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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旧纸条 柳宁回家的 ...

  •   柳宁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原本只打算拿几件换洗衣服。第二天一早还要去找老周,把那套单人技巧重新排一遍。团里最近排练得紧,外出演出的事也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他不想在这些事情上耽搁太久。
      进门时,母亲正在厨房里热饭。
      屋里有一股葱油的香气。桌上放着一盘炒青菜,旁边是一碗已经凉了的汤。柳母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他,先愣了一下。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拿点衣服。”
      “吃饭没有?”
      “还没。”
      “那正好,锅里还有饭。”
      她转身去盛饭,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柳宁看见她眼下有些青,头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得整齐,鬓边散下来几缕。
      “妈,你最近没睡好?”
      柳母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老了,觉少。”
      她把饭碗放到桌上,又问:“你爸今天没回来?”
      “我不知道。”
      柳母没有再说话。
      柳宁坐下来吃饭。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父亲近来常常不在家,有时说去见老朋友,有时说厂里还有事。柳宁已经习惯了,也很少问。
      吃到一半,里屋传来一声响动。
      柳母抬起头,朝卧室看了一眼。
      “你奶奶这几天夜里又不安稳。”
      柳宁放下筷子。
      柳家的老人,这些年几乎没有真正消停过。
      最先病倒的是爷爷。那时柳宁还小,只记得家里常年飘着一股中药味,床头的药罐总是热的。爷爷的病拖了很久,时好时坏,家里请过医生,也试过各种方子,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他。
      爷爷走后没几年,奶奶的身体也渐渐垮了下去。起初还能扶着床沿下地,后来连翻身都要人帮忙。她脾气不算好,病久了,更容易烦躁,夜里常常睡不踏实,稍有动静便要叫人。
      那段日子,柳母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天,她要买菜做饭、照顾孩子,替老人煎药、擦身、换洗衣物;夜里听见里屋有动静,又得披衣起来。有时候刚躺下没多久,婆婆便喊着要喝水;有时候折腾到天快亮,她才终于能靠在床边眯上一会儿。
      等天亮了,家里的事仍旧一件件等着她。
      柳世明在外面忙,家里的重担便大多落在她肩上。她不是没有怨过,只是那时候老人病得重,孩子又小,她总觉得,再难也得先把眼前的日子撑过去。
      “要不要我去看看?”柳宁问。
      “不用,刚睡下。”
      柳母把桌上的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吃你的。”
      柳宁没有再问。
      他知道母亲不愿意在他面前说家里的难处。父亲在外面忙生意,母亲便把家里的事一件件接过去。她不是没抱怨过,只是每次说到最后,总会自己停下来,像是觉得说了也没有用。
      饭后,柳宁把碗拿进厨房。
      柳母看着他洗碗,忽然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样。”
      柳宁回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下,又重新挂回墙上。
      “就是想起以前的事。”
      柳宁没接话。
      母亲似乎也没有打算继续说下去。她转身去看里屋的灯,走到门边时,才轻轻补了一句:
      “人有时候,变起来是很快的。”
      柳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隐约觉得母亲说的并不只是父亲这些年忙于应酬、越来越少顾家的事。可那念头只在心里掠过,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大人的事,他知道得不多。
      也从来没人真正向他讲过。
      ---
      那天夜里,柳宁睡在自己从前的房间。
      床还是旧床,书桌上留着几本中学时的课本,抽屉里有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墙角堆着姐姐柳芸以前寄回来的几本杂志,封面已经泛黄。
      他躺下没多久,就听见父亲回来了。
      客厅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接着是倒水的声音。柳世明大概喝了酒,走路比平时重一些。柳宁听见母亲问他吃没吃饭,父亲含糊地答了几句,随后两个人便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外面安静下来。
      柳宁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忽然听见父亲在隔壁说梦话。
      声音不高,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别……别去……”
      接着又是一阵含混的声音。
      柳宁听不清。
      他翻了个身,原本以为父亲只是做梦,很快便会安静下来。可隔了一会儿,父亲又说了一句。
      “我不是……我不是不管你……”
      柳宁睁开了眼。
      隔壁传来床板轻微的响动,随后便没了声音。
      他坐起身,想出去看看,又觉得没有必要。父亲这些年应酬多,喝了酒睡不踏实,也不是第一次。
      他重新躺下。
      却没有注意到,走廊另一头的母亲也醒着。
      柳母原本是起来看看婆婆有没有踢开被子。她披着一件薄外套,经过卧室门口时,听见了丈夫的梦话,脚步便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没有进去。
      那几句话并不完整,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她心里某个早已结痂的地方。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他这样说话了。
      结婚头几年,柳世明并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丈夫,却也称得上体贴。
      他在厂里做事,脑子活,懂得跟人打交道。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他总有办法想在前面。那时柳母觉得,只要丈夫肯顾家,日子再辛苦也能过下去。
      后来,家里的老人接连病倒,日子渐渐变了样。
      爷爷病重的那几年,柳世明也曾在医院里跑前跑后。可他在外头认识的人多,厂里的事情也多,往往一早出门,晚上才回来。等爷爷去世,奶奶的身体又垮了下去,他便更常把家里的事情交给柳母。
      柳母没有怨言吗?
