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晚香玉与水果糖 那场演出结 ...
-
那场演出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
剧场外还挤着没有散去的人。有人在议论最后那个空中旋转的动作,有人学着夏禾谢幕时的样子,踮起脚尖,惹得旁边的人笑起来。
夏禾换回自己的衣裳,站在后台门口等柳宁。
她今天得了一束花。
其实也算不上花束,不过是几枝白色的晚香玉,用一张浅粉色的纸裹着,纸边裁得不太齐整。送花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刚才在散场的人群里等了很久。
“夏禾同志,”他把花递给她时,耳朵有点红,“我看过你好几场演出。”
夏禾愣了一下,接过花。
“你每场都来?”
“也不是每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来的时候,我都来。”
这话说得认真,夏禾便也认真地向他道谢。
她从前收到过观众送来的糖果、手帕,有一次还有人托人带来一盒饼干。花倒是第一次收到。她低头闻了闻,花香很淡,藏在剧场里汗水、松香和旧木板混杂的气味里,倒显得格外清楚。
年轻男人又问她,过几天还有没有演出。
夏禾告诉了他日期。
他说自己姓周,叫周明远,在附近一家照相馆帮忙。说完像是怕她忘记,又笑着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夏禾没有多想。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说话很客气,脸也有些面熟,似乎真的来过好几次。
等她抱着花回到后台,柳宁正站在门边,低头解护腕。
“哪儿来的?”
夏禾把花举起来给他看。
“观众送的。”
柳宁看了一眼。
“嗯。”
他把护腕叠好,放进布包里。
夏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自己说起来:“他说看过我们好几场演出,还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演。我跟他说了。”
“你告诉他了?”
“演出时间又不是什么秘密。”
“我没说不能告诉。”
柳宁拉上布包的拉链,拎起来往外走。
夏禾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柳宁。”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他答得太快,夏禾反而不信了。
她抱着花追上去,偏过头看他。走廊里的灯泡有些昏黄,照得他的眉眼比平时更深。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只好把花往他眼前递了递。
“真的挺好看的。”
柳宁低头看着那几枝花。
“那你拿好,别碰坏了。”
说完,他伸手替她把快要滑下去的纸包扶正了一点。
夏禾顿时又觉得,他大概真的没有不高兴。
回杂技团的路上,她说了很多话。说今天最后一排有个小孩一直在学她转圈,说谢幕时差点踩到自己的裙边,还说那个姓周的年轻人好像有点紧张,递花的时候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柳宁一路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了团里的宿舍门口,夏禾才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柳宁停下脚步。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呀。明天还要训练呢。”
她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件事再普通不过。
柳宁看了她一眼。
“那就先训练。”
“我知道。”
夏禾笑起来,把花递给他。
“帮我拿一下,我去找个瓶子。”
她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洗干净的汽水瓶出来。瓶口太窄,她试了好几次,才把几枝花插进去。花枝长短不一,有一枝歪歪地伸在外面。
她把瓶子放到窗台上,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吧?”
柳宁站在门口。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看。”
她回过头瞪他,眼睛亮亮的。
柳宁没有争辩,只把她落在长凳上的外套递过去。
“起风了,穿上。”
夏禾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又跑回窗台前,把那枝歪出去的花轻轻转了个方向。
第二天训练时,周明远真的来了。
他站在观众席最后面,没有打扰别人,只在中场休息时请工作人员帮忙,把一小包水果糖交给了夏禾。
夏禾拿到糖时有点意外。
“他说谢谢你昨天的演出。”工作人员说。
夏禾道了谢,把糖收进自己的口袋。
柳宁正在旁边擦手上的松香。
她走过去,拆开糖纸,拿了一颗递给他。
“吃不吃?”
柳宁看了看糖,又看她。
“你自己留着。”
“这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她硬塞到他手里,转身去找水壶了。
柳宁捏着那颗糖,半晌没有动。
周明远隔着空荡荡的座位朝这边看了一眼。那时夏禾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柳宁站在她身边,替她把滚到脚边的护腕捡了起来。
两个人没有说什么。
夏禾系好鞋带,抬头问他:“下午还是练昨天那个动作吗?”
“嗯。”
“那你等会儿记得看着我。”
“我哪天没看着你?”
她笑了一声,站起来跑向训练场。
柳宁把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下午收工时,周明远已经走了。
夏禾没有注意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忙着和几个小姑娘说话,讲那包糖到底该不该分给大家。最后她还是分了,只留下两颗,说要带回去给养母尝尝。
回宿舍的路上,柳宁走在她旁边。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时,夏禾忽然问:
“柳宁,你说,一个人总来看另一个人演出,是不是因为他特别喜欢那个人演得好?”
