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经过的时候》蝉衣草

15、正在学 那天晚

　　那天晚上，训练结束得很晚。
　　杂技团里的人陆续散去，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尽头那盏旧灯还亮着。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贴着的节目单轻轻作响。
　　夏禾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等柳宁。
　　她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
　　其实柳宁早就告诉过她，今天要留下来整理器材，让她先回去。
　　她也答应了。
　　可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又想起有句话没来得及告诉他，于是绕了回来。
　　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明明每天都能见面，明明有说不完的话，可只要想到第二天才能再见，她就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来得及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还没走？”
　　夏禾抬起头。
　　柳宁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她落下的外套。
　　“你不是说让我先回去吗？”她说，“我已经走了。”
　　柳宁看着她。
　　“那你现在坐在这里做什么？”
　　“等风停。”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
　　树枝纹丝不动。
　　“没有风。”
　　夏禾忍不住笑了。
　　“柳宁，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没意思。”
　　“嗯。”
　　“你就不能问问我，为什么等你吗？”
　　柳宁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为什么？”
　　夏禾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全都忘了。
　　她看着他，半晌才小声说：
　　“因为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柳宁没有回答。
　　她有些紧张，手指慢慢揪住了外套的一角。
　　“你呢？”
　　“什么？”
　　“你会不会也想跟我多待一会儿？”
　　走廊里安静下来。
　　夏禾没有催他。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会害怕听见一个答案。
　　过了很久，柳宁才开口。
　　“会。”
　　只有一个字。
　　却让她一直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知道了？”
　　柳宁转过头看她。
　　“正在学。”
　　夏禾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柳宁确实一直在学着做一些从前不会做的事。
　　学着等她。
　　学着主动找她。
　　学着在她不高兴的时候，不只是问一句有没有事，而是留下来，等她愿意开口。
　　他走得很慢。
　　可她终于不必再一个人走那么远了。
　　夏禾把外套披到肩上，站起身。
　　“走吧。”
　　柳宁也站起来。
　　两个人沿着空荡荡的走廊往外走。经过大门时，夏禾忽然停下，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柳宁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松开。
　　“柳宁。”
　　“嗯？”
　　“以后我们也会一直这样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夏禾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期待，也有一点不安。
　　“我是说，以后我们长大了，离开这里了，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了……”
　　她顿了顿。
　　“你还会不会来找我？”
　　柳宁握住她的手。
　　“会。”
　　“你都不想想？”
　　“想过了。”
　　夏禾惊讶地抬起头。
　　柳宁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轻。
　　“以后不管去哪儿，我都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我在哪里。”
　　夏禾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想过很多种未来。
　　想过他们会不会离开杂技团，想过自己以后还能不能站上更大的舞台，也想过有一天，他们会不会住在同一个城市，周末一起去买菜，晚上回家时还能像现在这样说些没有意义的闲话。
　　那些想象有时很大胆，有时又让她觉得不好意思。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柳宁也会悄悄想这些事。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你不许骗我。”
　　“好。”
　　“也不许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好。”
　　“还有……”
　　她想了想，终于笑了。
　　“以后我说话的时候，你不许总是只回答一个字。”
　　柳宁看着她。
　　“好。”
　　夏禾愣了两秒，随即笑着推了他一下。
　　“你看！又来了！”
　　这一次，柳宁也笑了。
　　夜风穿过街道，远处有人关上店门，铁卷帘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并肩往前走，手一直牵着。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未来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长到足够他们慢慢长大，慢慢学会爱一个人，也足够他们把今天没有说完的话，留到明天再说。
　　他们不知道，有些秘密已经在那里等了很多年。
　　也不知道，有一天，他们会重新回到这条路上，想起这个普通的夜晚。
　　想起那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
　　想起他们曾经那样认真地相信过：
　　只要两个人愿意，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而那时的风很轻。
　　轻得谁也没有察觉，命运已经在远处转了一个弯。
　　——
　　夏禾发现，喜欢一个人以后，连平常的日子都会变得不太一样。
　　以前她总觉得，杂技团的生活单调得很。每天早起，训练，吃饭，训练，收拾器材，再和周曼说几句闲话，一天便过去了。
　　可最近，她开始期待一些从前不会特别留意的时刻。
　　比如早上推开训练场的门，看见柳宁已经坐在那里。
　　比如中午吃饭，他会把她不喜欢吃的那几片姜挑出来。
　　又比如傍晚训练结束，她明明可以自己回家，却总想找个理由再多留一会儿。
　　这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她不敢拿去和别人说。
　　可她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天早上，她比平时晚到了十分钟。
　　走进训练场时，柳宁正站在窗边整理绳带。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今天怎么晚了？”
　　夏禾把布包放到桌上，故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路上有人卖糖，我买了一点。”
　　“什么糖？”
　　“橘子味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放在他面前。
　　柳宁看了一眼。
　　“买这么多？”
　　“又不是全给你的。”
　　夏禾说完，自己先笑了。
　　她原本只是想逗他，没想到柳宁竟真的伸手拿了一颗。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挺甜的。”
　　夏禾怔了怔。
　　“你以前不是说都行吗？”
　　“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柳宁看着她。
　　“我喜欢橘子味的。”
　　夏禾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布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
　　“那我下次还给你买。”
　　柳宁没有回答。
