桐叶落时 入秋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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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后,团里的排练比往常忙了起来。
院子里的梧桐还没有完全变黄,风一吹,叶子便从枝头打着旋儿落下来。早晨扫过一遍,到了下午,墙根又积了薄薄一层。有人从上面踩过去,叶片碎裂的声音很轻,混在吊环碰撞的脆响里,几乎听不出来。
这阵子,团里要准备一场外地的交流演出。
节目单还没最后定下来,排练厅里已经换了好几回阵势。教练拿着本子站在场边,一边看,一边用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有人被调去练新节目,有人临时补进另一个组,连平日不大管这些事的老周,也被叫去商量了两回。
夏禾起初没太在意。
她和柳宁搭档这么多年,许多动作早已练进了身体里。她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伸手,什么时候该借力,什么时候只要稍稍偏一下肩膀,他就能稳稳地接住她。
那些东西不用说出来。
有时候,甚至连看都不必看。
那天下午,教练把几个人叫到场中央。
“这次节目时间要压一压,有些动作得重新编排。”他翻着本子,“柳宁,你单独留一段技巧展示。原来你们两个人的开场,拆出来一部分,夏禾这边也重新安排。”
夏禾正蹲在一旁整理护腕,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我这边怎么安排?”
“先跟周曼试一下新衔接。不是换搭档,只是节目结构要调整。你们原来的动作有些重复,得让观众看出变化来。”
教练说完,又低头和老周商量下一段的节奏,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夏禾把护腕绕在手腕上,慢慢收紧。
“好。”
她答应得很干脆。
柳宁站在她旁边,似乎想说什么。可教练已经叫他过去示范动作,他只来得及看她一眼。
夏禾低头把护腕末端压好,朝他摆摆手。
“去吧。”
那神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柳宁便去了。
第一遍排练并不顺利。
周曼身量比夏禾高一些,动作也舒展,做起空中的转体来有另一种利落。可她和夏禾不同,和柳宁之间更没有那种多年磨合出来的默契。新动作接上去,总有一点迟疑,像两段原本各自完整的旋律,忽然被要求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合在一起。
夏禾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轮到她和周曼试动作时,她走过去,先把对方的手腕位置调整了一下。
“这里不能太急。你先把肩放开,不然转过去会卡住。”
周曼照她说的做了一遍。
这回顺了许多。
“这样呢?”
“好多了。”
夏禾笑了一下,退到旁边。
她没有因为周曼接近柳宁而不高兴。至少,她不愿意把自己的不高兴归结到这件事上。教练说的是节目安排,周曼也只是在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
她明白这些道理。
只是当她站在场边,看着柳宁向另一个人伸出手,看着那个人借着他的力量完成转身,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从前,她总在他伸手的那一刻起跳。
如今,她第一次站在外面,看别人被他接住。
那感觉说不上难受,却陌生得很。
像小时候某次走夜路,她明明知道家就在前面,走着走着,却忽然发现身旁的人不见了。其实只隔着几步远,也没有真的走散,可那一瞬间,四周还是显得空了些。
排练结束时,天已经暗下来。
柳宁收好自己的护腕,走到夏禾身边。
“刚才那段,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觉得怎么样?”
夏禾把水壶盖拧紧,递给他一块干净毛巾。
“挺好的。周曼转得比我开。”
柳宁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他看着她。
夏禾也看着他,眼睛清亮,神情坦然,仿佛真的不明白。
最后,柳宁把毛巾搭在肩上。
“没什么。”
夏禾没再追问。
她知道他有话没说完。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只是有些话,若连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说出来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排练渐渐有了样子。
柳宁的技巧展示由老周帮着编排。他原本就有扎实的基本功,力量、平衡和身体控制都不错,只是过去总把这些本事用在双人节目里,很少有人专门为他安排一段独立的表演。
老周让他把每一个动作拆开,再重新接起来。
“你不能光想着自己能做什么。”老周坐在场边,拿笔敲了敲膝盖,“观众看节目,不是来数你能翻几个跟头的。你得让人看懂,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前后有什么关系。”
柳宁站在垫子上,喘着气。
“我再试一遍。”
“别急。先把前面站稳。”
老周说得没错。
一个动作做得漂亮,不代表整段表演就成立。柳宁从前习惯了配合,知道夏禾的节奏,知道怎样把自己的力量用在最合适的地方。可现在,他得独自站在台上,把每一个动作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没有人替他补上中间的空隙。
也没有人会在他稍有迟疑时,顺着他的节奏把动作接过去。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原来一个人站在台上,和两个人站在一起,是两回事。
夏禾偶尔会过来看。
她不打扰他们,只坐在靠墙的长凳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旧练习册。等柳宁练完一遍,她便在纸上记下动作顺序,有时还会提醒他某一处衔接太快,或者落地之后停顿不够。
“你刚才最后那个动作,接得太满了。”
柳宁擦着汗走过来。
“哪里?”