      当然有。
      只是她总觉得,老人病成这样,做儿媳妇的不能撒手不管。况且孩子还小,家里处处需要人。她把自己的委屈往下压,把一天拆成许多个时辰,先给老人喂药,再给孩子做饭,等家里都安顿妥当了,才想起自己还没吃上一口热饭。
      那时候,她以为夫妻之间最要紧的,就是一个人在外面撑着,一个人在家里守着。
      直到柳世明开始经常晚归。
      起初他说是厂里有事,后来又说要陪客户。那段时间,他吃饭时常常走神,有时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像没听见。晚上躺下以后,更是久久不睡,偶尔还会忽然坐起来,披衣服去客厅抽烟。
      柳母问过几次。
      他总说是工作上的事。
      她起初相信,后来却慢慢听见了一些闲话。
      有人说他和厂里一个年轻女工走得很近;有人说见过他们单独出去;还有人说,那女工似乎怀了孕。
      这些话传到柳母耳朵里时,她正在卧室照顾卧床不起的婆婆。
      那天,婆婆刚喝完药,柳母把碗放到床头,替她掖好被角。外头有人来串门,说话时不经意提起那件事,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让她听见了。
      她没有当场发作。
      等人走了,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擦过药碗的布,许久没有动。
      她不愿相信。
      柳世明不是没有过应酬,也不是没有和女同志说过话。可那些零零碎碎的传闻一旦连在一起,就再也不能当作没听见。
      那天夜里,他回家时,她没有像平常那样问他吃过饭没有。
      她把门关上,站在客厅里,问他: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人?”
      柳世明起初否认。
      她又问了一遍。
      他沉下脸,说她不要听风就是雨,外头的人说什么都信。
      那一夜,家里闹得很厉害。
      柳母哭了,也骂了。她说自己这些年守着这个家,照顾老人,养育孩子,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他在外面辛苦,她不是不知道;可她不能接受他一边享受家里的安稳,一边把心思放到别人身上。
      柳世明被逼得烦了,终于承认自己和那个女工确实走得近,却坚称事情没有传闻中那么严重。
      他没有说得更清楚。
      柳母也没能从他嘴里问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她气得发抖,转身就去收拾衣服。
      柳世明拦住她,问她要去哪儿。
      她说:
      “我不在这里碍你的眼。我走了,你爱跟谁过就跟谁过。”
      她把衣服一件件从柜子里拿出来,胡乱塞进布包。越收拾,心里越觉得委屈。她不是没有想过离开,只是这些年,老人病了,她走不开;孩子还小,她也舍不得。如今连丈夫都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她忽然觉得,自己留在这个家里,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柳世明一边拦她,一边压低声音叫她别闹得邻居都听见。
      柳母却不肯停。
      “你怕别人听见?你在外面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人会说什么?”
      她把布包往桌上一放,眼泪直往下掉。
      “你以为我不敢走?我告诉你,我早就受够了。你要真觉得外头的人比这个家好,我就把地方让给你。我走了,老人你自己照顾,孩子你自己管。你不是有本事吗?你什么事办不成?”
