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梵音若梦

20、第二十章 无 办年审时系

　　又过了几年，房子旧了。
　　母亲走后，屋里没添过什么新东西。墙上那张十字绣还挂着，家和万事兴，绣了两年，边角积了一层灰，没人擦。电视换过一台，小的，音量还是不大。楼道墙皮鼓起来一块，物业来看过，说等统一补，后来也没来。
　　妹妹三十几了。没上过一天班，也没再提过找工作。
　　她一天是这么过的。
　　中午醒，躺着刷一阵手机，起来点个外卖。盒子搁在桌角，吃完推一推，攒两三个一起扔。下午要么接着睡，要么窝在沙发上看剧，平板早充不上电了，就用手机。晚上精神，凌晨两三点屋里还有光。
　　米饭她不自己做。灶台干净得有点空，锅在架上，把手朝外，很久没动过。
　　灶台下面那一格空着。豁口碗让邻居拎下楼那天，格门就再没关严过，斜着，露出一条黑缝。
　　阳台那间屋，推拉门一直开着。玻璃光着，床板空着，床板上那块四四方方的浅印还在。墙上一个钉眼。
　　她不进那间屋。
　　楼下张阿姨前年搬走了，跟儿子去了别处。三楼那户也换了人，新来的年轻夫妻，上楼脚步快，见面点个头，不多话。信箱里塞过两回广告，她没取，后来塞不进去了，就挂在口上，风一吹哗啦响。
　　阳台外头那根晾衣杆还在，母亲当年换过一根备用的。杆子空着，没挂过东西。冬天太阳斜进来，地上一条一条的，照见水泥里的小坑。
　　屋里那些老位置都没挪。红烧肉从前摆在主位靠妹妹那一侧，汤在母亲手边，炒青菜在父亲那边。现在桌上就一个外卖盒，搁哪儿都行，她一般搁在靠自己这头。
　　十字绣底下那面墙，钉子松了一颗，画框歪了一点。没人扶。
　　十月里，社区又贴了通知，居民医保年审，逾期不补，明年不给刷。
　　她拖了半个月。
　　拖到去药房拿一盒什么，柜台把她的卡推回来，说刷不了，得先年审。她站在柜台前愣了一下，回屋翻出那张通知，看了两遍，把身份证塞进兜里。
　　第二天上午风很大。
　　服务中心还是那排平房，玻璃门，叫号机换了新的，比从前那台亮。她按了一下，吐出来一张纸条。
　　十九号。
　　塑料椅上坐了四五个人。墙上电视在放怎么防诈骗，声音很小，跟很多年前一样。
　　旁边两个老太太在说话。一个说她闺女这个月又寄了两千，一个说自己那个只寄五百，还嫌少。两个人笑了一阵，又说起药价。
　　“两千也不算多。”先头那个说，“我那个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回来就塞个信封，我说别塞了，自己留着，人家不听。”
　　“你家那个争气。”
　　“争气什么呀，小时候也费劲。”老太太笑起来，把布包往膝上拢了拢，“不过现在好歹不用我贴了。”
　　另一个叹了口气，说了句什么，声音低下去。
　　叫号屏跳了一下，十八号。
　　她低头看手机，没抬头。屏幕上是个猫的视频，播完了，自动又播一遍。
　　叫到十九号，是十点二十。
　　窗口还是半开的，玻璃下半截，台面宽，能摊纸。里头坐着的不是当年那个姑娘了，换了个男的，三十来岁，戴袖套。
　　“办什么。”
　　“年审。”她说。
　　“身份证。”
　　她从兜里掏出来，从窗口底下塞进去。
　　男的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陈娇是吧。”
　　“嗯。”
　　屏幕转了一下。他往上翻了翻，翻到一页旧的，停了半秒。
　　“哎，”他说，“这上头早先登记过一回，医疗救助那年的，共同赡养人里还有一位，写的是失联。”
　　“哦。”
　　“要不要补上？补上系统就并过去了。”
　　她把手机从手里换到另一只手。
　　“不用。”她说。
　　“那位是……”
　　“没有。”她说。
　　男的看了她一眼。
　　“就我一个。”她又说了一句。
　　“行。”
　　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那一格里的两个字没了，落进去一个字。
