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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甜蜜蜜 那年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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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邓丽君的歌声已经悄悄传进了城里。
有人从南方带回磁带,有人把录音机藏在柜台底下,等商店关了门,才把音量拧得很低。歌声隔着墙壁、窗户和夏夜的蝉鸣,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像另一种生活,离他们很近,又好像还隔着很远的路。
柳宁第一次听见,是在城西一家修理铺门口。
那天他和夏禾去看自行车。车是二手的,黑色车架,后座有些松,车铃倒是清脆。老板蹲在地上调链条,铺子里一台旧录音机正放着歌。
女声轻轻的,带着一点他们从没听过的柔软。
夏禾原本在看车轮,听了一会儿,忽然不动了。
“这是谁唱的?”
老板头也没抬:“邓丽君。”
“她唱的是什么?”
“《甜蜜蜜》。”
夏禾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像是觉得好听,又像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转头看柳宁,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你听过吗?”
柳宁摇头。
“那我们站一会儿。”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件事比看自行车还要紧。
于是他们真的站了一会儿。
修理铺门口堆着旧车胎,墙上挂着几把扳手。街上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刚买的青菜。那首歌放完了,老板又倒回去,重新听了一遍。
夏禾跟着旋律轻轻哼,词却记不全,只能把最后几个音拖得很长。
柳宁站在她身旁,没有笑她。
回去的路上,她还在哼。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
“听你唱。”
“我唱得不好。”
“嗯。”
夏禾停下脚步,瞪他。
柳宁看着她,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不过,听得出来是刚才那首。”
“柳宁!”
她追上去,抬手要打他,手落到他胳膊上时,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笑了。
那辆二手自行车最终没有买成。后座修好了,车架却有一道裂纹,老板说骑着没事,柳宁不肯。他们走出来时,夏禾回头看了两次,倒不是舍不得车,只是那首歌还在脑子里转。
走到梧桐街口,她忽然说:“等我们以后有了自己的录音机,我要把这首歌听一百遍。”
“买录音机要钱。”
“我知道。”
“磁带也要钱。”
“我也知道。”
“那你还说。”
夏禾把手背到身后,慢慢走着。
“因为以后可以努力挣钱呀。”
柳宁没再说话。
她说“以后”的时候,语气总是很自然。仿佛日子已经在前头等着,只要他们肯往前走,就总能走到。
那天晚上,团里停了电。
宿舍里热得睡不着,几个人搬了竹椅到院子里乘凉。远处有人家开着窗,录音机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歌声太轻,听不清歌词,只剩下一段婉转的旋律。
夏禾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练习簿,半天没翻一页。
柳宁从外面回来时,手里拎着两瓶汽水。
他把其中一瓶递给她。
“哪儿来的?”
“门口小卖部。”
“你不是说要攒钱吗?”
“汽水钱还是有的。”
夏禾接过来,用瓶盖在台阶边缘轻轻一磕。瓶盖没开,倒把她的手震得发麻。柳宁看了一眼,伸手拿过去,替她拧开。
汽水的气泡涌上来,她赶紧低头喝了一口。
“你今天是不是有话跟我说?”她忽然问。
柳宁在她旁边坐下。
“有。”
她等着。
他却没有马上开口。
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人在屋里喊了一声,没人答应。远处那首歌已经放完,录音机里传来几下杂音,接着又响起另一首。
夏禾把汽水瓶放在膝盖上。
“你是不是后悔了?”
柳宁转头看她。
“后悔什么?”
“那天说要认真想我们的以后。”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把话说重了,便再也收不回来。
“你那天说得很好听。可是这几天,你又不提了。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想好了没有。”
柳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伤,是练功时留下的。夏禾小时候常拿这道伤开玩笑,说他手上藏着一条小河。那时他们还小,她总喜欢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里,量一量谁的手更大。
如今她坐在他身边,手就在两人之间,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伸过来。
“我没后悔。”他说。
“那你想好了吗?”
“还没有全想好。”
夏禾的眼睛暗了一点。
柳宁接着说:“我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进城找到合适的工作,也不知道我们离开杂技团以后,日子会是什么样。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你想买录音机也要钱。”
“我可以挣钱。”
“我知道。”
“我也可以吃苦。”
“我知道。”
“那你到底还担心什么?”
