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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把明天留给你 六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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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场雨来得很突然。
下午还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傍晚时,天边忽然压下来一片乌云。教练刚喊完收工,雨点便砸在练功房的铁皮屋顶上,起初稀疏,没过多久,就连成了一片。
学员们挤在门口,有人伸手接雨,有人抱怨早上忘了带伞。几个年纪小的已经跑进雨里,被老师傅隔着门喊回来。
夏禾站在屋檐下,抱着自己的布包。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衣,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耳后。她看着院子里的雨,忽然想起那两张《绝唱》的电影票。
那天也是这样,电影散场后,风里有一点潮湿的气味。
她一直没有把那两张票拿出来给柳宁看。
不是因为不愿意。
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一场普通的电影,自己竟然记了这么久。
“夏禾。”
她回过头。
柳宁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旧伞。
“走吧。”
“你带伞了?”
“早上看见天阴。”
夏禾接过伞,打开看了看。伞面有一处补丁,骨架也不太齐整,但还能用。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我可以少等一会儿呀。”
柳宁看着她。
“我知道你会等。”
夏禾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听见这句话,忽然安静下来。
雨声很大。
她低头把伞重新收拢,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柳宁,你不能总觉得我会等你。”
柳宁没有说话。
她以为他又会像从前那样,沉默一阵,再用一句简单的话把事情带过去。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他问为什么,她就说自己随便讲讲。
可这一次,柳宁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夏禾抬起头。
他没有笑,也没有敷衍她。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在他们脚边积成一小片水洼。远处有人喊着去食堂,几辆自行车从门外经过,车铃声被雨声压得很低。
夏禾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过很多次,要是柳宁有一天主动问她,她一定会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
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准备好的话却一句也想不起来。
“我也不知道。”她说。
柳宁点了点头。
“那我先说。”
夏禾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
“以前,我总觉得你就在这里。每天训练能看见你,吃饭能看见你,收工了,你也会在门口等我。”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一件自己想了很久、却从未完整说过的事情重新理清。
“我没有想过,这有什么不对。”
夏禾没有打断他。
“后来有几次,你没等我,我才发现,我也会惦记你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他停了一下。
“我不太会说这些。但我不想让你一直猜。”
夏禾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自己曾经因为他一句话不高兴,曾经故意走在前面,曾经在回宿舍的路上,一遍遍猜他是不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
原来他不是没有注意。
只是他走得太慢了。
“柳宁。”她轻声叫他。
“嗯。”
“我不是要你每天都说这些话。”
“我知道。”
“我也不是非要你什么都听我的。”
“我知道。”
夏禾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柳宁也笑了一下。
“这个我不知道。”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过之后,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柳宁说了多么动听的话。
而是他终于没有把话留在心里。
雨渐渐小了。
两个人撑着伞走出杂技团。街边的梧桐树被洗得发亮,树叶上挂着水珠。百货商店的橱窗里亮着灯,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夏禾走在伞下,肩膀偶尔碰到柳宁的手臂。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故意走快,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
走到路口时,柳宁忽然停下来。
“夏禾。”
“嗯?”
“下个月的演出结束以后,我想去城里看看。”
“看什么?”
“工作。”
夏禾怔了一下。
“你不想继续留在团里了?”
“不是现在。”他说,“只是想先看看。总不能一直等到教练替我们安排。”
夏禾安静了一会儿。
这件事她也想过。
她喜欢杂技,也舍不得离开舞台。可她同样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都在空中飞来飞去。她想过将来开一家小店,也想过学点别的本事,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不再演出了,自己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见到柳宁。
“那我也去。”她说。
柳宁看着她。
“你先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不是为了跟着我。”
夏禾握着伞柄,认真地看着他。
“我知道。”
她顿了顿。
“柳宁,我想跟你一起走,不是因为我自己没有地方去。是因为我想过了,我在意你,也想看看以后我们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柳宁没有立刻回答。
街口的红灯亮着,几个行人站在路边等车过去。一个卖冰棍的老人推着车从他们身边慢慢走过,车上的铁皮箱被雨水打湿,映着昏黄的灯光。
柳宁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伞。
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等夏禾先伸手。
夏禾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想象过的那些场景,其实都没有眼前这一刻来得真实。
没有鲜花,没有誓言,也没有谁郑重其事地宣布从此以后。
只是一个雨后的傍晚,他们站在街口,第一次把各自的明天放在一起考虑。
绿灯亮了。
柳宁牵着她过了马路。
走到对面时,夏禾没有松手。
柳宁也没有。
他们一直走到巷口,才慢慢停下来。
夏禾家的门已经亮了灯。她知道养母大概正在厨房里忙着,养父可能坐在桌边修那盏旧台灯。
她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柳宁。
“明天呢?”她问。
“明天怎么了?”
“明天你还来找我吗?”
柳宁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还是从前那个夏禾。
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却总想再问一遍。
“来。”
“后天呢?”
“也来。”
“再往后呢?”
柳宁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起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夏禾,”他说,“我们可以一天一天地过。”
她望着他。
“但我会认真想我们的以后。”
夏禾终于笑了。
她向前一步,轻轻抱了他一下。
这个拥抱很短。
短到柳宁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松开手,退回门边。
可她没有马上进去。
“柳宁。”
“嗯?”
“今天的话,你不许忘。”
他点头。
“不忘。”
夏禾这才转身进了院子。
门合上之前,她又探出头来,冲他挥了挥手。
柳宁站在原地,直到那扇门重新关好,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柳宁洗过手,坐到桌边吃饭。父亲还没有回来,姐姐留下的信放在桌角,信封上写着家里的地址。
母亲问他今天怎么回来得晚。
他说下雨了。
母亲又问,伞够不够大。
他说够。
她便不再问了。
饭后,柳宁回到房间,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写着城西几家店名的纸。纸已经被他折了好几次,边角发软。
他把纸摊平,在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
六月,去城里看看。
写完以后,他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夏禾也去。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
窗外的雨停了。
远处有人打开收音机,传来一段模糊的歌声。院子里的水顺着屋檐往下滴,一声一声,慢慢地落进夜里。
柳宁关上灯。
明天还有训练。
而六月,已经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