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不想只做被接住的人 照相馆没有 ...
-
照相馆没有立刻给柳宁答复。
第三天,他又去了一趟。老板正在给一张结婚照上色,听见脚步声,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又来了?”
“您上回说,过几天再来问。”
老板放下细笔,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在杂技团练功?”
“嗯。”
“练了多少年?”
“十几年。”
老板似乎觉得有些意外,手里的笔停了停。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练?”
柳宁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柜台上摆着一台旧收音机,里面正播着新闻。老板等了一会儿,见他仍不说话,便重新拿起细笔。
“我不是说你不能来。只是你这身板,去厂里也许更合适。照相馆的活儿,得坐得住,手要稳,还要有耐心。你想清楚了再说。”
柳宁点头,道了谢。
走出门时,他没有立刻回杂技团,而是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他从小练的东西,忽然变成了一件需要向别人解释的事。
不是没有人夸过他的功夫。每逢演出结束,总有人说他身手好,台上稳,往后一定有出息。可那些话都在台下,灯一灭,观众散了,第二天他仍要回到练功房,从最基本的动作重新练起。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假如有一天不再上台,自己还能做什么。
这件事第一次有了具体的样子。
不是远处的一条路,而是照相馆柜台上那支细笔,是老板低头时微微佝偻的背,是他站在门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那几分钟。
“柳宁!”
夏禾从街对面跑过来。
她今天没穿练功服,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衫,手里还拿着一张纸。跑到他跟前,她先喘了两口气,才问:
“怎么样?”
“还没定。”
“那就是还有机会。”
柳宁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去团里找你,教练说你又进城了。”她把手里的纸递给他,“我也有消息。”
那是一张演出安排表。
下个月,市里有一个夏季文艺汇演,杂技团被选了几个节目。团里准备重新排一套空中飞人的节目,原来的搭档不变,但教练想增加一个新的托举动作。
柳宁看完,眉头微微皱起来。
“什么时候排练?”
“后天开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就在旁边听着呀。”
她说得很得意,随后又压低声音。
“教练还说,如果这次演出效果好,后面可能还有外地的场次。”
柳宁把纸折起来。
“那就好好练。”
夏禾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脸上都像有事。”
他没否认。
夏禾没再追问,只把那张演出安排表从他手里拿过来,仔细叠好,和自己的本子放在一起。
“走吧,先回去。”
“你不是还有事?”
“我有什么事?”
“你刚才跑过来,不是要去买东西?”
夏禾眨了眨眼。
“我本来是要去买针线。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又改变主意。”
“对呀。”
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走出几步,才回头看他。
“柳宁,你不用每次都把所有事情想清楚了才往前走。有些事可以一边做,一边想。”
他看着她,没说话。
这句话,他在她身上听过许多次。
夏禾从来不觉得自己必须先知道终点在哪里,才有资格出发。她会先去问,先去试,先把想做的事情说出来。遇到难处时,她也会害怕,也会失落,可她很少因此把整件事放弃。
他和她不一样。
他习惯先把可能发生的事情想一遍,再决定自己该怎么做。
这原本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也许可以学着走得快一点。
新的节目排练开始以后,练功房比往常忙了许多。
教练把几个关键动作拆开,让他们先练起跳、换手和落点,再逐步接上完整的空中配合。保护垫重新铺过,器械也检查了一遍。夏禾在空中转身时,柳宁必须准确判断她的重心,既不能过早发力,也不能因为犹豫而错过时机。
第一天,他们练得并不顺利。
夏禾有两次转身偏了,落地后脚步踉跄。柳宁伸手扶住她,教练却没有让他们继续。
“先停一下。”
他走到两人面前,指了指地上的标记。
“你们太想一次做成了。动作没到位,就急着接下一个。台上没有第二次给你们重来的机会,但练功房里有。把每一步做好。”
夏禾低头看着地上的白线。
柳宁说:“再来一次。”
教练摇头。
“先休息。把刚才的问题弄明白,再练。”
夏禾有些不甘心,却没有争辩。她走到墙边坐下,拿毛巾擦汗。柳宁把水壶递给她,自己站在一旁,反复回想刚才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夏禾挪了挪位置,让出身边的一块空地。
“坐下。”
“我不累。”
“我知道你不累。我是让你坐下。”
柳宁看她一眼,终于坐了下来。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练功房里其他人还在训练,绳索摩擦的声音、教练的口令、落地时保护垫发出的闷响,混在一起。
夏禾把毛巾搭在膝上,低声说:
“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只是想快一点练好。”
“为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因为我想让他们知道,我还能做得更好。”
柳宁转过头。
夏禾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一直很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小时候是怕自己做不好动作,被人说不如别人;长大一点以后,她开始在意观众席上有没有人看她,在意自己能不能被记住。她不喜欢承认这一点,却也不打算假装自己从来不在乎。
“我不想每次都只是那个被你接住的人。”她说,“我也想让人看见,是我自己做得好。”
柳宁听完,沉默片刻。
“那就练好。”
夏禾抬眼看他。
“你不觉得我太要强?”
