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知音 ...

  •   “噗,”溪涯忍不住笑了,“你问我想干什么,不早就告诉你了——想跟你做朋友啊。”
      清河一脸不相信,眼里是警惕。
      “离我远点。”
      溪涯挑起眉,打量着清河,然后转过身。
      他在包裹里摸索了一阵,拿出瓶药酒放在桌上:“伤口要快点处理,也不能碰水,不然会留疤。”
      清河一动不动看着他,溪涯笑了笑,站起身来往外走。

      外面的雨却已经止住了,船主光着膀子把这舵,看见溪涯出来立刻大声说:“还敢出来!给我老实在舱里呆着。”
      “舱里太闷了。”
      溪涯看着江边的风景,这一带芦苇长得茂盛,芦花洁白如雪,风一吹就四处飘扬。
      “溯游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溪涯诗兴大发,不由乘着江水轻轻吟道。
      一个橹手莫名奇妙地看着他:“公子在唱什么?”
      “这里的景色美啊,不念诗太亏了。”溪涯颇为感慨。
      “小哥闷了,”副手指了指远方,“傍晚我们会在清源镇停船,只有两个时辰,你就下去唱什么酥油去吧!”
      溪涯笑了起来:“船主嗓子很亮啊,来一首怎么样。”
      “嗳,不来不来。”船主摆手,“你本分一点在船里带来,你出来我就怕出事!”

      颇昏暗的船舱里,清河和其它三人正坐着,周围是江水拍打声和舱外间或的谈笑说话。
      突然,外面突然有人拉开嗓子高歌起来,伴着一阵起哄声。风吹动船帘,外面的笑声和击打声冲进来。
      “嗳,这个我也可以的,看我的——”溪涯张开嘴就唱,却生生吸进凉风,呛得连连咳嗽起来。周围人都笑起来,溪涯捂着嘴也在笑,笑得很厉害。
      杨之洲啧啧称奇:“这位小哥真是神奇……”
      远远看着,溪涯似乎与他们相处得融洽,和他们聊着天,就算听到粗野的玩笑也没有一分不适。
      “你们都很厉害,我都想弹琴为之奏了。”他突然大声说。
      有人说:“没琴,有笛子,你会吗?”
      “那也行,不过我只会一点,不好见谅。”
      他先吹了一首渔家傲,笛声又清又亮,掠过江面,惊起一行白鹭。
      笛声隐约芦花里,白鸟成行忽惊起。

      “这一首给船主,赔罪了。”唱完后他微微欠身,大家鼓掌,而船主挥了挥手,颇不屑:“少来这套。”
      溪涯笑着转向副手:“这首给先生,要是没有先生把舵,昨晚在下就死在金鱼湾了。”
      副手只是微笑,溪涯给他吹了铁衣寒,肃杀凄厉,冰凉如雪。副手在一旁微微颔首。
      一曲未必,便有人抢着说“也给我吹一首。”
      溪涯倚在栏杆“这第三首嘛……是给一个刚认识的朋友,他似乎对我有误解,可我对他并无恶意。”
      清河微微抬眼,看向窗外。
      晨风中,溪涯一身白衣胜雪。他把笛子凑到唇边,试了试音,向一旁借了把小刀,稍稍修整了一下竹笛,才吹起来。
      调子又高又怪,曲高和寡,阳春白雪,犹如凤凰长鸣,点枝飞离时横扫一尾傲气。笛声高入云端,又急又快,忽而又缓下来,每个音似是相似,仔细听来又有着微妙的不同,琢磨间笛声跳动起来,指肚在笛孔上忽轻忽重,左挪右移,让人眼花缭乱。
      清河看着溪涯,溪涯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视线绞在一处,却没有移开目光。
      最后,笛声由高音猛然下冲,仿佛从高空直直落成一线,落入深渊,像是一声叹息沉入大海,渲出深浓的悲哀。
      大家还在唏嘘,以为笛曲结束时,突然一线笛声冲出来,直刺青天,乘风而起,睥睨四海,脑里像是燃起一束烟花,奔向苍穹,在最高处猛然绽裂!
      直至笛子从吹奏者从唇边移下,那一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横风一样吹过芦苇荡,属引不绝。
      周围很安静,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打破了沉默。
      “什么怪歌,噪!前面还好,后面就惨了,听得老子耳朵怪疼!”船主骂道。
      副手却止住了,他眼神古怪地看了溪涯一眼:“《风伤》……多年没听过了。”
      “风伤?……怪歌就要有个怪名字配它吧!”
      副手无奈地看着船主:“这首笛曲是凤宇斓的夫人所作。”
      “凤什么……”
      副手叹了口气:“我也差不多快忘了……风伤是‘凤之殇’的谐音,这曲子是凤夫人为了跟好友炫技而做,据说当年只有一个人听懂了它的内容,可算得上知音。凤夫人在凤凰台吹完此曲后不久就失踪了。人们忘了曲子原来的名字,就用凤之殇的谐音称呼它。当年有幸听过,其曲之险怪给人的印象很深,今日听到才想起来。公子,你怎会此曲?”
      溪涯笑道:“在下好打听奇人奇事,无意中得到曲谱,顺手拿来练练罢了。”
      船主说:“什么鸟歌,难听死了,当初是哪个独一无二的疯子听懂了啊。”
      “版本很多,不过大多都是谣传,现在应该无从知晓了吧。谁叫你要听懂,这首曲子主要是用来炫技的。”
      “谁听懂了,出来告诉我吧。”溪涯故意说得很大声。
      船主不耐烦地挥挥手:“呀,反正我不懂,拜托吹点别的吧!”
      周围哄笑开来。
      一片哄笑中,溪涯盯着船内侧过脸去的清河。

