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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抽屉里的旧照片
《绝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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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唱》之后,夏禾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把那两张电影票夹在自己的练习本里。
练习本是团里发的,封面印着红色的字,纸张不算厚,翻得久了,边角就会微微卷起来。她舍不得把电影票贴上去,怕哪一天撕下来时,会把票面弄坏。
于是,她在票的外面又包了一层薄薄的白纸,工工整整地夹好。
周曼第一次看见时,笑了她半天。
“你这哪里是电影票,分明是宝贝。”
夏禾正在用红绳扎头发,闻言瞥她一眼。
“就是宝贝。”
“那柳宁知不知道?”
夏禾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干什么?”
周曼笑得直不起腰。
“你看,你又来了。什么事情都想让他知道,又什么事情都不肯让他知道。”
夏禾没理她。
她把头发扎好,拿起练功服,转身出了门。
只是走到训练场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铺。
那本练习本被她压在枕头底下。
里面夹着两张电影票,还有一句她不肯让任何人看见的话。
——我希望以后还有很多个今天。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写下来。
大概是因为有些高兴的事情,光是记在心里还不够。
她想给它留个地方。
等以后日子过得很长很长了,再拿出来看看。
那年春天,杂技团接了一场城里的演出。
演出地点在工人文化宫。
这地方夏禾以前来过一次,门口有一排高大的树,院子里停着许多自行车。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宣传栏里贴着电影海报和劳动模范的照片。
演出前一天,团里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有人检查吊环,有人清点服装,还有人蹲在地上修一只出了毛病的道具箱。老师傅拿着一张节目单,来来回回核对了好几遍,生怕到了台上才发现少了东西。
夏禾负责帮忙整理演出服。
她把一套套衣服按节目顺序挂好,又去后台打了热水,回来时,正好看见柳宁蹲在地上检查一根旧绳索。
“你还没弄完?”
柳宁头也没抬。
“快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
夏禾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那我陪你。”
柳宁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还有衣服要收拾?”
“收拾完了。”
“那你去歇会儿。”
“不要。”
柳宁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这样。
他没有再劝,只把手边的一小段绳子递给她。
“帮我看看这里有没有磨损。”
夏禾接过来,认真检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柳宁。”
“嗯?”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会使唤我了。”
他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你自己说要陪我的吗?”
夏禾被噎住了。
她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检查绳子,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后台的窗户开着。
外面有人在卖汽水,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的收音机里传来一段戏曲,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得听不太清楚。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春日。
普通到他们谁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自己会在无数个夜晚里,反复想起这样一个下午。
正式演出那天,文化宫门口挤满了人。
有些人提前买了票,有些人是听说杂技团来了,临时带着家人过来看看。门口卖瓜子和水果糖的小摊生意很好,几个孩子挤在一起,手里攥着零钱,眼睛一直往售票窗口瞟。
柳宁的姐姐柳芸也来了。
她比柳宁大几岁,已经参加工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她身边站着父亲柳正明。
柳正明平日里很少来看杂技团的演出。
他在一家经营得不错的公司任职,工作忙,交际也多。对孩子的事情,他向来讲究一个结果:学习要有成绩,工作要有前途,做事要有分寸。
柳宁选择杂技团这条路,他起初并不赞成。
在他看来,这份工作辛苦,收入也不算稳定。可柳宁既然坚持,他最终也没有再强行干涉,只是偶尔问问情况,很少真正走进儿子的生活。
今天是柳芸说想来看看,他才陪着过来。
进门时,柳芸把票递给检票员,回头问:
“爸,你以前看过杂技吗?”
“看过。”
“什么时候?”
柳正明想了想。
“很久以前了。”
柳芸笑道:“你们那个年代的事情,我可不知道。”
柳正明没有接话。
他看着大厅里挂着的节目单,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演出很快开始。
灯光亮起时,台下逐渐安静下来。
柳宁在第三个节目出场。
他穿着深色的演出服,动作干净利落,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挺拔而沉稳。台下有人鼓掌,柳芸也跟着拍了几下手。
柳正明坐在一旁,神情仍旧平静。
直到演出中场,柳芸说想去后台看看弟弟,他才站起来,跟着她一起往后面走。
后台比观众席热闹得多。
有人换衣服,有人卸妆,有人拿着水杯从一头跑到另一头。几名年轻演员围着老师傅听他交代下一场演出的注意事项,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箱子上贴着已经有些褪色的标签。
柳宁刚结束一个节目,正在换衣服。
夏禾拿着毛巾和搪瓷缸站在门口等他。
“你先喝水。”
她把搪瓷缸递过去。
“里面还有一点热水,我刚打的。”
柳宁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呢?”
