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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橱窗里的夏天 那年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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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城里忽然多了些从前没见过的衣服。
不是百货商店里整整齐齐挂着的确良衬衫,也不是裁缝铺里用布票做出来的老式裙子。有人从广州带来了喇叭裤、蝙蝠衫、颜色鲜亮的针织衫,还有领口开得很漂亮的连衣裙。听说有些货是从香港来的,衣服上没有熟悉的国产商标,布料摸起来也与平常见到的不大一样。
它们出现在街边新开的服装店里,也出现在百货商店附近的摊位上。
价钱自然不便宜。
夏禾第一次看见那条裙子,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
那天她陪柳宁去城里打听演出的事,办完正事,两个人沿着百货商店外面的街道往回走。太阳晒得路面发白,卖冰棍的人推着木箱从树荫下经过,车铃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
经过一家服装店时,夏禾忽然停住了。
橱窗里挂着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
裙子的腰身收得很细,裙摆却很轻,垂下来时有一道柔和的弧度。领口缀着一圈窄窄的花边,袖子刚好盖住肩头。旁边还挂着一件红白相间的短袖衫,颜色明快,像夏天刚熟的果子。
夏禾看了很久。
柳宁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边没人,才转回来。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抬了抬下巴。
“你看那条裙子。”
柳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嗯。”
“好不好看?”
他又看了一眼。
“好看。”
夏禾转头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快。
“你也觉得好看?”
“是。”
她忍不住笑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衣服能穿就行。”
“衣服能穿,也可以好看。”
夏禾听了,眼睛弯起来。她重新转向橱窗,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腰,又看看裙摆,仿佛已经穿上了似的。
“我要是穿这条裙子,头发就不能像平时这样扎起来。”
“那怎么扎?”
“放下来一点,再别个发卡。”
她越说越认真,甚至想起自己曾经在别人的头发上看见过什么样的发卡。说到最后,她忽然停了下来,瞥见玻璃上贴着的一张价签。
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柳宁也看见了。
那条裙子的价钱,抵得上他在团里好一阵子的零用钱。
两个人站在橱窗前,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禾先转身。
“走吧。”
柳宁跟上去。
她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路过卖冰棍的木箱时,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停下来问价钱。
柳宁却记住了那条裙子。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夏禾刚才看它的眼神。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喜欢漂亮东西。小时候,她会把一小截彩绳系在辫子上,也会把别人丢掉的彩色纸片收起来,夹进书里。她从来不觉得爱美有什么不好,只是家里的钱有限,她也知道不能总向养父母开口。
如今,她已经长大了。
开始有自己喜欢的衣服,喜欢的歌,喜欢的生活。
而他仍然连一台录音机都还没买下。
柳宁把手插进裤袋,摸到里面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再想些办法。
回到杂技团后,夏禾很快又忙了起来。
新节目进入了合练阶段,白天排练,晚上还要整理服装。她把演出服上的一处开线重新缝好,又帮同屋的女孩改了一下袖口。她做这些事时很认真,针脚细细密密,连线头都藏得干净。
柳宁从练功房出来,正看见她坐在窗边缝衣服。
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漆。她低着头,灯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针尖偶尔闪一下。
“还没弄完?”
“快了。”
她咬断线头,把衣服举起来看了看。
“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柳宁看了一眼。
“嗯。”
夏禾把衣服放下,忽然问:“你说,我要是自己买块布,请人做一条裙子,会不会便宜些?”
柳宁没有马上回答。
“你想做那条裙子?”
“也不是非要那一条。”
她拿起针线,慢慢绕了一圈。
“就是觉得,女孩子长大了,总该有一两件自己喜欢的衣服吧。团里的衣服都是统一的,平时穿来穿去也就那几件。我又不是天天要买。”
她说到这里,像是怕他误会,抬头补了一句:
“我只是问问。”
“我知道。”
柳宁坐到她对面。
“等下次发补贴,我陪你去看看布。”
夏禾的手停住了。
“你哪来那么多钱?”
“还没发呢。”
“那你就答应了?”
“先看看价钱。”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现在什么都要先看价钱。”
“总不能不看。”
“那要是看完以后,还是买不起呢?”
柳宁想了想。
“那就再攒一阵。”
夏禾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把针穿过布料,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柳宁,你不用什么都想着给我买。”
他抬起眼。
“我知道。”
“我是真的说不用。”
“我也是真的知道。”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对视了一会儿。
夏禾先笑了,拿起那件补好的衣服,站起来挂到床边。
“那就等我自己挣了钱再买。”
柳宁看着她。
“你准备怎么挣?”
