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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夕阳斜落的课桌 记忆回到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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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回到更早的时候。
下午的太阳落到杂技团院墙外面时,训练场里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围着师兄,七嘴八舌地问下午的演出什么时候出发。有人惦记着路上的汽水,有人惦记着演出结束后能不能去街上逛一圈,还有人惦记着团里新发下来的练功鞋,硬是要师兄帮忙看看尺码合不合适。
夏禾也在人群里。
她个子小,站在人堆后面,脑袋几乎要被前面的人挡住。可她说起话来,声音倒是一点也不小。
“师兄,我跟你说,昨天那双鞋根本就不合适。鞋底太硬了,练完以后脚疼得厉害。我跟老师说了,老师让我再穿两天试试。两天有什么用呢?我昨天已经试过了呀。”
师兄正低头整理演出名单,听得忍不住笑。
“你倒是挺有道理。”
“我本来就有道理。”
“那你怎么不去跟老师讲?”
夏禾立刻不说话了。
旁边几个师兄弟笑起来。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去扯师兄的袖子,小声央求:“你去说嘛。你说话老师肯听。”
“刚才不是还说自己有道理?”
“有道理跟敢不敢说,有什么关系?”
师兄笑着摇头。
夏禾也笑了,仿佛刚才那点窘迫根本没有发生过。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拉着师兄问下午演出结束后,大家是不是还住原来的招待所。
她就是这样。
刚认识的时候,她其实不算特别活泼。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会先看别人怎么说话,怎么做事,等慢慢熟悉了,才一点点露出自己的性子。
可一旦认定了谁是自己人,她的话便像是有了源头。
尤其是在师兄面前。
她能从练功鞋说到演出服,从演出服说到食堂里的饭菜,最后再绕回练功鞋,仿佛每一件事情都非得有个结果不可。
柳宁站在不远处,把护腕绕在手上,没有过去。
他已经习惯了。
夏禾跟师兄说话时,总是有说不完的事情。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手也不闲着,一会儿比画,一会儿扯袖子,连站姿都比平时活泛许多。
柳宁看了一会儿,低头把护腕收进包里。
其实他刚才听见她说鞋子不合适了。
他也知道,她昨天练完以后,走路时偷偷把右脚往外撇了一点。
只是她没有跟他说。
或者说,她还没来得及说。
这也没什么。
柳宁把包背起来,准备去洗把脸。
“柳宁!”
身后果然传来了夏禾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
夏禾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额角还有一层薄薄的汗。她刚才说了半天的话,脸颊红扑扑的,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你去哪儿?”
“洗脸。”
“等我一下。”
她说完又转身跑回去,拿起放在长凳上的水壶和毛巾,再跑回来时,顺手把自己的小布包塞进他怀里。
柳宁接住了。
“你不是跟师兄说话吗?”
“说完了呀。”
“不是还有鞋的事?”
“师兄答应帮我问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柳宁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有道理吗?”
夏禾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把水壶放下来,抬头看他。
“你听见了?”
“嗯。”
“那你怎么不帮我说?”
柳宁没有回答。
夏禾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见他不出声,反倒认真起来。
“你明明知道那双鞋不合适。昨天我脚都磨红了,你又不是没看见。”
“看见了。”
“那你还不帮我说?”
“你不是已经找师兄了吗?”
夏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脸转开。
“算了。”
她把水壶塞回他手里,自己往前走。
柳宁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跟上去。
他们之间常常有这样的时刻。
夏禾说话快,情绪来得也快。有时候她自己都没弄清楚为什么不高兴,便已经把脸拉了下来。
柳宁不一样。
他很少当场发脾气。即使心里有话,也习惯先压一压,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所以小时候,两个人闹别扭时,往往是夏禾先走,柳宁在后面跟着。
等她走远了,又回头看看他在不在。
如果他还在,她便会放慢脚步。
如果他没跟上,她也不会真的走远。
这些习惯,他们已经维持了很多年。
久到谁也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做。
杂技团的院子里有一排老房子,墙皮被夏天的雨水冲得有些斑驳。靠近宿舍的地方种着几棵树,树荫不算浓密,却足够让人躲开最热的那一阵太阳。
柳宁和夏禾小时候常在这里待着。
那时候,他们还不是什么空中飞人的正式搭档。
夏禾比现在更瘦小,练功时常常因为一个动作做不好,急得眼睛发红。柳宁也没比她大多少,却已经显出一种不太合年纪的安静。
他不太会哄人。
夏禾哭了,他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围着她问东问西,也不会拿好听的话劝她。他只是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有一次,她因为练不好动作,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几个孩子都跑去吃饭了,训练场渐渐空下来。夏禾不肯走,觉得自己怎么也学不会,往后一定会被老师批评。
柳宁练完自己的动作,走到她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把她落在一旁的鞋拿过来,放在她脚边。
夏禾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干什么?”