“我不渴。”
“你早上就没喝多少水。”
夏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柳宁把缸递还给她。
“看见了。”
他说得平常。
夏禾却笑了。
她低下头,把搪瓷缸抱在怀里,轻声说:“那我等会儿再去打一点。”
两个人站在后台门边说话。
柳正明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夏禾的。
最初,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可下一刻,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夏禾正侧着身,把散落在肩前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低头听柳宁说话时,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动作太熟悉了。
熟悉到柳正明几乎以为,自己又看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人。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后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
“同志,借过。”
柳正明像是刚刚回过神,往旁边让了一步。
可他的目光仍然停在夏禾身上。
她抬起头,对柳宁说了句什么,随后笑起来。
那一瞬间,柳正明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与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恰恰相反,夏禾年轻得多,眉眼之间也有自己的模样。
可她的身形,她低头时的神态,她笑起来之前微微抿住嘴唇的习惯,还有那双看向柳宁时毫无防备的眼睛,都让他想起了一个他已经多年没有见过的女人。
那个女人也曾经这样站在他面前。
在一间很旧的屋子里,在一盏昏黄的灯下。
她穿着浅色的衣服,头发垂在肩上,听他说话时,总会先抿一下嘴,然后才笑。
那时他以为,人生还很长。
长到足够让他同时拥有很多东西,也长到足够让他把某些事情留在过去,不必再去面对。
后来,他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结婚,生儿育女,工作,升迁,买房,搬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至少,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可现在,一个年轻姑娘只是站在那里笑了一下,就把他藏了多年的记忆重新翻了出来。
“爸?”
柳芸发现父亲没有跟上来,转身叫他。
柳正明猛地收回目光。
“怎么了?”
“你怎么不走了?”
“没什么。”
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柳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夏禾正把搪瓷缸放回桌上。
“那是团里的演员吗?”柳正明忽然问。
柳芸有些意外。
“应该是吧。怎么了?”
“没什么。”
他顿了一下,又问:
“她叫什么?”
柳芸看了看那边。
“我不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正明没有回答。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
那个姑娘只是一个年轻的杂技演员,与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她或许来自一个普通的家庭,或许有自己的父母、自己的过去,或许只是碰巧长得像某个人。
他不应该这样失态。
更不应该让柳芸看出来。
“随便问问。”他说。
柳芸没有继续追问,只当父亲是对演出的人有些好奇。
可柳正明的手已经慢慢握紧了。
他想起那个名字。
许多年了,他没有在心里念过它。
甚至有些时候,他会刻意避开与那段往事有关的地方,避开旧照片,避开一些老朋友偶尔提起的往事。
他以为只要不去想,那些事情就会慢慢消失。
可记忆不是一件可以随手丢掉的东西。
有些东西被压得越深,反而越不容易真正消失。
演出结束后,柳芸陪父亲走出文化宫。
门口的人群还没有散尽。
几个孩子拿着糖纸跑来跑去,卖瓜子的大叔正把剩下的东西往麻袋里装。自行车挤在路边,车把上挂着布袋,袋子里露出几根葱和一截白萝卜。
柳芸说起柳宁刚才的表现。
“弟弟今天发挥得不错。”
柳正明点头。
“嗯。”
“我听说他们下个月还要去外地演出。”
“去哪儿?”
“好像是邻省。具体地方我没问。”
柳正明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文化宫的玻璃门,忽然问:
“你弟弟平时跟团里的人相处得怎么样?”
柳芸转过头。
“挺好的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柳正明停了一下。
“他身边那个姑娘,跟他关系很好?”
柳芸这次终于听出了些不对劲。
她想了想。
“你说刚才给他拿水的那个?”
柳正明没有否认。
“嗯。”
柳芸笑了笑。
“应该很好吧。我以前来过一次,也看见过她。她好像比柳宁小一岁,总跟在他旁边。不过,柳宁也挺照顾她的。”
她说得很随意。
柳正明却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往下沉。
比柳宁小一岁。
这个年纪没有什么特别。
一个杂技团里,年轻人相互照顾,本来就是寻常的事情。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起刚才那个姑娘的脸。
想起旧日的那个人。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这些年,她过得怎么样。
当年离开以后,她有没有重新开始生活,有没有嫁人,有没有孩子。
那个孩子……
念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
他站在路边,久久没有说话。
柳芸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爸,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平常。
“走吧。”
柳芸没有多想,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他们经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年轻人的黑白照片。门口贴着一张新告示,说可以拍彩色照片,价格比从前贵一些。
柳芸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等我下次有空,也来拍一张。”
柳正明看着橱窗里的照片,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曾陪那个女人来过一家照相馆。
那时他们都很年轻。
她坐在椅子上,微微侧过脸,摄影师让她笑一笑。
她却转头看他,说:“你先笑,我再笑。”
他当时笑了。
她也笑了。
照片后来去了哪里,他已经不知道了。
也许被她收起来了,也许早就丢掉了。
又或者,某一天她也曾经拿出来看过,然后重新放回抽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年过去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晚上回到家,柳正明很久没有说话。
柳芸去厨房帮母亲收拾碗筷,柳宁还留在杂技团,没有回来吃饭。
家里很安静。
客厅的灯光落在木质桌面上,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地走着。柜子上摆着一家人的合影,柳芸站在中间,柳宁稍微落后一点,父母坐在前面。
照片里的柳正明穿着整齐的衬衫,神情平和。
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生活安稳、家庭完整的男人。
他坐在沙发上,望着那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妻子从厨房出来,问他今天的演出怎么样。
“还可以。”他说。
“柳宁表现得好吗?”
