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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一直都在 新动作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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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动作是在一个星期一的上午定下来的。
教练拿着一张画满线条的草图走进训练场,把正在收拾器材的几个学员叫到一起。
“月底的汇演,咱们不能总是老样子。这次,我想加一个新动作。”
他说着,把草图摊在长凳上。
纸上画着两个人的轮廓,一上一下,周围用铅笔标了几处着力点。线条画得潦草,旁边还写着几个数字。
夏禾凑过去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你们两个的新节目。”教练指了指图上的人,“柳宁在下面,夏禾在上面。两个人同时悬空,夏禾双脚落在柳宁的脚上,再借助吊环完成旋转。”
夏禾眨了眨眼睛。
“站在师兄的脚上?”
“不是让你站着不动。”教练看她一眼,“要有变化,有节奏。你们两个必须把身体的重心配合好,才能做得漂亮。”
柳宁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张草图,目光停在两个人相接的位置。
这个动作比他们以前练过的都要复杂。
两个人都离开地面,支撑点又小,夏禾要借助吊环完成旋转,柳宁则必须控制自己的姿势与发力,随时配合她调整重心。只要其中一个人的节奏乱了,另一个人就很难及时修正。
教练把图纸收起来。
“先分开练基础,再上器械。安全措施做好之前,不许急着试完整动作。听见没有?”
“听见了。”柳宁说。
夏禾也点头。
她嘴上答应得很快,眼睛里却已经有了兴奋的光。
她喜欢新动作。
尤其是那些别人觉得难、她偏偏想试一试的动作。
走出教练办公室时,她追上柳宁。
“师兄,你说我们能不能练成?”
“能。”
他答得太快。
夏禾反而停了一下。
“你都不想一想?”
“有什么好想的?”
“万一很难呢?”
柳宁看着她。
“难就多练几次。”
夏禾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跑到前面去,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柳宁跟着她,手里还拿着那张动作安排表。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刚才看那张草图时,已经在心里把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过了一遍。
他也没有告诉她,这一次,他比她更希望自己能够做到万无一失。
——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开始了分项训练。
夏禾先练吊环的控制和身体旋转,柳宁则练习悬空时的稳定性,以及双脚承重时的平衡调整。
教练把动作拆成许多小段。
一个动作,有时要重复十几遍。
一个角度不对,就停下来重新调整。
夏禾最初觉得有趣。
她在吊环上荡来荡去,身体转过一个角度,便抬头问柳宁:
“刚才好不好看?”
柳宁站在下面。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手臂可以再放松一点。”
她撇了撇嘴。
“我问你好不好看,又没问你哪里不对。”
柳宁没有理她,只把刚才的问题重新讲了一遍。
夏禾听着听着,自己先笑了。
“你真是个没意思的人。”
“那你还问?”
“因为你看得最清楚啊。”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柳宁抬头看她。
夏禾已经转过身,重新抓住吊环,准备开始下一遍。
他站在下面,过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
真正开始配合,是在第四天。
训练场里铺好了安全垫,教练和两名经验丰富的师傅守在旁边。两个人都系着保护装置,器械也经过了反复检查。
柳宁先悬起身体,调整好姿势。
夏禾在另一侧等着。
教练看了一遍安全绳,又抬头确认两人的位置。
“先做最简单的一段。夏禾,不要急着转。柳宁,你先把自己的姿势稳住。”
两个人同时应声。
夏禾抓紧吊环,慢慢荡向柳宁。
她的脚尖碰到他的脚时,心里忽然一紧。
不是害怕。
而是那个支撑点比她想象中更小,身体悬在半空,平时熟悉的动作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腿。
柳宁立即察觉。
“别急。”
他声音不大。
“先找准位置。”
夏禾屏住呼吸,慢慢调整脚下的角度。
终于,两只脚都稳稳地落在了他预定的支撑位置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柳宁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好了?”她小声问。
“先别动。”
他没有抬头,只把注意力放在动作上。
夏禾这才发现,原来柳宁并不像平时那样轻松。
他的肩背绷得很紧,手臂维持着稳定的姿势,连呼吸都比平常浅了些。
她忽然不敢再乱说话。
教练在下面发出口令。
夏禾开始借助吊环缓慢旋转。
第一圈,动作有些僵。
第二圈,她找到了节奏。
到了第三圈,柳宁的支撑发生了细微的偏移,教练立即叫停。
两个人被保护装置稳稳接住,安全地落回垫子上。
“停得好。”教练说,“刚才有偏差,及时停下来。别急着往下做。”
夏禾坐在垫子上,额头上全是汗。
她转头看柳宁。
“是不是我太重了?”
