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经过的时候：1981》蝉衣草

25、二手录音机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柳宁就去了练功房。
　　昨晚那笔钱还放在他上衣口袋里，没有存进铁盒。他一夜没怎么睡好，倒不是因为挣得少，也不是因为夏禾生了气，而是他忽然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只想着出去一趟，挣些钱回来。
　　却没认真想过，自己究竟凭什么挣钱，又能靠这份本事走多远。
　　练功房里还没有多少人。
　　他把垫子铺开，先做了几组基本功，再试着完成一套单人技巧。倒立、支撑、身体重心的转换，这些都是他从小练过的东西。年纪小的时候，教练要求他们每天练基本功，练到手臂发抖也不能随便收场。那时他只想着快些练完，好去找夏禾。如今重新做起来，才发现那些年反复练习的东西，早已长进了身体里。
　　他练到一半，老周推门进来。
　　老周是团里的老演员，过去演过不少传统杂技节目，后来年纪大了，才慢慢转到教年轻人基本功。他昨天介绍柳宁出去演出，本来以为这小伙子会高兴，没想到今天一早就见他在这里加练。
　　“昨晚没睡好？”
　　“睡了。”
　　“那你这脸色怎么回事？”
　　柳宁没回答，把最后一个动作收住，站直了身体。
　　老周走过来，拿脚尖碰了碰垫子。
　　“你昨天演的什么？”
　　“单人技巧。倒立、支撑，还有几个基本功组合。”
　　“谁给你排的？”
　　“我自己把练过的东西接起来的。”
　　老周看了他一眼。
　　“难怪。”
　　柳宁不明白。
　　老周搬了张凳子坐下。
　　“你基本功不错，力气也够，可你不能觉得，能做出来的动作放在一起，就成了一个节目。台下的人看杂技，不是来看你练功的。动作之间要有起伏，开头怎么把人留下来，中间怎么往上走，最后怎么收住，都得想。”
　　柳宁站在原地，认真听着。
　　“你要是想靠这个挣钱，就得把它当回事。不是出去露两手，拿了钱回来就算完了。”
　　柳宁点头。
　　老周又问：“你为什么突然想出去演？”
　　这回，柳宁没有说是因为想多挣点钱。
　　他沉默片刻，才答道：“想攒钱买东西。”
　　老周笑了一声。
　　“买什么？”
　　柳宁没说。
　　老周也不追问，只站起身，把垫子往中间挪了挪。
　　“你以前练过的单人技巧，我记得不少。下午没事的时候，我帮你看看。要真想接活，先把节目练像样了。别仗着年轻，什么都敢往上做。”
　　这话说得不客气，却让柳宁心里踏实了一点。
　　至少这件事不是只能靠他自己摸索。
　　夏禾是中午才知道老周要帮柳宁排节目。
　　那时她刚带完几个小孩子练基本功。孩子们年纪小，站不稳，做动作又急，她只好一遍遍提醒他们先站好，再往下做。等他们终于练得像样了，她才坐到一旁，拿出自己的水壶。
　　老周从练功房另一头经过，随口说了一句：
　　“你家柳宁倒是肯下功夫。想把单人节目重新排起来。”
　　夏禾抬起头。
　　“什么单人节目？”
　　“昨晚不是出去演了一场吗？他以前练过不少基本功，正好可以用起来。”
　　老周说完就走了。
　　夏禾捧着水壶，坐了一会儿。
　　原来柳宁不是突然就会了那些东西。
　　他从小练过的本事，许多她都知道。有些动作她也练过，只是后来两个人专攻空中飞人，才渐渐把注意力放在了搭档配合上。她知道柳宁的倒立很稳，也知道他练支撑时，手臂上的肌肉会绷得很紧。
　　可她从没想过，那些本事有一天也会成为他独自谋生的办法。
　　下午排练结束，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回宿舍，而是绕到练功房后面。
　　柳宁正在跟老周练一组动作。
　　他双手撑地，身体稳稳倒立起来，停了一会儿，再控制着重心缓缓落下。落地后，他没有急着休息，而是重新调整手的位置，又做了一遍。
　　夏禾站在门边看着。
　　她很少见他这样练。
　　他们平时搭档时，柳宁的注意力总有一部分留给她。他要判断她的起跳、转身和落点，要在动作之间留出恰到好处的余地。哪怕他自己完成得再漂亮，只要她没到位，整个动作就不能算完成。
　　而此刻，他只需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老周看见夏禾，朝她招了招手。
　　“来，看看你师兄这动作还有什么问题。”
　　夏禾走进去，站到垫子边上。
　　柳宁刚做完一遍，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这儿不是你回宿舍的路。”
　　夏禾被他拆穿，索性不装了。
　　“我就是想看看。”
　　老周笑了笑，转身去拿水。
　　夏禾等他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问：“你昨天到底演了什么？”
　　“我跟你说过，单人技巧。”
　　“那你以前练过的那些，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柳宁怔了一下。
　　“你都知道。”
　　“我知道你会倒立，也知道你基本功好。可我不知道你已经能把它们排成一个节目，还出去演了。”
　　柳宁低下头，拿毛巾擦了擦脸。
　　“昨天那场不算排得好。”
　　“那你还去？”
　　“因为有人介绍，我想试试。”
　　夏禾看着他。
　　她原本有些委屈，可听见他说“想试试”，心里那点不高兴又慢慢散了。柳宁不是故意瞒着她去做一件危险的事。他只是先做了，再想该怎么告诉她。
　　这仍然让她不舒服。
　　但她也明白，他正在试着找一条自己的路。
　　“那你以后还去吗？”她问。
　　“如果能把节目排好，也有合适的演出机会，可能会去。”
　　“团里知道吗？”
　　“老周知道。他说会帮我把节目排好，但外出演出该怎么报备，我还要问清楚。”
　　夏禾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柳宁抬头看她。
　　“什么？”
　　“你不能什么都不问，就觉得自己能安排好。”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柳宁也笑了一下。