      溪涯一直在外面呆着,直到日暮时分船只停泊在临泽镇。
      这是一个位置特殊的小镇,虽然一眼就可囊括全景,但处于高邮、宝应、兴化三县结合处,来往的船一般在此停泊修整,小镇也因此兴旺起来。
      开船的只留下副手,船主带着小弟嚷着说要去吃烧酒,杨之洲也下了船。溪涯看了看垂着的舱帘,心里不知是何空空的感觉,在船上坐了会,也走了下去。
      他经过芦苇荡时,看见一大片白云柳絮的芦苇,不知为何情动,走了进去,找了块石头坐下,闭着眼睛感受着微风吹在自己脸上。
      虽然多年来一直在流浪、流浪,这般安心惬意、自由自在的感觉却很少出现。
      这样安静的时光流走一分都觉得浪费,溪涯摸到挂在腰边的笛子,举在唇边,吹了起来。
      笛声听起来格外潇洒,如在自舞自乐。矫捷而轻灵,音调的突然拔高也是俏皮而轻松,忽上忽下如云雀,婉转流畅如湍流的水。
      笛子吹到一半,曲调突然转为激烈,溪涯不想就这么破坏了气氛,简单收了个尾,没有继续吹下去,站起身向集市走去。
      小镇的集市虽然小,随着夜幕降临也渐渐有了生气。热气蒸腾,人声喧嚷。夕暮为眼前景披上怀旧的枯黄,溪涯绕着集市外缘慢慢走着,然后在一家卖年糕的小摊坐下来:“来碗年糕。”
      正巧他旁边有人说:“老板娘,再来一碗。”
      溪涯漫不经心向旁边扫了一眼,突然又转过头来,颇惊讶的:“你也在这?”
      清河坐在他旁边默不作声地吃着。
      溪涯连忙坐到他对面:“我还以为你只喝露水呢,”他对老板娘说,“老板娘,一起来两碗。”
      年糕上来,蒸汽弥漫,溪涯看见清河直往里加辣椒:“你喜欢辣的,看不出来,很厉害嘛。”
      清河一边嚼一边加辣,清汤很快变成朱红色。
      “吃年糕还加辣椒……”溪涯拿起辣椒也往里加,然后迫不及待咬了一口,辣味冲上口,呛了他一下,这一呛不要紧,差点把眼泪也呛出来了。
      清河抬眼看着直呼气的溪涯,溪涯打赌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有些不甘心,低头继续吃,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在吃。溪涯吃得很快,一碗很快吃完,他一边吃一边抬眼看着清河,像是在较劲一样。更好笑的是,清河似乎也跟他较上了,吃得很快,没过多久又叫了第三碗。
      溪涯不觉好笑,这小子……为什么在这种事上充满胜负欲。
      两人从年糕铺里走出来时,直抹眼泪。
      “挺能吃……”溪涯辣得嗓子有些发痒。
      清河擦去嘴边的辣椒水:“……你也是。”
      也许是被灯光染得朦胧的蒸汽的缘故,两人之间气氛很融洽,两人随着人流向前走。
      走到外面视线清楚了些,溪涯看见清河额上的伤口已经处理了,清河见溪涯看着他的伤,说:“谢谢你,衣服我洗干净会还给你。”
      “不用急。”溪涯说。
      两人走到一家茶铺,清河说:“吃辣后要多喝茶水,想喝什么,我请。”
      溪涯知道他是为了答谢,没推辞。老板看着他两,笑眯眯地问:“两位小哥,想喝点什么?”
      “普洱。”两人异口同声,说完看了对方一眼。
      喝完茶后,两人继续沿着人行道走,一时无话。溪涯没话找话般问:“为什么喜欢。”
      清河淡淡:“很小就在喝,现在已经忘了喜欢的理由。”
      “你倒是很容易忘东西,”溪涯半是开玩笑半是试探地说,“……你不会连自己的亲人都忘了吧。”
      清河没应,气氛正有些尴尬时,只见清河走到一家凉菜铺前,很熟练地拿起碗,回头问他:“要吗?”溪涯摇头,清河便要了一小碗,照例加了层辣椒油,坐下来吃。
      “到了江浙一带,辣味就淡了,”他说,“不过也还行。”明显是在转移话题。
      溪涯跟着清河绕着市集走了一圈,大部分时间清河都在吃,溪涯看着他吃。
      溪涯想起几天前在楚州闹市看见他一个人的场景,越想越好笑,自己那时还觉得难受呢,保不准人家一个人吃得正高兴。
      虽然吃得多,但清河很少吃肉,即使汤面里有肉末也不会动,因为要行船份量也要得很少。身体很瘦,却像是永远填不满,溪涯看着清河吃东西时认真的样子,觉得很有趣。
      也许是食物的魔力,有时溪涯跟他说话,他也能简单地回上一两句,甚至会主动跟他介绍起来,说得头头是道。从集市下来,向即将离去的船只走去时,溪涯有种幻觉,两人之间的隔膜好像消失了。在听清河说小吃时,他觉得,那人心里其实一直有种分享的渴望。