柳宁脚步没停。
“也许吧。”
“那要是他不认识那个人呢?”
“也可以喜欢。”
夏禾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她没再问。
走出几步,她忽然伸手,轻轻拽住柳宁的袖口。
“明天你还跟我搭档吧?”
柳宁转过头。
“当然。”
她像是得到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槐树叶间穿过去,吹得她口袋里的糖纸轻轻作响。
柳宁走在她身侧,手插在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颗没有吃掉的水果糖。
他没有拿出来。
——
夏禾并没有发现柳宁有什么不一样。
或者说,她发现了,却没觉得那是件值得在意的事。
这几天柳宁话少了些。她问他明天练什么,他说听教练安排;她问他新买的练功鞋合不合脚,他低头看了一眼,说还行;她把最后一颗水果糖递给他,他也只是接过去,放进了口袋。
夏禾觉得他大概是累了。
演出结束后,训练没有减少,反而因为月底还有一场汇演,教练把几个动作重新拆开练。柳宁的肩背时常酸痛,右手腕也有些不舒服。夏禾提醒他去找队医,他说没事,休息一晚就好。
她便不再说了,只把自己那瓶温水放到他手边。
“你记得喝。”
“嗯。”
“不能又忘了。”
“知道了。”
她走开时,柳宁看着那只搪瓷水杯,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
晚上,他回得比平时晚。
宿舍里的人已经睡下,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偶尔轻轻响一下。他洗了手,坐在床沿,把白天的护腕拆下来,放在膝头。
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训练时留下的。
他看了一会儿,拿毛巾擦干净,又把护腕重新叠好。
桌上摆着那颗水果糖。
糖纸是蓝色的,折痕被他压得很平。
他原本想吃掉它。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放回了抽屉。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远了。
柳宁躺下来,把手臂枕在脑后。
他想起那束花。
想起夏禾抱着花走进后台时,脸上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她向来如此,别人对她好一点,她便很容易高兴;别人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她也会记很久。她并不是不懂分寸,只是还没学会对每一份善意都留一手。
他应该替她高兴。
有人喜欢她,说明她很好。
这道理并不难懂。
柳宁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周明远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演出。
夏禾回答得很自然。
她当然可以告诉他。
演出时间又不是什么秘密。
柳宁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无聊。
明明从小到大,夏禾身边就不缺人。师兄师姐喜欢她,教练喜欢她,连团里新来的小孩也总爱围着她转。她总能很快和别人熟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像没有什么人会被她拒之门外。
以前他从不觉得有什么。
他甚至习惯了。
只是现在,那习惯里似乎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第二天清早,夏禾在训练场门口等他。
她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见他来了,便把其中一个递过去。
“给你。”
“你吃过了?”
“吃过一个了。”
柳宁接过包子,摸到纸包里透出的热气。
“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怕你又不吃早饭。”
她说完,像是想起什么,笑着补了一句:
“你要是饿得没力气,下午怎么接我呀?”
柳宁抬眼看她。
夏禾已经转过身,往训练场里走了。晨光从门边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她走得很快,鞋跟在地上敲出轻轻的声响。
柳宁站了一会儿,才跟上去。
包子还很烫。
他换了一只手拿。
“夏禾。”
她回头。
“嗯?”
柳宁本来想说什么。
可她看着他,眼神干净而坦然,仿佛只要他开口,她就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停下来听他说完。
他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最后,他只问:
“护腕带了吗?”
“带了呀!”
夏禾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跑回来,把那副护腕举给他看。
“你看,我现在什么都不会忘。”
柳宁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好。”
教练在里面喊他们的名字。
夏禾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进去。
柳宁跟在她身后,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擦了擦手。
训练场里,晨光正一点点铺开。
他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抬起头。
夏禾已经走上高台,正低头检查脚上的绑带。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朝他挥了一下手。
柳宁也抬了抬手。
然后,他走到垫子中央,站稳了。
“准备好了就开始。”教练说。
夏禾深吸一口气。
柳宁伸出手。
她从高处跃下来的时候,风掠过她的衣角。下一瞬,他稳稳接住了她。
落地后,夏禾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你看,今天一点也不怕。”
柳宁没有回答,只把她扶稳了,才慢慢松开手。
他的掌心还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把手收回去。
只停了一瞬。
随后,他转身去检查下一组动作。
而夏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柳宁,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
她没想明白。
教练又在催了。
她便把那点疑惑放在心里,重新走向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