　　无。
　　敲完，他往下敲。
　　“紧急联系人呢。”
　　她想了两秒。
　　“空着吧。”
　　“系统要一个。”
　　“那就填我自己。”她说。
　　男的报了一串她自己的号，敲进去，又核了一遍。
　　“好了。”他说，“回执拿着，月底生效。”
　　他把一张纸从窗口底下推出来。
　　她接过去，没折，卷了一下，塞进兜里。
　　出门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她把拉链拉到顶。
　　服务中心隔壁新开了家奶茶店，玻璃上贴着买一送一。她站了一下，进去买了一杯，大杯，加珍珠。
　　吸管插上去，吸了一大口。
　　还是从前那个味。
　　她沿着人行道往回走。社区门口那条路往西，出城，不到两个钟头就是县界。她没往那边去过，也不知道那边有什么。
　　走到小区北门，杯子见了底，珍珠还剩几颗，她吸干净，扔进门口的桶里。
　　上楼。
　　楼道声控灯修好了，一层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她走到六楼最东边那户，掏钥匙开门。
　　屋里电视没关，从早上响到现在，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
　　她坐下来，把回执从兜里掏出来，摊在茶几上看了一眼。
　　一张纸，几栏，字很小。共同居住人那一栏，就她一个。兄弟姐妹那一格，一个无。
　　她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把纸揉了揉，没揉成团，随手压在电视柜角上那只裂了壳的平板底下。
　　平板翻过来按了一下，没亮，又放回去。
　　母亲那叠记账纸还在盐罐子底下压着。盐罐子前年挪到了灶台里头，纸跟着挪了过去，最上面一张字写到一半，最后一笔拖了点墨。她翻出来过一回，拿在手里看了看，没看懂那些数，又塞回去了。
　　存折在写字台抽屉里，她拿走过一回，买了个什么，回来没说。后来又放回去，数字没看过。
　　下午屋里很静。
　　电视从卖锅换到一个讲养生的，又换回卖锅。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招聘的，划过去了。又刷到一条说某某景区免门票的，点开看了两秒，也划过去了。
　　有快递敲门，是上个月买的手机壳，拆了，旧的随手扔在鞋柜上。
　　四点多天就暗了。她没开大灯，客厅里只剩电视那点光，一闪一闪落在墙上，照着那张歪了一点的十字绣。
　　有一回她起身倒水，路过阳台那间屋，推拉门开着，玻璃光着。她往里瞥了一眼，没停，接了水回沙发上了。
　　床板上那块浅印，从门口正好能看见一角。
　　傍晚她点了外卖。
　　一个盒子，搁在桌角。一副碗，好的，没豁口。
　　她坐下来，扒了两口，又拿起手机。
　　没有人喊她多吃点。
　　没有人说你看你瘦的。
　　电视里换了个台，七点半，新闻。先是市里的会议，然后是修路，然后是一条教育口的重播，说今年我市高考再创佳绩。画面上闪过一条红横幅，一晃就过去了。
　　她没抬头。
　　同一年秋天，县里下来人做教师档案核对。
　　说是退休前统一归档，全县在编的、代课的、长期聘的，都要补一份履历表，一张不落。
　　小周老师骑摩托从镇上驮回来一摞表，进门的时候袖子上沾了灰。
　　“顾老师，一人一张。”他说，“填完我收上去。明天县里还要来人拍照，教室得收拾一下。”
　　那年他不年轻了，四十出头，头发里有了白的。当年从县里下来的时候话挺多，这些年也少了。
　　那天早上她起得比平常早一点。
　　院里那口缸结了层薄冰，她拿瓢背敲了敲，裂开一道，舀水淘了米。炉子生起来，柴是孩子们前天带来的，码在灶房墙根，干得正好。火上来以后，教室后半截慢慢有了点热气。