“挺好的。”
妻子笑了笑。
“那就好。他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劝也劝不动。既然他喜欢这条路,就让他好好做吧。”
柳正明没有回答。
妻子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了?今天回来就不太对劲。”
“没什么。”
“工作上不顺利?”
“不是。”
妻子站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她了解他的脾气。
有些事情,他不想说的时候,旁人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等妻子回房以后,柳正明独自坐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走进书房。
书房里有一个旧抽屉,里面放着一些多年前的文件、信封和照片。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
抽屉拉开时,木轨发出一声轻响。
他在里面翻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已经泛黄的信封。
信封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浅色的衣服,头发垂在肩上,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正明看着那张照片。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很久。
仿佛只要看得足够久,那些已经被他埋起来的事情,就会重新有了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叫了一声那个名字。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然后,他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合上抽屉。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春天的下午,在文化宫后台,他第一次看见夏禾的时候,为什么会突然停下脚步。
更没有人知道,那个年轻姑娘与他记忆中的女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
与此同时,杂技团的宿舍里,夏禾正趴在桌上写字。
她刚洗完头,头发还没有完全干,便拿着毛巾随意擦了几下。
柳宁坐在她旁边,帮她修一支已经不太好用的钢笔。
“你写什么?”
夏禾赶紧用手挡住本子。
“不能看。”
“为什么?”
“就是不能看。”
柳宁没有坚持。
他低头继续弄钢笔,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今天我爸是不是来过?”
夏禾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姐说的。”
“嗯,来了。”
“他跟你说话了吗?”
夏禾想了想。
“没有啊。”
她其实根本没有注意到柳正明。
后台那么忙,她一会儿要帮忙拿水,一会儿要整理服装,等她终于空下来时,柳宁已经换好衣服,正准备回去。
她甚至不知道柳正明曾经站在不远处看过她。
柳宁点点头。
“那就好。”
夏禾觉得奇怪。
“什么叫那就好?”
柳宁抬起眼睛。
“没什么。”
夏禾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们父子俩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柳宁笑了一下。
“你想多了。”
“我才没有。”
她把本子合上,故意板起脸。
“你们一个两个,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柳宁没有接话。
他伸手把修好的钢笔递给她。
“好了。”
夏禾接过来,试着写了几个字。
笔尖重新流畅起来。
她高兴地笑了。
“真的好了!”
柳宁看着她。
“嗯。”
她把本子重新打开,在那两张电影票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今天演出很好。柳宁的姐姐来了,柳宁的爸爸也来了。
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希望以后也能有机会见到他们。
写完以后,她满意地把本子合上。
柳宁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柳正明也不知道,自己在文化宫里见到的那个姑娘,正坐在离他并不遥远的地方,认真地记录着自己生活里每一件微小的幸福。
他们都不知道,命运已经把几条原本分开的线,悄悄放在了同一张网里。
只是现在,网还没有收紧。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纸页。
夏禾伸手压住它,抬头看了看柳宁。
“明天你还去训练吗?”
“去。”
“那我也去。”
柳宁看着她,似乎有些无奈。
“你哪天不去?”
夏禾笑起来。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只把练习本抱在怀里。
因为她觉得,只要每天还能见到柳宁,只要还能和他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走回宿舍,日子就会这样慢慢过下去。
她还不知道,几年以后,杂技团会渐渐失去从前的热闹。
演出越来越难接,年轻人开始寻找别的出路,熟悉的师傅一个个离开,曾经挤满人的训练场,也会有安静下来的时候。
她更不知道,那个在文化宫里只看了她一眼的男人,将来会成为她命运里无法绕过的人。
此刻的她,只觉得春天很好。
柳宁也还坐在她身边。
她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轻轻吹灭了灯。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声音很轻。
像一个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