“我可以帮人缝衣服呀。还可以教小孩子练基本功。”
她说得认真,仿佛这两件事明天就能做起来。
“你不是说过,教练让你试着带小孩子吗?我觉得我可以。”
柳宁点点头。
“可以试试。”
夏禾本来等着他再说点什么,见他真的没有反对,反倒有些意外。
“你不怕我忙不过来?”
“怕。”
“那你还让我试?”
“因为你想试。”
她怔了怔。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却让她忽然觉得,柳宁正在慢慢学会一件事。
从前,他总想着替她把事情安排好,替她判断危险,替她留出最稳妥的路。现在,他开始愿意让她自己去试一试。
哪怕她可能做得不好,哪怕她也会摔跤。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针线,嘴角一直带着一点笑。
“那我明天就去问教练。”
“好。”
“还有,我想学着自己做衣服。”
“好。”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柳宁看着她。
“因为这两件事,都是你自己想做的。”
夏禾低下头,悄悄笑了。
几天后,柳宁第一次接到了团外的演出消息。
不是正式的演出安排,也没有人来团里找他。消息是一个认识的老演员带来的,说城南有家工厂准备办活动,想请几个人去表演,时间不长,报酬比团里的日常补贴高一些。
柳宁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他问清楚了演出时间、地点和需要表演的项目,又问对方是否和团里打过招呼。
老演员摆摆手。
“这种小场子,哪有那么多手续?你们年轻人有本事,出去露两手,挣点钱,有什么不好?”
柳宁没接话。
他知道团里有自己的规矩。正式排练不能耽误,外出演出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真要出了什么事,别人未必替他担着。
可他又想起那条浅杏色的裙子。
想起夏禾站在橱窗前,先是欢喜,后来又把目光从价签上收回来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
不多。
距离录音机还差一截,更别说裙子。
他把钱重新叠好,放进铁盒里。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数了一遍。
第二天,他去找了那位老演员。
“我可以去看看。但不能耽误团里的排练。”
老演员笑了。
“放心,不会耽误。”
柳宁没有告诉夏禾。
他并不是存心要瞒她很久,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他不愿意让她知道自己为了钱去做一件可能惹麻烦的事,也不想在事情还没办成之前,就让她跟着操心。
他想等挣到钱,再把录音机买回来。
到那时,她一定会高兴。
至于那条裙子,他暂时还没想好。
演出安排在一个周末的傍晚。
柳宁没有穿团里的演出服,而是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跟着老演员去了城南。工厂的院子里搭了临时的台子,台下摆着长凳,工人和家属陆续坐满了场地。
他们表演的时间不长。
没有正式剧场的灯光,也没有宽敞的后台。器械是临时搭起来的,安全条件不如团里,柳宁检查了几遍,仍觉得不放心。最后,他只同意表演自己确认能够安全完成的动作,没有接下对方临时提出的高难度要求。
演出结束后,对方把报酬递给他。
钱比他预想的多。
柳宁把钱收好,心里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他知道自己今天做成了一件事,也知道这件事并不完全妥当。
回去的路上,老演员问他:
“怎么样?是不是比在团里挣得多?”
柳宁点头。
“以后还有机会。”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在心里算了一遍:如果再有一两次这样的演出,录音机的钱应该就够了。
回到宿舍时,夜已经深了。
夏禾还没睡,坐在灯下给一件旧衣服改腰身。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你去哪儿了?”
柳宁把衬衫袖口理了理。
“有点事。”
“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
“出去演了一场。”
夏禾手里的针停住了。
“团里的演出?”
柳宁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你瞒着团里去的?”
柳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
夏禾把针插回线团,没有责备他,也没有立刻追问,只是低头把那件衣服折好。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你是不是想买录音机?”
柳宁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
“我猜的。”
她的声音很轻。
“你最近总在算钱。我还以为,你是想买录音机。”
柳宁走到她面前。
“我没想让你担心。”
夏禾终于抬起头。
“可你不告诉我,我就不会担心了吗?”
他答不上来。
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点失望。那比生气更让柳宁难受。
“柳宁,我喜欢那台录音机,也喜欢那条裙子。可是我不想因为喜欢这些东西,就让你去做你自己都不确定对不对的事。”
柳宁低下头。
“我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吗?”
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她。
“我还没想明白。但我会去问清楚团里的规矩。以后再有这种事,我先告诉你。”
夏禾望了他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要求他把钱退回去,也没有说以后不许他再去。
她只是把桌上的水杯推到他面前。
“先喝水吧。”
柳宁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夏禾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缝起那件旧衣服。她没有再问演出挣了多少钱。
而柳宁第一次明白,他以为自己是在替两个人的未来多走一步,却忘了让她知道,他究竟走去了哪里。
那台录音机,他还是想买。
但下一次,他不想再让她从他的沉默里猜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