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被遗忘的信
河边比 ...
-
河边比夏禾想象中安静。
他们从街上一路走过来,绕过一排卖旧书和小玩意儿的摊子,又穿过一座不算宽的石桥。桥下的水缓慢地流着,阳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成细碎的光。
夏禾走在柳宁身边,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半个包子。
其实她已经吃饱了。
可她舍不得扔。
那是柳宁早上买给她的。他买的时候没有问她想吃什么,只是站在摊子前看了看,便对老板说,要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夏禾当时还笑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柳宁把豆浆递给她,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解释的事。
“你以前不是总买这个吗?”
她便没有再问。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自己随口说过的话,自己都未必记得,对方却记住了。
夏禾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好得让人想把时间留住。
“柳宁。”
“嗯?”
“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柳宁转过头。
“哪样?”
夏禾想了一会儿。
“就是……偶尔不用训练,不用赶着去做什么,也不用担心明天有什么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走累了就坐一会儿,饿了就吃东西。”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是不是很没出息?别人想的以后,都是要做什么大事,挣多少钱,去多远的地方。我就想这些。”
柳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河面,像是在认真考虑她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说:“挺好的。”
夏禾偏过头看他。
“真的?”
“嗯。”
“你不会觉得我没什么志气吗?”
“不会。”
“为什么?”
柳宁想了想。
“因为你说的这些,也得有时间才能做到。”
夏禾怔了一下。
柳宁接着说:“总不能每天都忙着赶路。总得有时候停下来,吃顿饭,睡个好觉,看看今天的天是什么样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神情依然很平静。
可夏禾忽然就不想笑了。
她发现,自己喜欢柳宁,大概就是因为这样。
他很少说那些听起来好听的话,也不擅长把一件事讲得动人。他甚至不太会安慰人,有时候她难过了,他站在旁边想半天,也只会问一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他总能在一些很小的地方,让她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着。
好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说。
好像她想要的生活,也真的值得被放在心上。
“那你呢?”夏禾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柳宁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理了理,望着远处的桥。
“以前没怎么想过。”
“现在呢?”
“现在有一点。”
夏禾的心忽然跳快了一下。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什么?”
柳宁看了她一眼。
“想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然后呢?”
“然后再想以后。”
夏禾有些不满意。
“你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柳宁笑了。
很浅的一下,却是真的笑了。
“你急什么?”
“我当然急了。”夏禾说,“以后那么远,你一点都不提前打算,万一到时候不知道去哪儿怎么办?”
“那就到时候再想。”
“你这个人……”
夏禾说不下去了,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她其实还想问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里,也会有我?
可她没有问。
她怕自己问得太明白,反而会听见一个不够明白的答案。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敢说的夏禾了。
从前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找他,等他,跟在他身后说个不停。她从不担心自己的心意会被看见,因为她觉得,只要自己不说破,就能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开始在意他的每一个回答,也开始害怕那些自己曾经从来不害怕的事情。
比如分别。
比如长大。
比如有一天,他们真的去了不同的地方。
而他没有再回头。
河边有一张长椅。
长椅的木头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靠近一端的地方还缺了一小块漆。夏禾走过去坐下,把包子纸折了几下,放在旁边。
柳宁站在她面前。
“累了?”
“有一点。”
他便坐到她身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夏禾看了看那段距离,忽然觉得有点不甘心。
明明刚才在街上,他们走得那么近。有几次人群挤过来,他还伸手替她挡了一下。她的手背碰到他的手背,心里就会悄悄高兴好一会儿。
可现在坐下来,他又规规矩矩地留出了距离。
她想了想,慢慢把手放到长椅上。
手指离他的手只有一点点远。
柳宁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动。
夏禾心里有点失落,正准备把手收回来,他却忽然伸过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一下子安静了。
柳宁没有看她。
他的手掌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常年训练留下的。握住她的时候,力道并不重,像是在给她一个可以随时退开的机会。
夏禾却没有退。
她慢慢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柳宁。”
“嗯。”
“你以后会不会变?”
柳宁转过头。
这一次,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又想起这个问题。
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夏禾望着前面的河水,声音很轻。
“人长大以后,好像都会变。会认识很多新的人,会去以前没去过的地方,会有很多现在想不到的事情。”
她顿了顿。
“有一天,你要是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好,觉得我一直待在原来的地方,很无聊……怎么办?”
柳宁握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夏禾。”
“嗯?”