      这话终于让柳世明变了脸色。
      他知道母亲这些年有多辛苦,也知道家里离不开她。老人病着,孩子还小,家里的一日三餐、医药起居,许多事都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习惯了她在身后把一切安排妥当,久而久之,便忘了她也会累,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那一场闹到后半夜。
      最后,柳世明答应和那名女工断绝来往,也答应以后不再让这种事发生。
      柳母没有立刻原谅他。
      她收拾好的衣服放在床尾,整整三天没有再同他说一句多余的话。第四天,婆婆夜里病情反复,她还是起身去照料。第五天,孩子要上学,她照旧早起做饭。
      她没有走。
      不是因为那一夜的承诺已经足以让她安心,而是因为天亮以后,老人还要吃药,孩子还要上学,日子不会因为她伤了心就停下来。
      她把布包重新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放回柜子里。
      柳世明也确实消停了一段时间。
      他开始按时回家,偶尔也会接过她手里的药碗,替母亲做些事情。家里再没有人提起那个女工,外头关于他们的闲话也渐渐少了。
      柳母没有再追问。
      她把那件事压进心底,告诉自己,既然丈夫已经答应回到这个家里,她就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至于他当初究竟做到了哪一步,还有没有别的隐情,她不愿再逼自己去想。
      后来,爷爷去世,奶奶长期卧床,家里的日子仍旧离不开她。
      她渐渐习惯了不问。
      有时她也会想起那段时间里柳世明魂不守舍的样子,想起他夜里坐起来抽烟,想起他被问急了以后那副不耐烦的神情。可那些记忆终究被日复一日的生活盖了过去。她忙着照顾老人,忙着把孩子养大,也忙着维持一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家。
      她以为,只要日子重新走上正轨,那段旧事便算过去了。
      直到今晚。
      柳母站在卧室门外,手指一点点收紧。
      丈夫梦里说的那几句话,让她重新想起了当年那个深夜。她听不清梦里的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梦见了那名女工。
      她只记得,当年柳世明也曾这样魂不守舍,像是心里压着一件不能说出口的事。
      梦里的人究竟是谁?
      是那个早已不再往来的女工,还是丈夫心里从未真正放下的旧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原以为已经过去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彻底过去。
      ---
      第二天早上,柳宁起得很早。
      他收拾好换洗衣服,准备回团里。经过厨房时,看见母亲正坐在桌边择菜,菜篮子放在脚边,里面的青菜已经择了一半。
      “妈,我走了。”
      柳母抬起头。
      “这么早?”
      “今天还要排练。”
      她点点头,伸手把桌上的一只饭盒推给他。
      “带着。中午别光顾着练功,记得吃饭。”
      柳宁接过饭盒,忽然发现母亲的眼睛有些红。
      “你昨晚没睡好?”
      柳母低下头,继续择菜。
      “你爸打呼噜,吵得人睡不着。”
      她说得轻描淡写。
      柳宁没有再问。他知道母亲不喜欢让孩子操心,更何况,他自己也有许多事要忙。
      临出门前,柳母忽然叫住他。
      “柳宁。”
      他回过头。
      “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面接演出?”
      柳宁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爸昨晚说的,你们杂技团的老周跟你爸常在一起喝酒。”她顿了顿,“他说你们年轻人现在有自己的想法,想多挣点钱,也没什么不好。”
      柳宁没有想到父亲竟然知道了。
      他原以为自己那次出去演出只是团外的一件小事,没想到消息已经传到了家里。
      柳母看着他,声音缓了下来。
      “想挣钱是好事,但别急。你还年轻,先把自己的本事练扎实。外头的事情,有些看起来容易,真做起来未必那么简单。”
      “我知道。”
      “还有,别为了别人,把自己逼得太紧。”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择菜,像是只是随口提醒一句。
      柳宁站在门边,忽然觉得母亲今天的话比平常多了一点。
      他想起昨晚听见的梦话,想问父亲究竟梦见了什么,又觉得那是大人的事,自己不该插手。
      最终,他只是把饭盒放进包里。
      “妈,我走了。”
      柳母点头。
      “去吧。”
      门关上以后,她仍坐在原处。
      菜篮里的青菜已经择完了,她却没有起身。
      过了很久,她才把手放进围裙口袋,摸到一张已经被揉皱的旧纸条。
      那是许多年前,她从丈夫外套口袋里发现的。纸条上没有写名字,只有一个地址和几行潦草的字。那时她曾拿着它,问过柳世明无数次。他始终没有把事情说清楚,只说早就过去了。
      后来,她把纸条收了起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那个地址。
      可昨夜听见丈夫的梦话以后,那几个字又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柳母把纸条放回口袋,没有展开。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向门口。
      柳宁已经走远了。
      她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曾在夜里发烧,说过一些听不清的话。那时她守在床边,一遍遍替他擦汗,直到天亮。
      孩子长大以后,总要去过自己的日子。
      她原以为,丈夫年轻时那些不肯说清楚的事,已经随着年月过去了。可如今,儿子也开始走出家门,去寻找自己的生活。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只是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大人不再提起,就真的消失。
      柳母站起身,把择好的菜端进厨房。
      中午还要做饭,婆婆的药也该煎了。
      日子仍旧照常往前走。
      只有那张旧纸条,在她的口袋里,被手指攥得越来越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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