柳宁正在解保护装置,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
“可我刚才明明觉得——”
“是我们的位置没调整好。”
他打断了她。
语气不重,却很认真。
夏禾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
“好吧。”
她没有再说话,只拿起水壶喝了几口。
柳宁坐在她旁边,低头检查自己的脚踝。
两个人都没有提刚才那一下偏移。
但从那天起,他们开始更加认真地研究彼此的节奏。
什么时候该收紧身体,什么时候该放松;什么时候可以继续,什么时候必须停下来。
那些过去只靠熟悉和直觉完成的事情,第一次被拆解成一个个细小的动作。
他们发现,原来默契并不意味着永远不出错。
而是出了错,也能及时停下来,重新找到彼此的位置。
——
中午吃饭时,夏禾的胃口很好。
食堂今天做了红烧肉,还有一大盆炒青菜。她端着饭碗坐下,先夹了一块肉,吃得眉眼舒展。
“今天这个好吃。”
柳宁坐在她对面。
“嗯。”
夏禾又夹了一块。
柳宁看了看她的碗。
“慢点吃。”
“我又没跟别人抢。”
她说完,把第三块肉夹进嘴里。
柳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下午还要练那个动作,别吃得太撑。”
夏禾停下筷子。
“我没有吃撑。”
“我知道。”
“那你干吗管我?”
柳宁看着她。
“我怕你下午不舒服。”
夏禾眨了眨眼。
这句话倒是很有道理。
她低头看看碗,又看看他。
过了一会儿,柳宁补充道:
“动作要重新调整,吃饭前后也得留意身体状态。别急着吃太多,吃到舒服就行。”
夏禾听完,忽然笑了。
“师兄。”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重?”
柳宁立刻皱起眉头。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刚才让我少吃点。”
“我是怕你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不叫别人少吃点?”
柳宁一时没答上来。
夏禾本来只是逗他,见他认真起来,反倒觉得有趣。
她托着下巴看他。
“是不是因为我下午要站在你脚上,所以你特别紧张?”
柳宁沉默了几秒。
“是。”
这次轮到夏禾愣住。
她原本以为,他会像平常一样,说一句“别胡说”,或者干脆不理她。
可他居然承认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其实我也有点紧张。”
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柳宁看着她。
夏禾继续说:“我以前从来没有站在别人脚上做过动作。刚才我一低头,看见你就在下面,忽然觉得……要是我站不稳,你是不是会很累?”
柳宁放下筷子。
“那是训练的一部分。”
“我知道。”
“我们会慢慢练好。”
夏禾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他是不是觉得她重。
只是把碗里的青菜吃完,又夹了一小块肉。
柳宁看见了,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碗里的一个鸡蛋夹到她碗里。
夏禾抬起头。
“干什么?”
“吃吧。”
“你不是叫我少吃点吗?”
“吃到舒服就好。”
夏禾盯着那个鸡蛋,忽然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师兄,你怎么这么矛盾?”
柳宁没有回答。
她把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蛋黄有些干,她便喝了一口汤,继续慢慢吃。
那天中午,他们没有再讨论重量,也没有讨论谁更辛苦。
只是吃完饭以后,夏禾把自己的碗端到水池边,转过身时,忽然对柳宁说:
“你放心,我会练好的。”
柳宁点头。
“我知道。”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你也要练好。”
“嗯。”
“不能让我摔下来。”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停住了。
柳宁也没有立即回答。
食堂里有人在收拾桌子,碗筷碰撞的声音清清脆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
过了一会儿,柳宁才说:
“我们会按要求练。该停的时候就停,不拿安全冒险。”
夏禾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回答比一句轻飘飘的“放心吧”更让人安心。
于是她点点头。
“好。”
——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顺利一些。
他们仍旧从最简单的动作开始。
夏禾先找到脚下的支撑点,再慢慢调整身体的方向。柳宁则控制好自己的姿势,等她稳定以后,才配合她进入下一步。
每次动作结束,教练都会让他们休息一会儿,检查状态,再决定是否继续。
第三次尝试时,夏禾终于完成了一段连贯的旋转。
时间不长。
但动作已经有了雏形。
她落回垫子上时,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刚刚擦过。
“师兄,你看见没有?”