“你是不是想问,我以后还要不要你?”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
那些被她藏在心里、绕来绕去不敢问的话,忽然就这样被他轻轻揭开了。
她想说不是。
想说自己只是随便问问。
可最后,她只是低下头,点了一下。
柳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夏禾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她听见他说:
“但我不会因为以后有了别的事情,就当作你从来没有在我身边过。”
夏禾抬起头。
柳宁看着她,神情认真。
“你对我来说,不是一个想起来才去找的人。”
他说得很慢。
“我现在做什么事情,会想到你。以后遇到事情,也会想告诉你。哪怕有一天我们不在一个地方,我也会记得,你还在等我告诉你那些事。”
他停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清楚。
最后,他又补了一句。
“所以,你不用总担心自己会被忘记。”
夏禾没有说话。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她终于听见了自己一直想听见的答案。
她从前总觉得,只要自己对柳宁好一点,再好一点,只要她一直陪着他,他就不会离开。
可是现在她才明白,原来自己也想被他放在心上。
不是因为她总是主动,不是因为她总在等他,而是因为她就是夏禾。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哪怕有一天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活泼,不再每天跑到他面前说许多话,她也希望他仍然记得她。
她吸了吸鼻子,故意笑起来。
“你今天怎么说了这么多话?”
柳宁看着她。
“不是你问的吗?”
“我问了,你就一定要回答得这么认真吗?”
“嗯。”
“为什么?”
柳宁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因为是你问的。”
夏禾终于忍不住,笑着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没有再问下去。
她怕自己再问一句,就会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河水还在向前流。
他们坐在长椅上,听见远处有人说话,有孩子追着风跑过去,也有骑自行车的人从桥上经过。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没有谁许下永远不会改变的誓言,也没有谁能够保证以后一定会怎样。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彼此的手,觉得这个下午好像可以过得很久。
后来,夏禾常常会想起这一天。
她记得河边的风,记得柳宁掌心薄薄的茧,记得那张掉了漆的长椅,也记得他说过的那些话。
很多年以后,当她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并不是相爱就能够决定的时候,她才知道,那天的柳宁并没有骗她。
他确实没有把她当作一个想起来才去找的人。
他是真的想告诉她,自己以后去了哪里,遇见了什么,又会怎样生活。
只是那时候的他们都不知道,有些未来,不是一个人不愿意忘记另一个人,就能够继续走下去的。
快到傍晚时,夏禾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今天出来,有没有跟家里说?”
柳宁顿了一下。
“说了。”
“你爸呢?”
“他早上出门了。”
“又去忙公司的事情?”
“嗯。”
夏禾点点头,没有再问。
柳宁的父亲一直很忙。
夏禾对他的印象不算多。他是一个不太容易亲近的人,偶尔来训练场接柳宁,也总是站在一旁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柳宁似乎很少主动谈起父亲。
夏禾以前问过一次,柳宁只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她当时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说的事情,她不想因为自己好奇,就非要他把那些事讲出来。
她只希望,有一天柳宁愿意说的时候,她能够好好听着。
“那你晚上回去,要不要跟你爸说,你今天去哪儿了?”她问。
柳宁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好说的?”
“你可以说你带我去河边了呀。”
“然后呢?”
“然后……”夏禾想了想,忽然笑了,“然后让他知道,你今天过得很好。”
柳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好。”
他们起身往回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夏禾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河水依旧慢慢流着,夕阳落在远处的屋顶上。刚才那张长椅已经被其他人坐了去,有一对老人并肩坐着,正低声说话。
夏禾看了一会儿,转身追上柳宁。
“你走慢一点。”
柳宁停下来等她。
“不是一直跟着我吗?”
“那也不能走这么快。”
他没有反驳。
只是等她走到身边以后,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
夏禾悄悄笑了。
她想,也许以后真的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
他们会走过不同的街道,去不同的地方,遇见不同的人。也许会吵架,会因为一些小事不高兴,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忙得连见一面都需要提前商量。
但只要柳宁还愿意像今天这样停下来等她,她就觉得,未来好像没有那么远。
她不知道的是,关于柳宁父亲的那段往事,还静静地躺在许多年前的时间里。
它没有声音,也没有人提起。
像一封被遗忘在旧抽屉最深处的信。
而他们还年轻。
年轻到相信,只要今天握着彼此的手,明天就一定会沿着今天的方向继续走下去。
风从桥上经过。
夏禾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柳宁也没有松开。
他们就这样,一起走进了傍晚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