柳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我答应了你,却做不到。”
夏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汽水瓶上凝出来的水珠。一滴水慢慢滑下来,落在她的指尖上。
“柳宁,我没有要你现在就给我一个好日子。”
她抬起头。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把我算进去。”
这句话说完,她便不再看他。
柳宁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做事情要先算清楚。钱从哪里来,路怎么走,哪一步有风险,都要在动手之前想明白。
可夏禾不是一笔账。
她也不是他可以等到一切妥当以后,再回头去安排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夏禾一怔。
这一次,他没有像练功时那样,只握住她的手腕,告诉她该往哪里发力。他把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手指慢慢收拢,像是终于不再打算把这件事当作一个可以暂时搁置的问题。
“算进去了。”他说。
夏禾看着他。
“从什么时候?”
柳宁想了想。
“我说不清。”
“那不行。”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却还是认真地追问:“你得说清楚一点。”
柳宁看了她很久。
“那天你说,你想看看我们以后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我回去以后,把这句话想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我想的不是我一个人进城以后会怎么样。”
他停了一下。
“我想的是你跟我一起去。”
夏禾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自己也愣住了,抬手就要擦。柳宁却先一步拿出手帕,递到她面前。
她没接。
“你别总是这样。”
柳宁的手停在半空。
“哪样?”
“每次我难过,你就递东西给我,好像我擦干净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说不出话。
夏禾吸了吸鼻子,终于把手帕接过去,却没有擦眼睛。她把它攥在手里,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不是要你哄我。”
“嗯。”
“我也不是非要你什么都替我做。”
“嗯。”
“我就是……喜欢你。”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这一次,她没有笑着说,也没有拿别的话遮掩。
她把那句话交给了他。
柳宁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看见她眼角的泪,也看见她努力忍着不肯再掉下来的样子。她总是这样,明明已经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还要留一点力气,防着别人不肯接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让她一个人站在这句话后面。
“夏禾。”
“嗯?”
“我也喜欢你。”
她抬起头。
柳宁的耳朵红了,脸上却没有躲闪。他像是在说一件很难说出口、但已经想清楚的事。
“不是因为我们从小在一起,也不是因为习惯了你跟着我。”
他顿了顿。
“是我自己想跟你在一起。”
院子里有人搬动竹椅,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远处的歌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听得比刚才清楚些,女声柔软,唱着他们还没来得及弄明白的甜蜜。
夏禾望着柳宁,眼睛里还含着泪,却慢慢笑了。
“你怎么现在才说?”
柳宁低声道:“我怕说了以后,就不能只当没说过。”
“那你现在说了呀。”
“嗯。”
“以后就不许当没说过。”
“好。”
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柳宁的指尖微微一动,以为她要退开。可下一刻,夏禾便朝他靠了过来,伸手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
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眼泪终于落下来,沾湿了他洗得发白的衬衫。柳宁僵了一瞬,随后抬起手,轻轻环住她的背。
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以后一定会怎样。
只是把她抱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夏禾才从他肩上抬起头。
“柳宁。”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他看着她,像是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算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夏禾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那你想怎么算?”
她想了想,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红。
“反正,以后你不能再说我是你妹妹一样的人。”
柳宁的神情忽然静了下来。
这句话落在他心里,像一扇门终于被推开。他看着她,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再用别的称呼把她放回从前的位置。
夏禾望着他,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很久以前就该发生的事。她把那条手帕叠好,塞进自己的练习簿里,随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回去了。”
柳宁也站起来。
“我送你。”
“就几步路。”
“我知道。”
他还是跟了上去。
走到宿舍门口时,夏禾停下脚步。门里亮着煤油灯,养母前几天寄来的信还压在她的枕头底下,信上说家里的菜园长了豆角,等她回去,能吃上新鲜的。
她转过身。
“明天进城,你还去吗?”
“去。”
“那我们先去看工作,再去买录音机?”
“先挣钱。”
“柳宁!”
他笑了。
“先看价钱,再决定。”
夏禾这才满意,转身进了门。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柳宁仍站在原地。
她没有再招手,也没有再问他明天会不会来。
门合上之前,她听见他在外面说:
“夏禾。”
她探出头。
“怎么了?”
“明天见。”
她望着他,笑着点头。
“明天见。”
那天夜里,柳宁回到家,把白天写过的那张纸从抽屉里取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六月,去城里看看。夏禾也去。
他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我喜欢她。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下,没有划掉。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远处那首歌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城里渐渐安静下来。
而在另一间屋子里,夏禾也翻开了练习簿。
她没有写今天发生的事,只在原先那句话后面添了几个字:
我希望以后还有很多个今天。
她看了很久,才合上本子。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