“觉得。”
她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柳宁接着说:“但这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别为了让别人看见,就把自己逼得太急。”
夏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教练了。”
“那你听不听?”
“听一点。”
“多少?”
“看心情。”
柳宁摇了摇头。
她笑着把毛巾重新搭到肩上,起身回到练功场中央。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完成整个动作,而是从最不熟练的那一段开始。柳宁站在指定的位置,按照教练的要求调整支撑。动作反复了几次,终于比先前稳了许多。
教练点了点头。
“就这样。明天再接后面的。”
夏禾走下来时,额头上全是汗。她没有问柳宁自己做得好不好,只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柳宁却主动说:
“刚才那一下很好。”
她看着他,眼里有一点笑。
“我知道。”
汇演前一周,节目单终于贴了出来。
柳宁和夏禾的名字排在杂技节目那一栏。名字旁边没有特别的说明,只写着节目名称和演出顺序。
夏禾站在布告栏前看了好一会儿。
“你看,我们的名字挨在一起。”
“本来就是搭档。”
“我知道。”
她伸手在那两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可我还是高兴。”
柳宁看着她,没有告诉她自己也一样。
那天排练结束得很晚。其他人陆续回了宿舍,夏禾收拾好东西,发现柳宁还坐在练功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看什么呢?”
“招工启事。”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凑过去看。
报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有招售货员的,有招工厂学徒的,也有招临时搬运工的。柳宁用铅笔在其中几条下面画了线。
夏禾看了一会儿,问:
“你还想去照相馆吗?”
“想试试。”
“那就去。”
“你呢?”
“我?”
她没想到他会问自己。
柳宁把报纸折好。
“你也不能只想着演出。你以后想做什么?”
夏禾一时没有说话。
她当然想继续跳。她喜欢站在空中时那种轻盈的感觉,喜欢灯光亮起来时观众席上忽然安静下来的那一刻。她也喜欢柳宁站在下面,抬头看着她,等她准确落回他身边。
可她并不确定,这件事能做多久。
她以前从未认真想过离开杂技团。
如今,柳宁问起,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还不知道。”她说。
柳宁点点头。
“那就慢慢想。”
夏禾转头看他。
“你不是总要先想清楚吗?”
“这件事不用急。”
她笑了,拿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柳宁,你是不是跟我学的?”
“学什么?”
“先往前走,再慢慢想。”
柳宁把报纸塞进包里,站起身。
“回去吧。”
夏禾跟着他走出练功房。
夜里的院子很安静,远处的宿舍窗口亮着几盏灯。经过布告栏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节目单。
他们的名字仍然挨在一起。
她想,至少眼下,他们还可以站在同一束灯光里。
至于再往后的日子——
她把手伸过去,轻轻勾住柳宁的手指。
他没有看她,只把手掌翻过来,稳稳握住了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谁也没有说起九十年代。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一个杂技团能够把许多人的一生放在同一条路上,却不能保证这条路永远存在。
他们只知道,后天还有排练,下个月有演出,柳宁要再去一趟照相馆,夏禾则准备跟教练学着带小孩子做基础动作。
日子正一件一件地往前走。
他们也在学着,不只做彼此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