“你做完以后马上转身,观众还没看清,你就过去了。”
老周听见了,朝她看了一眼。
“这丫头眼睛倒尖。”
夏禾把练习册合上,笑道:“我看他练了这么多年,还不能挑点毛病?”
柳宁看她一眼。
“你倒不客气。”
“那当然。”
她说完,抱着练习册站起来,去给他们倒水。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老周在后面说:“你这个搭档不错。知道你哪里好,也知道你哪里不够。”
夏禾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只是把手里的水壶握紧了些。
从前,大家提起她,总说柳宁接得稳,夏禾身子轻,两个人配得好。她听得多了,甚至觉得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这阵子,她忽然很想知道,若有一天不站在柳宁身边,别人还会不会记得她。
不是因为她轻。
不是因为她总能被接住。
而是因为她自己,也有值得被看见的地方。
演出前一天,节目单终于贴了出来。
排练厅外的墙上,白纸被浆糊粘得有些不平。几个人围在前面找自己的名字,念着念着,便有人笑起来。
夏禾挤过去,先看见柳宁的名字。
他的技巧展示被排在前半场,后面才是双人空中节目。
她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夏禾。
和周曼一起,排在双人节目之前。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纸角翘起来的地方压平。
“找到了?”
柳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找到了。”
“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回头看他,“你呢?第一次单独上台。”
“还好。”
“真的?”
“嗯。”
夏禾眯起眼睛,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破绽。柳宁任她看,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有一点。”
她终于笑了。
“这才对嘛。又不是铁打的。”
柳宁也笑了笑。
两个人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张薄薄的节目单。纸上的名字挨得很近,前后不过几行,却像已经各自走向了不同的地方。
夏禾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后也能单独出去演出了?”
柳宁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有机会,可以试试。”
“挺好的。”
她说得很真诚。
柳宁看向她。
“你不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
“这几天,你好像有点不一样。”
夏禾把手从节目单上收回来,塞进衣兜。
“人总不能一直一样吧。”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柳宁没有追问。
墙外有人喊他们去吃饭,夏禾先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
两个人并肩走过院子。
秋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柳宁伸手,像往常那样替她把头发拨开。
动作做了一半,他忽然停住。
夏禾抬起眼。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手收回去,过了一会儿才说:
“明天演出结束,等我一起走。”
夏禾看着前面那条被落叶铺了一半的小路。
“看情况吧。”
她说得轻巧,脚步却比刚才快了些。
柳宁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没有立刻追上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把某些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在,她就会一直在。
就像每一次训练,她向后倒下,而他伸出手。
可他忘了,她也有自己的方向。
她不是因为离不开他,才站在他身边。
演出那天,后台比平日热闹得多。
外地来的演员把走廊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有人蹲在墙角绑鞋带,还有人一遍遍检查自己的道具。远处传来主持人试话筒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刺耳的电流声。
夏禾换好演出服,坐在长凳上整理鞋带。
周曼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小盒粉。
“你脸上这里是不是蹭到了?”
夏禾接过镜子照了照。
“没事,擦掉就行。”
周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和柳宁,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好?”
夏禾抬起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周曼把粉盒合上,“就是觉得,你们两个好像很少需要商量。他一个眼神,你就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夏禾低头,把鞋带重新系紧。
“练得久了,就知道了。”
“那要是有一天不一起演了呢?”
