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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电影又不是只放一次 那年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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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杂技团里最先传开的,不是哪一场演出,也不是谁又学会了一个新动作。
而是一部电影。
据说叫《绝唱》,是日本电影,主演是山口百惠。
最先提起这部电影的是团里一个从外地演出回来的姑娘。她刚进宿舍,就把围巾摘下来,顾不上喝水,先跟屋里的人说:“你们晓不晓得,城里电影院最近在放一部日本电影,可好看了,叫《绝唱》。”
有人正坐在床边缝演出服,闻言抬起头。
“日本电影?是不是以前放过的那种?”
“不是。山口百惠演的。”
“山口百惠是谁?”
“你连她都不知道?”
姑娘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给大家讲电影里的故事。她讲得不算清楚,人物关系也有些混乱,说到动情处,却忽然红了眼睛。
“反正就是很苦。两个人明明那么好,偏偏不能好好在一起。”
宿舍里的人笑起来。
“电影还没讲完,你怎么先哭上了?”
“我才没哭!”
她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却低了下去。
“我就是觉得,有些人等一个人,等得太久了。”
夏禾原本正在整理自己的练功服。
听到这句话,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把衣服叠整齐,放进柜子里。
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得旧窗框轻轻响。隔壁床的人已经睡熟了,偶尔发出一点含糊的梦话。
她想起了河边那个下午。
柳宁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无论去了哪里,都会记得告诉她。
那句话让她高兴了很久。
可是现在,她忽然很想知道,一部电影究竟要多么难过,才能让一个人哭着说,自己等一个人等得太久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找柳宁。
柳宁正在训练场边整理器械。
冬天的训练场冷得厉害,天还没完全亮,地面上就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缩着脖子跑过来,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夏禾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柳宁回过头。
“怎么了?”
她走过去,装作很随意地问:“你最近有没有听说一部电影?”
“什么电影?”
“《绝唱》。”
柳宁想了一下,摇头。
夏禾眼睛亮了。
“那我们去看吧。”
他说:“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
“票买到了?”
夏禾一下子被问住。
她昨天光顾着听人讲电影,根本没想到票的事情。
她抿了抿嘴。
“还没有。”
柳宁看着她。
“那你还问我什么时候?”
“我先问问你愿不愿意去嘛。”
“愿意。”
他说得太快,夏禾反而愣住了。
“你都不知道电影讲什么。”
“你想看,我就去。”
夏禾的脸微微热起来。
她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
“那……说好了。”
“嗯。”
柳宁继续整理器械,仿佛刚才只是答应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夏禾却站在旁边,偷偷高兴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很容易满足。
别人需要很多话,很多礼物,很多郑重其事的承诺,才能确定一件事。
而她只要柳宁说一句“愿意”,就能把接下来好几天都过得很开心。
电影票并不好买。
团里有人去电影院问过,说最近来看的人多,票早就卖得差不多了。有人建议他们等下一轮,有人说不如托认识的人帮忙打听。
夏禾听完以后,心里有点着急。
她原本以为,只要两个人约好了,找个休息日去电影院就行。
没想到,看一场电影竟然也要费这么多周折。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她特意绕到柳宁身边。
“票还没有消息。”
柳宁正在擦手上的汗。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周曼跟我说了。”
夏禾转头就去找周曼。
周曼正在洗衣服,看见她过来,先笑了起来。
“怎么,着急了?”
“我哪有。”
“没有?那你今天都问我三次了。”
夏禾蹲到她旁边,拿起一只洗好的袜子,帮她拧水。
“我就是想去看看。”
“想看电影,还是想跟某个人去看电影?”
“周曼!”
周曼笑得肩膀直抖。
夏禾把袜子往她怀里一塞,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周曼的声音。
“你放心吧!柳宁已经托人打听了!”
夏禾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原来,他也在想这件事。
而且不只是嘴上答应她。
他是真的去做了。
第三天傍晚,柳宁终于找到了两张票。
票是从团里一个认识电影院工作人员的人那里打听来的。位置不算好,靠后,旁边还挨着过道,但总算是同一排。
他把票递给夏禾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补一颗松掉的纽扣。
她先看见他的手。
然后才看见那两张薄薄的电影票。
“这是……”
“票。”
夏禾一下站起来。
“买到了?”
“嗯。”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好几遍,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票面印着电影的名字。
《绝唱》。
几个字排得端端正正,旁边有电影院的名称和场次。
夏禾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票边。
“怎么弄到的?”
“问了几个人。”
“问了几个?”
柳宁看她一眼。
“记不清了。”
夏禾忽然不说话了。
她知道柳宁不是一个喜欢求人办事的人。能自己做的事情,他从来不愿意麻烦别人。可为了这两张电影票,他竟然去问了好几个人。
她捏着票,心里像是有一小团温暖的火,慢慢烧了起来。
“柳宁。”
“嗯?”