　　“知道了。”
　　夏禾看着垫子，忽然说：“我能不能帮你看动作？”
　　“你？”
　　“怎么，不行？”
　　“你不是要带小孩子练功？”
　　“带完了。”
　　她走到垫子旁边，认真地打量他。
　　“你以前帮我看动作的时候，可没问过我能不能看。”
　　柳宁无话可说，只好让开一点位置。
　　夏禾没有教他那些她并不熟悉的单人技巧。她只是站在一旁，帮他记住每一组动作的顺序，提醒他哪一次落地时身体偏了一点，哪一次停顿显得太急。
　　她看不出所有的门道，却看得出他什么时候做得不够稳。
　　因为她看过他练功太多年了。
　　老周回来时，正看见两个人站在垫子边上争论。
　　“我说了，这里应该停一下。”
　　“停太久了，动作就断了。”
　　“那你刚才那一下为什么那么急？”
　　“因为前面没接好。”
　　老周听了几句，忍不住笑起来。
　　“行了，你们俩都别争。柳宁，你先把前面练稳。夏禾，你帮他记顺序可以，动作上的问题还是我来盯。”
　　两个人同时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柳宁又练了几遍。
　　夏禾坐在墙边，拿着一本旧练习簿，把每一段动作的次序记下来。她写字很快，偶尔还会在旁边画个小小的箭头。柳宁练完一组，就走过来对照一下，再回到垫子上重新开始。
　　太阳慢慢落下去，练功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了。
　　最后一遍结束时，老周终于点了头。
　　“比昨天强。先练到这里，别急着往上加动作。”
　　柳宁坐到垫子边，伸手拿水壶。
　　夏禾把练习簿递给他。
　　“你看，我记得对不对？”
　　他翻了几页，发现她不但记了顺序，还把老周提醒过的几个细节也写了下来。
　　“记得挺清楚。”
　　“那当然。”
　　她有些得意地把本子拿回来。
　　“以后你要是出去演，我就负责给你记动作。”
　　柳宁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这一次，他没有把她留在自己生活的外面。
　　晚上，两个人一起去了城里的小卖部。
　　柳宁把前几天挣来的钱拿出来，又加上自己攒下的一部分，仔细数过之后，终于买下了一台二手录音机。
　　机器不算新，外壳有些磨损，老板当着他们的面试过声音，说磁带仓偶尔要按紧一点。柳宁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能正常播放，才付了钱。
　　夏禾站在柜台边，半天没有说话。
　　她原本以为，他会先买磁带，等钱攒够了再买录音机。没想到不过几天，他竟真的把它买回来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她问。
　　柳宁把录音机装进纸盒。
　　“本来想等买回来再说。”
　　“那你现在买回来了，怎么还是不说？”
　　他看着她，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高兴。”
　　夏禾愣了一下。
　　“我当然高兴。”
　　她说得很快，眼睛却有些发红。
　　“我就是怕你为了这个，做了不该做的事。”
　　柳宁点头。
　　“以后我会先问清楚。”
　　“还有呢？”
　　“有外出演出，也先告诉你。”
　　夏禾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也不能因为想多挣钱，就把自己累坏了。”
　　柳宁笑了。
　　“好。”
　　“还有，等我以后挣了钱，也要买自己喜欢的衣服。”
　　“好。”
　　“你不能觉得，我喜欢漂亮衣服就是乱花钱。”
　　“我没这么觉得。”
　　夏禾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柳宁，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你说的有道理。”
　　她笑得更厉害了。
　　回到宿舍，两个人找了个插座，把录音机放在桌上。夏禾拿出那盒已经买了几天的磁带，小心翼翼地装进去。
　　按下播放键时，机器先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接着，邓丽君的歌声慢慢流淌出来。
　　夏禾坐在桌前，听得很认真。
　　她没有跟着唱，也没有像上次那样问这首歌叫什么。她只是托着下巴，静静地听着，仿佛终于把那天站在修理铺门口没有听完的时间，慢慢补了回来。
　　柳宁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头。
　　“柳宁。”
　　“嗯？”
　　“谢谢你。”
　　他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想买的。”
　　夏禾没有争辩，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我也谢谢你自己。”
　　柳宁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录音机里的歌还在继续。
　　桌上放着夏禾的练习簿，旁边是柳宁写满演出地址的那张纸。窗外有人收衣服，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没有谁特意为这一晚停下脚步，日子照常往前走。
　　夏禾听完一首，又按下了重放。
　　柳宁没有阻止她。
　　他只是在心里想，等下一次有合适的演出，他要先把节目练好，先问清楚规矩，再决定去不去。
　　他也开始明白，挣钱并不只是把钱拿回来。
　　要有本事，要有分寸，还要让身边的人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而夏禾坐在他身边，听着喜欢的歌，偶尔转过头跟他说一句话。他听见了，便回答她。
　　这就是他眼下想要的日子。
　　不大，也不远。
　　只是希望明天醒来时，这首歌还可以继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