周曼问得很随意,像是想起什么便说了出来。
夏禾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片刻后,她把鞋带末端压进鞋帮。
“那就练别的。”
周曼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也是。”
她们没有再说下去。
轮到夏禾和周曼上场时,台口的灯光亮了起来。
音乐响起,夏禾走到自己的位置。她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吊架,又看向台下密密的人影。
她并不害怕。
这些年,她在高处看过许多东西:屋顶、树梢、远处的河,还有夏日里被晒得发白的操场。台下的人在她眼里总是模糊的,只有灯光和动作清清楚楚。
可今天不一样。
她知道柳宁就在后台。
她知道下一场便是他的技巧展示。
也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只想着等他出现。
音乐进入下一段,她依照排练好的节奏起步、转身、跃起。周曼接住她递过去的动作,两个人之间的衔接终于顺畅起来。
最后一个动作落下时,掌声从台下涌上来。
夏禾站稳,向观众鞠躬。
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见前排有人举起手鼓掌,也看见更远处一片模糊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这些掌声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从前也听过。
只是以前,她总会下意识去找柳宁,想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做得好不好。
今天,她没有立刻去找。
她站在台上,等掌声落下,才随着周曼退到幕后。
后台的风从半开的门里吹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
柳宁正站在另一侧,准备上场。
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夏禾走过去,替他理了理肩头微微翻起的衣领。
“别紧张。”
柳宁看着她。
“你刚才做得很好。”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主持人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开始介绍下一位演员。柳宁听见自己的名字,转过身。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夏禾站在门边,朝他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向灯光。
柳宁的表演比预想中顺利。
他没有刻意卖弄技巧,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扎实,起势、停顿、落地,连贯得像一段反复打磨过的曲子。最后一个动作结束,他稳稳站住,台下响起掌声。
那掌声比夏禾想象中更响。
老周站在后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回像样了。”
柳宁走下台时,额头上全是汗。他接过毛巾,第一眼便去找夏禾。
她站在走廊尽头,正和周曼说话。
周曼不知道说了什么,夏禾笑得弯起眼睛。她手里拿着一瓶水,阳光从高窗斜斜落下来,照在瓶身上,折出一小片亮光。
柳宁脚步慢了下来。
他原本想立刻走过去,告诉她自己最后一个动作没有失误,想问她看得清不清楚,也想听她像平时那样挑出一两处毛病。
可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不必那么急。
夏禾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节目,也有自己的掌声。
她不必每一次都站在后台等他。
等周曼离开,柳宁才走过去。
夏禾看见他,递过水。
“表现不错。”
“只有不错?”
“那你还想听什么?”
柳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没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今天倒是学会谦虚了。”
他也笑。
“跟你学的。”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
演出已经结束,后台的人渐渐散去。有人在收道具,有人在找丢了的鞋,还有人在讨论晚上回去吃什么。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平常得像每一个排练结束的傍晚。
走到门口时,夏禾忽然停了下来。
“柳宁。”
“嗯?”
“你以后要是有机会单独出去演出,就去吧。”
柳宁转头看她。
她望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树枝,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
“你练了那么多年,也该让别人看看你的本事。”
他没有立刻接话。
夏禾转过脸,朝他笑了笑。
“不过,你可别以为自己以后能挣很多钱,就什么都自己做主。”
柳宁终于明白,她并不是不愿意他往前走。
她只是希望,他在走向远处的时候,不要忘记回头和她商量。
“好。”他说。
夏禾像是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
柳宁把毛巾搭在肩上,认真地看着她。
“以后有事,我先跟你说。”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几片,一片落在夏禾的头发上。柳宁看见了,伸手替她拿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
夏禾也没有躲。
她接过那片叶子,夹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练习册里。
“留着干什么?”柳宁问。
“没什么。”
她把练习册合起来,抱在怀里。
“就是觉得,今天挺好的。”
柳宁看着她,没有再问。
秋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远处街道上的喧闹声。两个人走过那段熟悉的路,影子在夕阳里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他们还年轻,还不知道几年以后,生活会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
不知道有一天,曾经熟悉的舞台会渐渐变小,熟悉的搭档也可能各自谋生。
此刻,他们只知道,明天仍然要排练,后天仍然要起早,生活里的许多事情还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似乎已经慢慢变了。
柳宁开始明白,爱一个人,不只是她向后倒下时,自己一定要伸出手。
也要相信,她有能力站稳。
而夏禾也终于知道,即使有一天,她不再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位置,她仍然可以有自己的光。
那天傍晚,风吹过院子。
他们并肩走着,没有谁刻意去追赶谁。
只是走到院门口时,夏禾忽然伸出手,勾住了柳宁的小指。
像一个不声不响的约定。
柳宁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握紧,只让那根手指轻轻贴着她的。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渐渐暗下来的街道。
风从台下吹来,也从他们身边经过。
而有些事,正在他们尚未察觉的时候,悄悄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