“你是不是也很想看?”
他停了一下。
“还行。”
夏禾瞪着他。
“你又骗我。”
柳宁有点无奈。
“那你说,我该怎么回答?”
“你就说,你想跟我一起去看。”
柳宁看着她。
片刻之后,他低声说:
“我想跟你一起去看。”
夏禾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赶紧把票收进衣兜,转过身去,假装自己还要整理什么东西。
“知道了。”
柳宁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他没有再逗她。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至少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已经够了。
去看电影那天,夏禾特意起得很早。
她把平时扎得有些松散的头发重新梳好,又换了一件洗得干净的外套。衣服并不新,袖口还有一点细小的磨损,但她把领子理得整整齐齐。
她对着宿舍里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看了半天。
周曼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水。
看见她这副模样,周曼愣了一下。
“哟,今天这是要去演出?”
夏禾正在系扣子,头也不回。
“没有。”
“那怎么穿得这么整齐?”
“看电影不能穿整齐一点吗?”
“能,当然能。”
周曼把水盆放下,靠在门边看她。
“夏禾,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像个大姑娘了?”
夏禾的手停在最后一颗扣子上。
“我本来就是大姑娘。”
“是是是。”
周曼忍住笑。
“那我问你,你今天最期待的,是电影开始,还是电影结束?”
夏禾转过头。
“什么意思?”
“电影结束了,你们可以一起走回来呀。”
夏禾抓起梳子就要打她。
周曼早有准备,笑着跑出了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禾站在镜子前,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梳子放回去。
她其实知道周曼在说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今天确实不只是为了看电影。
她想跟柳宁一起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想和他一起看同一个故事,想知道当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会说些什么。
更隐秘一点的念头是,她希望这一天能够长一些。
长到他们不用那么快回到训练场,不用那么快重新变回那个总是忙着练习、忙着吃饭、忙着赶时间的夏禾和柳宁。
她想有一段只属于他们的时间。
不需要做什么。
只是坐在一起,就很好。
电影院在城里一条热闹的街上。
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人拿着折叠起来的报纸,有人一边排队一边跟熟人说话,还有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山口百惠。
自行车停了半条街。
车铃声此起彼伏,街边卖瓜子、花生和烤红薯的小摊冒着热气。一个卖汽水的大叔把瓶子整齐地摆在木箱里,时不时用抹布擦一下瓶口。
夏禾站在人群里,四处张望。
她觉得什么都新鲜。
平时他们也会进城,但大多数时候是为了演出、采购或者办事。大家走得很快,办完事情就要回去,谁也不会在街上耽搁太久。
可今天不同。
今天他们是专门来这里的。
不是为了训练,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
他们是来约会的。
这个念头忽然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夏禾赶紧低下头。
她想起那天自己不小心说出“约会”两个字时,柳宁看她的眼神。
她至今还记得那种慌张。
可今天,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也没有那么可怕。
“怎么了?”
柳宁站在她旁边,发现她一直低着头。
“没什么。”
“冷?”
“不是。”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
“手这么凉。”
说完,他把手里的票换到另一只手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夏禾怔了一下。
周围人来人往。
有人挤过去,有人催着前面的人快点走,还有人正在争论到底哪个位置看得清楚。
没有人注意他们。
柳宁只是握着她的手,像是怕她被人群挤散。
夏禾没有挣开。
她悄悄往他身边靠近了一点。
“柳宁。”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看电影吗?”
“来过。”
“跟谁?”
“团里的人。”
夏禾心里那一点小小的期待,忽然变成了一点说不清的酸意。
她低下头。
“哦。”
柳宁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他想了想,忽然说:“不过,这是第一次跟你来。”
夏禾抬起头。
柳宁神情自然,像是觉得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
可她的心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她努力忍着笑,嘴上却还要故意问:
“有什么不一样?”
柳宁没有马上回答。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
他牵着她,也往前走了两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有。”
“哪里不一样?”
