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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留一个位置 那年夏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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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来得很早。
五月还没过完,杂技团院子里的梧桐树便长得密不透风。午后的太阳落在水泥地上,晒出一层薄薄的白光。练功房里闷得厉害,风扇转了大半天,吹动的仍是热风。
收工时,夏禾把练功鞋拎在手里,光着脚坐在门槛上。
鞋底磨开了一道口子。
她用手指拨了拨,觉得还能再穿几天。
柳宁从里面出来,见她低着头,问了一句:
“怎么了?”
“鞋坏了。”
他在她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
“明天拿去补。”
“补不好了。教练说,下个月可能要去外地演出,我总不能穿着这样的鞋上台。”
柳宁没接话,把鞋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
夏禾伸手去抢。
“你又不会补。”
“我知道。”
他把鞋还给她,起身去拿自己的布包。
夏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服气。
“你就不能说一句,明天陪我去买双新的?”
柳宁回过头。
“明天你不是要练新动作?”
“练完不能去吗?”
“能。”
“那你陪不陪?”
柳宁看了她片刻。
“陪。”
夏禾这才满意,低下头,把两只鞋并排放在台阶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你以后要是不在团里了,还会不会陪我去买东西?”
这回柳宁没有马上回答。
院子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压过一小片积水。远处食堂传来敲锅的声音,几个学员从宿舍跑出来,嚷着今天有红烧肉。
夏禾等了一阵,没等到答案,便后悔了。
她本来只想随口问问。
问得这样认真,倒像是非要他给个准话不可。
“算了,”她站起来,把练功鞋塞进布包,“我就是随便问问。”
柳宁却说:
“你要去哪儿,我又不是不知道。”
夏禾停住了。
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仿佛刚才不过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她追上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柳宁!”
他没有回头,嘴角却像是动了一下。
夏禾追着问了半路,也没能从他嘴里问出更多。最后她气得不理他,走在前面,故意把步子迈得很大。
柳宁跟在后面。
到了团门口,他忽然叫住她。
“夏禾。”
她回头,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消下去的气。
柳宁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写着几个地方的名字,还有开门的时辰。最上面是城里一家修鞋铺,下面另有两家卖练功鞋和布鞋的店。
“明天练完,先去这里。”他说。
夏禾接过来,低头看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中午。”
“你不是说下午要跟教练练动作吗?”
“吃饭的时候写的。”
纸被折过两次,边角有些软了。那几家店离得不近,连怎么走,他都用铅笔在旁边简单画了线。
夏禾的气忽然就散了。
她拿着那张纸,没再问他为什么不早告诉她。
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回走。
经过百货商店时,橱窗里摆着一只木头小台灯,灯罩是浅黄色的。夏禾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说她养父要是看见,大概会喜欢。
“你家里不是有灯吗?”柳宁问。
“那盏是我爸自己修的,灯罩都旧了。”
“那就买一个。”
夏禾回头看他,笑了。
“说得轻巧。你出钱呀?”
柳宁没说话。
她本来只是逗他,见他不接,便又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等发了演出补贴再看。”
夏禾慢慢停下来。
“你还真想买?”
“你不是说他喜欢吗?”
她看着他,半晌没出声。
玻璃橱窗里,那盏小台灯安安静静地立着。旁边的价签被风吹得翘起一角,隔着玻璃,看不清上面的数字。
夏禾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问的那些话,其实都没有那么要紧。
她想知道的,不是柳宁能不能说出一句好听的话,也不是他愿不愿意陪她去某个地方。
她只是想知道,当有一天,他们不再每天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不再被同一声哨子催着起床,不再在每次演出前互相检查护腕和鞋带时,他会不会还记得她。
现在,她好像得到了一点答案。
不是全部。
一点就够了。
第二天,他们照着纸上的地址去了城西。
修鞋铺的师傅看了看那双旧鞋,说还能补,只是鞋底太薄,补完也撑不了多久。夏禾舍不得,蹲在旁边问了好几遍,能不能再多穿一个月。
师傅笑她:“你这孩子,鞋又不是人,怎么还讲情分?”
夏禾也笑。
柳宁站在铺子外面,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布包,没有插话。
最后他们还是去买了新鞋。
夏禾挑了很久,选中一双最普通的白布鞋。店主说还有一双新到的,鞋底更软,她试了试,却觉得太轻,走起路来没有底。
柳宁站在柜台旁,伸手按了按鞋底。
“这双好。”
“你又不是穿的人。”
“你穿了好几年的鞋,哪双合脚我还不知道?”
他说完,才像是意识到这句话有些多余,低头去看柜台上的其他东西。
夏禾没有笑他。
她把新鞋抱在怀里,付钱时又把旧鞋装进了纸袋。
走出店门,太阳正好照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上。
他们没急着回团里,沿着路慢慢往前走。路边有卖冰棍的小摊,夏禾买了一根绿豆的,吃了两口,便嫌太凉,递给柳宁。
柳宁接过去,替她拿着。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说:
“柳宁。”
“嗯?”
“以后要是我们不在一个团里了,你会不会觉得不习惯?”
他看着前面的路。
“会吧。”
夏禾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听见这两个字,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低头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
“那你怎么办?”
柳宁想了想。
“再习惯。”
夏禾抬头看他。
他手里还拿着那根吃了一半的冰棍,神情平静得很,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如此。
她忽然有一点失望。
可还没等那点失望停稳,柳宁又说:
“不过,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街上的自行车铃声响起来。
一辆车从他们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热风。夏禾往路边让了一步,手里的纸袋碰到柳宁的手背。
她没有马上拿开。
柳宁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走了一段路,谁都没再提刚才那句话。
回到杂技团时,教练已经在院子里催人集合。
夏禾把新鞋放回宿舍,换上练功服,出来得比平时晚了一点。柳宁站在训练场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条护腕。
他把其中一条递给她。
“你的。”
夏禾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护腕洗得很干净,边缘原先有一点松开的线头,也被人细细缝好了。
她认得那针脚。
是柳宁的。
“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晚上。”
“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柳宁把另一条护腕套上手腕。
“也没什么好说的。”
夏禾看着他,忽然笑了。
“柳宁。”
“嗯?”
“你以后可不能总这样。”
他抬头。
“哪样?”
“什么都做了,又不说。”
柳宁没有回答。
教练在里面喊他们的名字。
夏禾转身跑进去,跑到门边,又回过头来。
“你等会儿要站在我下面。”
“知道。”
“要看着我。”
“知道。”
她这才满意地走了。
柳宁站在原地,等她上了高台,才走到自己的位置。
夏禾低头看他。
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得她眼睛微微眯起。她伸出手,朝他比了个只有两个人才明白的手势。
柳宁看见了。
他抬起手,回了她一下。
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