　　头一个到的是沟那头的一个小孩，六点多就来了，书包上挂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煮苞谷，硬放在讲台上就跑出去了。她把苞谷收进柜子，没吃，也没退。
　　七点半，铁片响了一声。孩子们从坡上下来，鞋底带泥，在门口那块石板上蹭两下才进屋。
　　小周老师是八点前到的，摩托停在旗杆旁边，后座绑着那摞表，用报纸包了两层，怕路上淋着。
　　表是浅蓝的纸，一页，几栏。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参加工作时间，任教学校。
　　顾昭坐在办公室那张桌前，把表摊开。
　　屋里没有台灯。山里白天的光够，窗朝院子，玻璃是第四年装上的那块，透进来的光很平，落在纸上，字不发灰。
　　院里几个早到的孩子在追，木板地咚咚响，跑到旗杆那儿又绕回来。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清喊什么。
　　她拿笔，一栏一栏填。
　　姓名，顾昭。
　　性别，女。
　　出生年月，十一月，十七。
　　籍贯那一栏，她写了那座城的名字。
　　笔没停。
　　那三个字她写得很稳，跟前面几栏一样快。写完，笔尖直接挪到下一格，没有顿，也没有回来看第二眼。
　　任教学校那一栏，写了那个县，那个乡，那所小学的全称。字有点长，她写得慢，一栏写满。跟很多年前那张毕业去向表一样，一栏写满。
　　往下。
　　有一栏印着：曾用名。
　　她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大概两秒。
　　院里孩子的声音远了一点，大概是跑到了平场那头。
　　然后她低下头，写了。
　　三个字，笔画很稳，没有涂改，没有描，没有划掉重写。
　　写完，她把笔尖抬起来。
　　再往下，是家庭主要成员。
　　姓名，与本人关系，工作单位，联系电话。
　　四栏。
　　她把笔尖落在第一行。
　　顾秀英。
　　关系，祖母。
　　工作单位，无。
　　联系电话，空着。
　　跟十八岁那年教务处那张缓缴表一样。四栏里，只有第一行有名字。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
　　她把整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把笔放下，把表推到桌角。
　　小周老师从教室那头过来收表，手里夹着另外几张。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看到那一栏，他的手停了半秒。
　　“顾老师，”他说，“你以前……”
　　“嗯。”她说。
　　“没听你提过。”
　　“很久了。”
　　她没往下说。
　　小周老师也没再问。他把表跟别的一起理齐，夹进本子里，拿指节敲了敲封皮，转身出去了。
　　跟张阿姨一样。跟王老师一样。跟老校长一样。
　　院里铁片响了一声，当。
　　下午最后一节是写字。
　　一年级写人，写书。二年级抄一段课文，抄完自己读一遍。三年级那排空了两个位子，跟着大人收苞谷去了，位子留着。
　　靠窗第三排那个孩子，就是前年秋天头一天上学、书包比人还大、铅笔攥得全不对的那个。现在二年级了，握法还是不太对，中指压着笔杆，写一会儿就要甩甩手。
　　本子翻到新一页。
　　他描了一个字，举起来。
　　顾。
　　这一回左边那一块没挤到一处去了，左右分得开，就是右边那一竖有点歪。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没夸。
　　“横再平一点。”她说。
　　“哎。”
　　他把本子收回去，拿橡皮擦了，重新写。
　　她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他写完那一横，才走开。
　　有个一年级的举着本子喊老师，书字的最后一笔写到了格子外头。她走过去，把本子转了个方向，让他自己看。