“以前看完就回去了。”
他看向她。
“今天可以跟你一起走一段路。”
夏禾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连鼻尖都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柳宁看着她,自己也笑了。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
可那一刻,夏禾忽然觉得,电影还没有开始,今天就已经值得记住了。
放映厅里很暗。
他们找到座位的时候,前面的灯已经熄了一半。有人还在低声说话,有人拿着纸包剥瓜子,空气里混着旧座椅的木头气味、冬天衣服上的潮气,还有一点从门口飘进来的烟味。
夏禾坐下以后,忍不住四处看。
银幕很大。
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
柳宁坐在她身边,把外套放到膝上。
“看吧。”
他说。
夏禾点点头。
片头出现的时候,放映厅里慢慢安静下来。
光从放映窗里穿过,落在银幕上。画面有些颗粒感,人物的面容在光影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夏禾很快就被电影吸引了。
她看见小雪,也看见顺吉。
看见他们相遇,看见他们之间那些细小的情意,也看见命运如何一点一点把他们推向不同的地方。
夏禾原本以为,自己会像平常一样,认真看完一个故事,然后跟柳宁讨论哪个人物演得好,哪一段最有意思。
可是电影越往后,她越安静。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位姑娘会说,这部电影很苦。
不是因为里面的人从来没有幸福过。
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们曾经有过那么多可以期待的东西。
有过相互惦念的日子,有过对未来的想象,也有过一句话就能让另一个人高兴很久的时刻。
所以,当离别真正来到时,那些曾经平凡的事情,才会忽然变得那么珍贵。
银幕上,小雪深情吟唱着那首歌。
“山上的树木哟,顺着山坡倒……”
夏禾的眼睛慢慢湿了。
她看着小雪,忽然想起自己曾经问过柳宁的话。
以后你会不会变?
以后你还会不会找我?
以后我们是不是也能这样,一起走很多很多年?
她从前觉得这些问题只是女孩子的胡思乱想。
可现在,在这间黑暗的电影院里,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人越是珍惜眼前的幸福,就越会害怕失去它。
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蜷起来。
就在这时,柳宁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背。
夏禾没有转头。
柳宁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慢慢移过去,握住了她。
她感觉到他的掌心很暖。
于是,她把手指收拢,紧紧地回握住他。
银幕上的故事仍在继续。
他们都没有说话。
电影结束时,放映厅里的灯亮了起来。
有人站起来找自己的帽子,有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讨论剧情,还有一个姑娘哭得眼睛通红,旁边的朋友一直在劝她。
夏禾坐在原地,没有动。
柳宁看了她一眼。
“还好吗?”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柳宁没有催她。
等人慢慢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轻声问:
“是不是很难过?”
夏禾望着已经空下来的银幕。
“嗯。”
“因为他们不能在一起?”
她想了很久。
“也不全是。”
柳宁安静地听着。
夏禾慢慢说:“我就是觉得,小雪一直在等顺吉。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可她还是一直等着。即使等来的是阴阳两隔。”
她停了一下。
“如果是我,我可能也会这样。”
话说出口以后,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得这么认真。
柳宁看着她。
“为什么?”
夏禾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因为我喜欢一个人,就会希望他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哪怕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会希望。”
柳宁没有马上说话。
电影院外面的喧闹声隐隐传进来,有人在喊同伴的名字,还有自行车铃声从街道那头传过来。
过了很久,柳宁才说:
“可我不想让你一直等。”
夏禾抬起头。
他看着她,神情很认真。
“如果我要去什么地方,我会告诉你。如果事情做完了,我也会回来找你。”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像电影里的人一样,连什么时候能见面都不知道。”
夏禾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
“我不是说你会让我等。”
“我知道。”
“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柳宁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夏禾接过来,低着头擦眼泪。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今天本来想看完电影以后,跟你说一句话的。”
“什么话?”
她抬起眼睛。
“我想说,我以后也想跟你一起去看很多电影。”
柳宁看着她。
夏禾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不是只看这种让人哭的。也看那些好笑的,热闹的,什么都可以。以后要是有新的电影,我们就去排队买票。要是买不到,就等下一次。”
她越说越认真。
“我想跟你做很多这样的事情。”
柳宁没有打断她。
夏禾说完,脸慢慢红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太像一个已经把未来安排好的人。
可她又不想把那些话收回去。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告诉柳宁,自己想要什么。
不是要他给她买什么东西,也不是要他许下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承诺。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希望自己的未来里,有他。
柳宁把手帕从她手里接过来,折好,放进她的口袋。
“好。”
夏禾看着他。
“就一个好?”
“嗯。”
“你不觉得我很贪心吗?”
柳宁摇头。
“这有什么贪心的?”
他说:
“电影又不是只放一次。”
夏禾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她笑得很开心,眼角还挂着泪。
柳宁看着她,也跟着笑了。
他们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卖烤红薯的小摊还没有收,红薯在铁桶里烤得热乎乎的,香气飘了很远。
柳宁买了一个。
他把烤红薯掰开,先把比较热的一半递给夏禾。
夏禾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你不吃吗?”
“吃。”
“那你怎么先给我?”
柳宁看着她。
“怕你冷。”
夏禾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
红薯很甜。
她忽然想起电影里那些悲伤的画面,又想起刚才柳宁说的那句话。
电影又不是只放一次。
她知道柳宁说的是电影。
可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想,如果他们以后真的能看很多场电影,那该有多好。
她想跟他看春天的电影,夏天的电影,冬天的电影。
想看那些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名字的影片,想跟他坐在不同的电影院里,听着不同的人物讲述不同的故事。
想有一天,当他们已经不再年轻,回头说起这部《绝唱》时,还能记得今天晚上,他们曾经坐在一起,为银幕上的人难过,为彼此心动。
她把红薯捧得更紧了一点。
“柳宁。”
“嗯?”