      上了船,副手看着他们,脸上微有焦虑之色:“怎么去那么久,谁看见那姓杨的了?”
      船主稍稍喝了酒,此刻躺在摇椅上敞襟对着江风醒酒。
      “接下来要怎么走?”溪涯问。
      副手蹙着眉头:“晚上过荔枝湾后再过一天就到高邮,从高邮进入扬楚水道,以后的路就好走多啦!”
      “荔枝湾难走吗?”
      “比金鱼湾好走,弯不算多,但是水流急。”
      两人回舱内相对而坐,等了一会,才见杨之洲匆匆忙忙赶上船,对着破不耐烦的副手讪笑着走进来。随着一声哨响,船向远处开了。
      船行很快,微有晕眩感,两岸的灯火渐少渐远,不一会,天空又下起了雨,天边的乌云阴沉浓重得像要倒塌,副手小心放慢速度,船只几乎只是靠水流推动行驶。
      可折过一个弯后,船只成了逆向行驶,船外的橹手“嘿”地大喊,用力摇起橹来。
      雨丝乱飘,打湿了桌面,溪涯拿出别人送的笛子,用手帕擦干上面的水。
      清河看着他擦拭着竹笛,似乎想起什么,慢慢说:“我对你没有误解。”
      溪涯停住手里的动作,然后又开始慢慢擦拭。
      “说离我远点并不是因为讨厌,如果让你误会了,那,对不起。”
      溪涯噢了一声:“我没把这话放心上,你也不用为这个道歉。”停了停,微微倾身:“不过……不讨厌,那就是喜欢咯?”
      看见清河睁大眼睛,溪涯笑着摆摆手:“开玩笑开玩笑。因为你很可爱,所以忍不住逗逗你。话说——”他话锋一转,脸上却仍带着笑容,“那首风伤……你怎么看?”
      “……”清河看到他手中的笛子,眼神突然冷下来,“……是由《清音》变化而来吧。”
      溪涯盯着他,脸上却不动声色:“……你能听出?”
      “傍晚听到你在芦苇荡里吹《清音》,《风伤》调子虽怪,但有相似的痕迹,。”
      溪涯说不上失望,紧紧追问着:“所以呢?”
      “如果那确实是《风伤》……凤夫人应该是在清音的乐谱上加入另一曲的调,听起来非常刺耳。”
      溪涯却问:“……那是要表达什么。”
      清河沉默了。
      溪涯在一旁催促:“说啊。”
      清河不再说了,而是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溪涯不依不饶地盯着清河。
      “别来问我,我不知道。”清河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