　　小孩看了两秒，自己拿橡皮去了。
　　窗外能看见山。一层一层的，最远那道是淡的，快跟天连到一处去了。
　　县里来人是第二天上午，两个人，一个拿相机，一个拿本子。
　　在平场上站了会儿，拍了旗杆，拍了教室外墙，又进屋拍了一排孩子低头写字。闪光灯亮了一下，一年级有个小孩抬头，被小周老师轻轻按了一下肩膀，又低下去。
　　拿本子的问了几句，问在校生多少，问几间房，问冬天煤够不够。小周老师一一答了。问到教龄的时候，他往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说顾老师来得最早。
　　那人低头记了一笔，没再多问。
　　两个人十点半就走了，摩托突突突地下坡，响到拐弯那边，听不见了。
　　那天下午照常上课。
　　放学前她把作业本收起来，摞齐，抱回办公室。
　　柜子最上层，小满那年骑车上送来的那捆书还在。半套百科，几本作文选，一本缺了封面的字典，都翻软了，书脊用透明胶粘过。旁边是给孩子们买的本子，五毛一本，封面印着田字格。
　　她数了数。
　　剩六本。
　　够发到下个月十号。下个月再去镇上一趟。
　　她把六本摆齐，边角对着边角，放在柜子最里头。
　　黑板她擦了一遍。粉笔按长短排进盒里，最短的那一截留着，明天还能写两个字。讲台上落了一层白灰，她拿抹布抹了，抹布拧干，搭在窗台上。
　　县里来拍照的人明天到，教室收拾到这样就够了。
　　院里那口缸的水快见底了。她拎了桶，去沟边打了一桶回来。桶沿晃出来一点，洒在土上，很快洇没了。
　　旗杆上那面旗又洗淡了一层。小周老师说等开春换块新的，说了两回，一直没换。
　　灶房后墙那道补泥的印还在，天晴的时候看得最清楚，一道浅的，从墙脚斜上去。
　　天慢慢暗下来。
　　山里的暗不是一下子暗的，是一层一层压下来，先没了对面坡上的树，再没了田埂，最后连旗杆也只剩一根黑影。
　　她回屋，点了蜡烛。
　　蜡烛搁在罐头瓶底上，火苗稳着。
　　桌上那个两块钱的白本子摊着，最后一页记着支出，一笔一行。前几年记满了，她拿线补过封皮，后来又补了一回。满月照还夹在里头，边角卷了，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脸上有笑。
　　她没翻开。
　　铁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打开，又盖上。
　　里面还是那些东西。录取通知书，志愿确认表，回执，流程清单，那张剪了口的车票，助学贷款划满横道的本息纸，毕业证，支教去向的回执。最底下压着那块深绿布帘，叠得方方正正，颜色快洗没了，边上那道铁丝勒过的印还在。
　　她把铁盒塞回去，压平。
　　手机在书包最底下，从去年九月开机看过一眼以后，一直关着。
　　她没拿出来。
　　屋里就一张桌，一张木板床，一个脸盆架。桌上除了那个白本子，还有半截铅笔、一把剪子、一个装粉笔的铁皮盒。东西都摆在固定位置，摸黑也够得着。
　　窗朝山，没糊塑料布了，玻璃是第四年装上的那块。外头黑得匀，风过的时候，坡上什么响一下，又没了。
　　她把明天要发的六本本子从柜子最里头又数了一遍，六本，没少。数完放回去，边角对着边角。
　　桌上那张浅蓝的履历表，下午让小周老师收走了。办公室那张桌空出一块，纸压过的印还在，很浅，拿手一抹就没了。
　　蜡烛烧短了一截，她拿剪子剪了剪灯芯。
　　火苗又稳了。
　　窗外水声从沟里上来，不知道哪条沟。
　　很远。
　　两个地方在地图上挨着，中间隔一道县界，坐车不到两个钟头。
　　一边屋里，一副碗，一张揉过的回执压在充不上电的平板底下，电视响着。
　　一边屋里，一支蜡烛，一个铁盒，六本没发完的本子。
　　谁也没往谁那边去。
　　明天早上八点上课。
　　黑板上写人，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