　　只是把那张糖纸折了两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夏禾看见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扔掉。
　　有些事情，心里知道就够了。
　　上午训练时，周曼发现夏禾总在笑。
　　起初，她以为夏禾是因为昨天动作终于练顺了。
　　后来，她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休息的时候，周曼故意凑到她耳边。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夏禾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看见柳宁就笑？”
　　“我哪有？”
　　“刚才他从器材室出来，你明明在跟我说话，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瞟。”
　　夏禾把水杯放下。
　　“周曼，你是不是太闲了？”
　　“是啊。”周曼笑眯眯地说，“所以我打算好好关心一下你。”
　　夏禾伸手去捂她的嘴。
　　两个人闹成一团。
　　不远处，柳宁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夏禾正好也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忽然就不闹了。
　　柳宁看着她，像是想问什么。
　　最后却只是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一下。”
　　夏禾立刻站起来。
　　周曼看着她跑过去的背影，忍不住摇头。
　　“完了。”
　　旁边的人问：“什么完了？”
　　周曼叹了口气。
　　“有人以前恨不得一天找他八百回，现在人家只招一下手，她就过去了。”
　　夏禾没有听见。
　　她走到柳宁面前，仰头问他：
　　“怎么了？”
　　柳宁把一条护腕递给她。
　　“你昨天落下的。”
　　夏禾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我还以为丢了呢。”
　　“以后东西收好。”
　　“知道啦。”
　　她把护腕塞进布包，正准备离开，柳宁忽然叫住她。
　　“夏禾。”
　　“嗯？”
　　“明天休息。”
　　她眨了眨眼。
　　“我知道啊。”
　　“你有什么安排吗？”
　　夏禾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柳宁这样问过。
　　以前他们偶尔也会在休息日见面，但总是她先提出来。她会问他要不要去街上买东西，要不要去河边走走，要不要一起吃饭。
　　而现在，他竟然主动问她明天有没有安排。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一些。
　　“没有。怎么了？”
　　柳宁停顿了一下。
　　“想不想出去走走？”
　　夏禾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想问去哪儿，想问为什么，甚至想问他是不是特意为了她才安排了这一天。
　　可最后，她只说：
　　“好啊。”
　　柳宁点点头。
　　“那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夏禾站在那里，直到他转身离开，才慢慢把手放进衣袋。
　　那里面有一颗没有拆开的橘子味糖果。
　　她握着它，忍不住笑了。
　　明天还没有到。
　　她却已经开始期待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夏禾便醒了。
　　她在床上翻了几个身，最后还是坐起来，打开衣柜。
　　衣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
　　穿好以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觉得自己太刻意，便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在门口换鞋，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出去一趟。”
　　“去哪儿？”
　　夏禾低头系鞋带。
　　“和朋友出去走走。”
　　母亲笑了笑。
　　“哪个朋友？”
　　夏禾的手停住。
　　“妈！”
　　母亲没再追问，只替她把门口的围巾递了过去。
　　“早上凉，带上吧。”
　　夏禾接过围巾，抱了抱母亲。
　　“我走啦。”
　　她跑出院门时，柳宁已经站在街口了。
　　他穿着平时那件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看见她，他先看了一眼时间。
　　“还挺准时。”
　　夏禾走到他面前。
　　“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刚到。”
　　她不信。
　　“真的？”
　　“真的。”
　　柳宁把纸袋递给她。
　　“吃早饭了吗？”
　　夏禾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包子，还有一杯豆浆。
　　她抬起头。
　　“你买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柳宁想了想。
　　“以前你休息日起来晚，经常不吃早饭。”
　　夏禾握着纸袋，忽然不说话了。
　　原来他记得。
　　她那些自己都不觉得重要的小习惯，他竟然一直记得。
　　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热气一下子涌上来。
　　“柳宁。”
　　“嗯？”
　　“你以后会不会忘记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连夏禾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早晨问出来。
　　柳宁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为什么这么问？”
　　夏禾摇摇头。
　　“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柳宁没有像往常一样接受这个答案。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
　　“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夏禾抬起眼。
　　他接着说：
　　“但我现在不会忘记你。”
　　风从街口吹来，吹动了她手里的纸袋。
　　夏禾忽然觉得，这个回答比任何一句永远都更让她安心。
　　因为柳宁从来不轻易许诺。
　　可他说出口的话，总会认真对待。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追上他的脚步。
　　“那你今天要带我去哪儿？”
　　柳宁看向街道尽头。
　　“先去河边。”
　　“然后呢？”
　　“再看。”
　　夏禾笑了。
　　“你这个人，连约会都不会安排。”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夏禾的脸一下子红透。
　　她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柳宁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轻声问：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夏禾低下头，半天没有回答。
　　街道上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远处的早餐铺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最后，她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就是……我很高兴今天能和你一起出来。”
　　柳宁没有再逗她。
　　他只是放慢脚步，让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
　　走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也是。”
　　夏禾抬头看他。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干净而安静。
　　她忽然觉得，未来也许真的会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有很多平常的日子，有很多一起走过的路，还有很多说不完的话。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有些答案并不会因为两个人足够认真，就变得简单。
　　她只知道，今天早上，柳宁来找她了。
　　不是因为她等在训练场门口。
　　不是因为她故意制造了什么机会。
　　而是他自己想见她。
　　这就已经足够让她高兴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