柳宁正在整理保护绳。
“看见了。”
“这次是不是比上午好?”
“好很多。”
夏禾笑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还没练好。”
她瞪他一眼。
“你就不能先夸我一下?”
柳宁看着她。
这次,他没有再说动作哪里需要改。
他只是说:
“你今天做得很好。”
夏禾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他,像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过了几秒,她才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自己的鞋带。
“哦。”
她的耳朵有一点红。
柳宁没有发现。
他正在听教练安排明天的训练计划。
夏禾蹲在一旁,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觉得,下午的那段旋转,好像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难忘。
不是因为她完成了一个新动作。
而是因为在那几十秒里,她必须完全相信脚下的支撑,也必须相信自己的搭档会认真对待每一个细节。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从前,她荡出去,只要看见柳宁伸手,就觉得一切都很自然。
现在,她开始知道,那份自然不是凭空来的。
是两个人一次次练习,一次次调整,一次次停下来重新开始,才慢慢长出来的。
——
训练结束时,天边出现了一层淡淡的橘色。
夏禾坐在长凳上,脱下练功鞋,揉了揉有些酸的脚踝。
柳宁走过来,把她的水壶放在旁边。
“今天回去早点休息。”
她抬起头。
“明天还练吗?”
“练。”
“那你明天还会站在下面?”
柳宁看着她。
“我一直都在。”
他说完,转身去收拾器材。
夏禾坐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那句话其实很普通。
他们一起练了这么多年,柳宁当然会在。
可今天听见时,她却觉得心里有一点轻轻的震动。
她低下头,慢慢把鞋带系好。
等她站起来,柳宁已经把器材收拾完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训练场。
路过院子中央时,夏禾忽然问:
“师兄,你说这个动作练成以后,观众会不会喜欢?”
“会吧。”
“那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厉害?”
“会。”
她想了想,又问: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厉害?”
柳宁转过头。
夏禾本来是笑着问的。
可当他真的看向她时,她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补了一句:
“我是说,动作练成以后。”
柳宁看着她,认真地回答:
“会。”
夏禾低下头,嘴角却慢慢扬起来。
她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过院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街道那头吹来,掀动了夏禾的辫梢。
她走在柳宁身边,偶尔碰到他的胳膊,又很快分开。
谁也没有刻意避开。
也没有谁特意靠近。
他们只是沿着熟悉的路,慢慢往回走。
那天晚上,夏禾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下午那段旋转。
她记得脚下的支撑,记得吊环在掌心里的摩擦,也记得柳宁站在她下面,低声提醒她不要着急。
她忽然明白了一点。
原来信任不是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管。
而是知道自己可能会失去平衡,所以更认真地伸出手;知道对方也有极限,所以愿意停下来,等两个人都准备好了,再继续。
窗外的风吹过屋檐。
夏禾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训练。
他们还要一次次重复那个动作,直到旋转变得流畅,直到身体找到最合适的节奏。
她想,等到真正演出的那一天,自己一定不会紧张。
因为柳宁会在那里。
而在杂技团另一边,柳宁也正坐在床边,回想着今天的训练。
他知道这个动作很难。
他也知道,夏禾一旦认定了要做好一件事,就很少轻易放弃。
他希望她能成功。
但比起动作是否漂亮,他更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落地。
这个念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把明天要用的护腕放到床头,又把闹钟往前拨了十分钟。
夜色渐深。
新的动作还没有练成。
可他们已经开始学会,在半空中相信彼此,也在落地以后,认真照顾彼此。
这一次,他们要一起完成的,不只是一个漂亮的旋转。
还有那几十秒里,谁也不能轻易辜负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