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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先买磁带 第二天,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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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柳宁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钟头。
城里的早市刚散,街边还留着菜叶,卖豆浆的摊子前挤着几个赶早班的人。柳宁站在公共汽车站旁边,手里拿着两张折好的纸。
一张写着几家招工单位的地址,是他托人打听来的。
另一张,是昨天晚上夏禾写给他的。
其实也算不上信。她只在一张旧作业纸上写了几行字:
先看工作,再看录音机。
如果录音机太贵,就先买磁带。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你昨天说的话,不许反悔。
柳宁看完,把纸折好,收进了上衣口袋。
夏禾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完全梳整齐,跑得有些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你怎么这么早?”
“醒了。”
“醒了就不能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
她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把布袋打开,里面装着两个热馒头,还有一小包咸菜。
“我妈送来的。昨天刚收到,我留了两个。”
柳宁接过一个。
“你吃了吗?”
“吃了。”
他看着她。
夏禾叹了口气,又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个馒头,掰了一半给他。
“这回真的吃过了。”
柳宁没拆穿她。
他们坐在车站旁边的长凳上吃早饭。汽车还没来,街上有自行车铃声一阵阵地响。夏禾一边吃,一边问他打听到了什么工作。
有一家照相馆需要学徒,工资不高,但管一顿饭;还有一家工厂招临时工,得先去问问。柳宁把地址念给她听,她认真记在本子上,连哪条街拐弯都写了下来。
“你想去照相馆?”她问。
“只是打听。”
“我觉得照相馆不错。”
“为什么?”
“能看见很多人。”
柳宁看她。
夏禾把本子合上,笑了笑。
“而且,照相能把人留下来。”
柳宁没有接话。
他想起小时候团里拍过的一张合影。照片上的孩子挤在一起,有的笑得露出牙齿,有的还没来得及看镜头。如今那张照片已经卷了边,许多人去了别的地方,也有人不再练杂技。
照片倒还在。
人却不能永远留在原来的地方。
他们先去了照相馆。店面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正拿布擦镜头。听说柳宁想找学徒,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问他识不识字,会不会修东西,能不能吃苦。
柳宁一一答了。
男人说还要再考虑,叫他过几天来问。
出来时,夏禾没说安慰的话,只把他手里的地址纸拿过去,仔细折好。
“还有一家。”
柳宁点头。
他们又走了两条街,去工厂门口问招工的事。门卫说名额已经差不多满了,让他们过些日子再来。两个人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机器轰隆作响,工人从里面出来,脸上沾着灰,身上有汗味。
夏禾忽然说:“原来挣钱也不容易。”
“本来就不容易。”
“那我们以后要是没钱,怎么办?”
柳宁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夏禾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我不是怕吃苦。我是想知道,假如有一天杂技团不能待了,我们还能做什么。”
这一次,柳宁没有说“不会的”,也没有拿一句轻巧的话把问题推开。
他知道她不是随口一问。
这几年,团里的演出并不总是顺利。有时连着几天排练,最后却因为场地或安排取消;有些年纪大的演员开始教孩子,有些年轻人已经在打听外面的工作。大人们谈起这些事时总会压低声音,像是只要不让孩子听见,日子就还能照旧。
可他们已经不是只要把动作练好,就能等着上台的孩子了。
“真到了那一天,就另外找路。”柳宁说。
夏禾抬头看他。
“你不怕?”
“怕。”
他答得很坦然。
“但总不能因为怕,就不找。”
她望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这句话没有多好听,却让她觉得踏实。
中午,他们在街边吃了一碗阳春面。夏禾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放到柳宁碗边。柳宁看见了,也没说她挑食,只把那几根葱花吃了。
吃完饭,他们终于找到了卖录音机和磁带的地方。
店里摆着几台录音机,玻璃柜里还放着几盒磁带。夏禾隔着玻璃看了很久,指着其中一盒问老板是不是邓丽君唱的。
老板说有,但不一定是她想找的那首。
夏禾转过头,眼里有一点遗憾。
柳宁问了价钱。
不便宜。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先买磁带吧。”夏禾说,“录音机可以以后再买。”
他们挑了一盒磁带。封面印得不算清楚,名字却是她记得的那几个字。柳宁付了钱,老板用旧报纸把磁带包起来,递给他。
走出店门,夏禾伸手要拿。
柳宁却把磁带放进自己的口袋。
“你干什么?”她问。
“我先替你收着。”
“为什么?”
“怕你弄丢。”
夏禾不服气:“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这是我们一起买的。”
他说完,自己似乎也觉得这句话有些直白,便转头去看街上的车。
夏禾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动作很自然,像是她早就想这样做,只是从前总要找个理由。柳宁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把她的手拿开。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家百货商店时,橱窗里摆着缝纫机和手表。夏禾停下来,看了一眼,又往前走。柳宁注意到了,却没问她喜欢哪一件。
他们现在买不起那些东西。
可他们已经开始一起看价钱、一起问工作,也开始把“以后”说得具体起来。
回到杂技团时,太阳还没落下。
夏禾走到宿舍门口,才松开他的胳膊。
“柳宁。”
“嗯?”
“今天算不算我们第一次一起办自己的事?”
柳宁想了想。
“算。”
她笑起来。
“那以后还有很多事。”
“嗯。”
“找工作,挣钱,买录音机。还有——”
她故意停住。
“还有什么?”
夏禾望着他,眼睛弯了起来。
“以后再告诉你。”
她转身进了屋。
柳宁站在门外,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盒用旧报纸包着的磁带。
他没有追进去,也没有再问。
只是把那两张写着地址的纸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明天,他还要去照相馆。
而夏禾说的那些“以后”,他也开始一件一件地想了。
不是只想一想。
他准备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