“我们以后真的要看很多电影。”
“好。”
“你不许忘记。”
“不会。”
夏禾笑起来。
她没有再追问。
她相信他。
至少在那个冬天,在那条还带着烤红薯香气的街道上,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回杂技团的路很长。
他们没有骑车,也没有坐车,就这样慢慢走着。
路边的店铺渐渐关了门,街上来往的人越来越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半,夏禾忽然问:
“柳宁,你觉得电影里的小雪幸福吗?”
柳宁想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夏禾低头看着路面。
“我不知道。”
她停了停。
“她那么爱顺吉,应该是幸福过的吧。可是后来又那么难过。”
柳宁没有反驳。
夏禾又说:“如果一个人很幸福,后来却失去了,那是不是还不如从来没有得到过?”
这一次,柳宁走了几步才回答。
“不是。”
“为什么?”
“因为得到过,就是得到过。”
他看着前方,声音平稳。
“不能因为后来失去了,就说以前那些日子都不算数。”
夏禾停下脚步。
柳宁也停了下来。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电影里的任何一句台词都更让她难过。
不是因为它说得有多悲伤。
而是因为它说得太认真了。
她想起自己和柳宁相处的那些日子。
想起他开始等她,想起他给她准备热水,想起河边的长椅,想起今天电影院里那只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从前总希望这些事情能够一直继续下去。
可现在,她第一次想到,即使有一天它们不能继续了,也不代表它们没有发生过。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些发酸。
她走过去,轻轻拉住柳宁的衣袖。
“柳宁。”
“嗯。”
“那你以后也要记得。”
柳宁低下头看她。
夏禾努力笑着,眼睛却又有些湿了。
“记得我们今天来看过《绝唱》。记得我哭了,记得你给我买了烤红薯。还有……”
她想了想,声音轻下来。
“记得我很高兴。”
柳宁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回答。
“我会记得。”
然后,他伸手牵住了她。
这一次,夏禾没有再问他为什么。
她只是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杂技团时,宿舍里的人大多已经睡下了。
夏禾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刚把外套脱下来,周曼便从被子里探出头。
“回来了?”
夏禾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回来听故事啊。”
夏禾把外套挂好,故意装作没听懂。
“什么故事?”
周曼翻了个身,笑着看她。
“电影好不好看?”
“好看。”
“哭没哭?”
夏禾不说话。
周曼一下坐起来。
“你真哭了?”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电影院里灰大。”
周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还没吃完的半个烤红薯,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夏禾扑过去捂她的嘴。
“你小声一点!”
周曼笑得喘不过气。
“好好好,我不说了。”
她重新躺下去,却又在黑暗里轻轻问了一句:
“夏禾,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夏禾站在原地。
窗外的风吹过屋檐,远处不知道是谁家的收音机还没关,隐约传来一段听不清的音乐。
她过了很久,才慢慢回到自己的床边。
“嗯。”
她说。
只有一个字。
没有解释,也没有掩饰。
周曼没有再逗她。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声说:
“那就好好珍惜吧。”
夏禾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兜里的电影票。
那两张票已经被她收得很平整。
她没有舍得扔。
她想把它们夹进自己的本子里,等以后再翻出来的时候,还能想起这个冬天。
想起自己第一次和柳宁一起看电影。
想起小雪的歌声,想起顺吉说自己一定会回来,想起银幕熄灭以后,柳宁握着她的手说,他不想让她一直等。
她不知道这部电影后来还会不会再放。
也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有机会去看更多的电影。
但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她拿出本子,把两张电影票小心地夹进去。
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今天,柳宁陪我看了《绝唱》。
写完以后,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我希望以后还有很多个今天。
很多年以后,夏禾仍然记得那部电影。
记得电影院里昏暗的灯光,记得放映机转动时细微的声响,记得银幕上小雪的眼泪,也记得自己曾经那样认真地相信,一个人只要愿意回来,另一个人就一定能够等到他。
那时她还不知道,人生里有些离别并不是因为不愿意回来。
有些秘密也不是因为有人不肯告诉你,而是因为连那些最应该知道真相的人,也曾经被蒙在鼓里。
她更不知道,未来某一天,当她重新想起这部《绝唱》,她会忽然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会哭得那么厉害。
不是因为她已经预见了什么。
而是因为那时候的她,已经把柳宁看得太重要了。
重要到她第一次开始害怕失去。
可那个冬天的夏禾,还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
那个人也愿意牵着她的手,陪她走回去。
而这就已经足够让她高兴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