“吃饭。”
“我不去。”
“那我等你。”
他说完,便坐到了旁边。
夏禾哭得更难看了。
她原本希望有人劝她几句,或者至少告诉她,这个动作并没有那么难。可柳宁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她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把鞋穿上。
“我明天一定能练好。”
柳宁点点头。
“嗯。”
“你不相信?”
“相信。”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想了想。
“你明天练好了,不就知道了吗?”
夏禾当时气得拿毛巾打了他一下。
可第二天,她真的把那个动作练好了。
后来很多年,夏禾都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学会那个动作的。她只记得,那天哭完以后,柳宁一直坐在旁边。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劝她。
他只是等她自己站起来。
这样的事情,在他们小时候发生过很多次。
有些很小,小到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有些却像一根细细的线,悄悄系在了日常生活里。
夏禾渐渐习惯了,遇到难事时,柳宁不会替她把所有事情做完,却会留在旁边。
柳宁也渐渐习惯了,夏禾即使哭过、闹过,第二天仍然会精神十足地跑到他面前,告诉他昨天没有完成的事情,今天一定要完成。
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习惯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变得多么重要。
那时,他们只觉得,日子本来就是这样过的。
傍晚,文化课的教室里还留着几张没有收走的课桌。
墙上的黑板擦得不算干净,角落里残留着上午的粉笔字。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把讲台上的几张纸吹得轻轻翻动。
杂技团的少年演员们并不总有完整的上课时间。训练、排练和演出常常挤在一起,能够坐下来学几个小时文化课,已经算是难得。
夏禾的书本摊在桌上。
她正在补上午没写完的作业。
柳宁坐在她旁边,低头做自己的题。
两个人很少专门约定要坐在一起。只是每次进教室时,如果旁边有空位,他们便自然地坐下来。时间久了,连其他人也习惯了,不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夏禾写了一会儿,忽然把笔停下来。
“柳宁。”
“嗯?”
“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读书?”
柳宁抬起头。
“老师让读。”
“我知道老师让读。我是问,为什么一定要读?”
她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每天练功已经够累了。早上练,下午练,有时候晚上还要排练。以后出去演出,又要坐车,又要搬东西。我有时候觉得,光把这些事情做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不是不想读书。我就是觉得,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要学呢?”
柳宁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在喊另一个孩子的名字,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又很快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作业。
“你要是不想读,可以先歇一会儿。”
夏禾皱眉。
“你又没回答我。”
“因为我也不知道。”
这一次,夏禾反而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柳宁会说出什么道理,或者像老师那样告诉她,读书能够增长见识,能够让人明白事理。
可他就这么承认自己不知道。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柳宁重新拿起笔。
“我又不是老师。”
夏禾笑得更厉害了。
她觉得这个回答实在有趣,忍不住又说了几句。柳宁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作业的时候,把课本往她那边挪了挪。
“这道题,你漏了一步。”
夏禾低头看了半天。
“真的?”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柳宁看了她一眼。
“你一直在说话。”
夏禾拿笔轻轻敲了他一下。
“柳宁,你这个人……”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因为她忽然发现,柳宁的嘴角似乎有一点笑意。
很淡。
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夏禾便也不说了,低下头认真补起作业来。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柳宁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做题时一向专注,眉眼沉静,仿佛眼前的事情只要一件一件完成,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夏禾偶尔转过头看他。
她其实并不知道柳宁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明明比她大不了多少,却好像很少有真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遇到事情,他总能安静下来,想一想,再去做。
有时候她觉得他很可靠。
有时候又觉得,他好像把什么东西藏得太深了。
不过,这些念头很快就被一道难题打断。
她拿着笔,凑到他面前。
“柳宁,这个你再给我讲一遍。”
他接过她的本子。
“刚才不是讲过了吗?”
“我忘了。”
“你刚才在听吗?”
“听了呀。”
柳宁看着她,显然不相信。
夏禾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
“我只是没听懂。”
他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夏禾看着他,自己也笑起来。
那一刻,夕阳正好落在窗台上。
柳宁低头替她讲题,夏禾趴在桌边,偶尔插一句话。两个人的影子落在课桌上,挨得很近。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也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傍晚,以后会成为他们记忆里多么寻常、又多么难得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