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梵音若梦

21、第二十一章 更里头 并校后她又

　　又过了几年，县里下来一纸通知，说撤点并校。
　　三年级以上，秋后都去镇中心校，那边有宿舍，有食堂，有专门的音乐老师。这处保留一二年级，暂不撤。
　　小周老师把通知念了一遍，念完把纸压在办公室桌上的玻璃底下。
　　念的时候顾昭在改本子，红墨水快见底了，她把瓶子晃了晃，又盖回去。
　　“暂不撤。”小周老师说，“说是暂。”
　　“嗯。”
　　“上头的意思是，等这一拨也走了，就并干净。”
　　“嗯。”
　　院里铁片响了一声，当。孩子们从坡上下来，鞋底带泥，在门口那块石板上蹭两下才进屋。
　　那年秋天，三年级那排空了。
　　不是一下子空的。头一个走的是跟着大人去镇上租房的，位子留了半个月，没人坐，她把课桌往里挪了挪。第二个走的时候把自己的本子带走了，剩半截铅笔搁在桌角，她收进铁皮盒。第三个走那天下雨，没来告别。
　　到霜降，三年级那排就整排空了。
　　长桌还是三条，后头那条没人坐。她擦黑板的时候，粉笔灰落下来，照样落在讲台边上。
　　一二年级还剩十一个。
　　再一年，剩七个。
　　沟那头几户搬去了镇上，说是方便孩子上学。春杏早考出去了，走的那天没等车，天没亮跟人搭伴走的，后来逢年寄过一张明信片回来，没写地址，只写顾老师收，字比从前大了许多。她把明信片夹进那个两块钱的白本子里，跟满月照搁在一页。
　　小满寄过一捆书。
　　是腊月里到的，镇上邮所的人骑摩托捎上来，包裹用旧报纸裹了两层，绳子捆得紧。单子上寄件人那一栏写的是外省一个学校，名字很长。
　　里头是二十来本书，半旧，书脊上贴过标签，又撕了。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从练习本上撕的，字写得很直。
　　顾老师，书给学校。
　　没有落款，没有别的话。
　　她把绳子解开，一本一本翻。有词典，有作文选，有一本讲星星的，封面褪了色。翻到中间，掉出一张车票根，剪过口的，不是她的那趟，日期也早忘了是哪一年。
　　她把票根夹回书里，没拿出来。
　　书码在柜子最上层，跟先前那捆挨着。柜子满了，她把最底下两层腾出来，放孩子们的本子。
　　那年冬天煤够烧到放寒假。炉子换过一回，烟筒拐了个弯，从窗边出去，玻璃熏黑了一小角，擦不掉了。
　　腊月二十九，并校的最后一拨消息下来。
　　一二年级也并。开春起，这处不留学生了。
　　小周老师从镇上回来，摩托停在旗杆旁边，没熄火，隔着院子喊她。
　　“顾老师，县里问，你愿不愿意调。”
　　她从教室里出来，手上还沾着粉笔灰。
　　“调哪儿。”
　　“更里头。”小周老师往山那边指了一下，“梁过去还有个教学点，四个学生，一二年级混着。原先是个代课老师守着，开春不来了。路比这儿远，没班车，得搭老乡的摩托。”
　　“四个。”
　　“四个。”
　　“几间房。”
　　“一间。”他说，“教室加办公，就一间。住的那间另搭，原先堆柴的，收拾收拾能住。”
　　院里风把旗带起来，又落下去。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她说。
　　小周老师愣了半秒。
　　“不再想想？镇中心校那边也缺人，条件好，有宿舍。”
　　“不去镇上。”
　　“那更里头那个，电也没准。”
　　“嗯。”
　　“行。”小周老师把摩托熄了，“我回个话。”
　　他调头下坡，车链子响，响到拐弯那边，听不见了。
　　开春前最后一天，她把校舍收拾了一遍。
　　黑板擦了，粉笔按长短排进盒里，最短的那一截留着。讲台上那层白灰抹了，抹布拧干，搭在窗台上，后来收进包里。
　　三条长桌，她没挪。桌子留着，下头垫的砖也留着。柜子最上层那两捆书，她一本一本点过，留下，给并过去的镇中心校，单子上写了个数，压在桌上。
　　只带走自己那几样。
　　铁盒，裹着那块深绿布帘。布帘洗过太多回，颜色快没了，边上那道铁丝勒过的印还在，叠得方方正正。
　　两块钱的白本子，最后一页记着支出，满月照夹在里头，还有春杏那张明信片。
　　手绢包，两个早并成一个了，蓝白格子那块包在外头。
　　半截铅笔，一把剪子，装粉笔的铁皮盒。
　　手机在书包最底下，关着。
　　旗杆上那面旗，小周老师说过两回要换，一直没换。她站在底下看了一眼，没摘。
　　平场上那口缸，水打满了，盖着木板。
　　灶房后墙那道补泥的印还在，天晴的时候看得最清楚，一道浅的，从墙脚斜上去。
　　她把两把钥匙放在办公室桌上，一把教室，一把她那间屋。
　　锁门的时候，铁片从门框上碰了一下，当。
　　不是上课的那一声。就是碰了一下。
　　老乡的摩托在坡下等着。这回路更远，先顺着沟走，再上梁，梁上风大，两边都是空的，土是黄的，沟一道一道刻在坡上，很深。
　　走了快两个钟头。
　　梁拐过去，底下出现一间矮房，一根旗杆，杆上挂着一面旗，比原先那面还淡。平场是土夯的，没铺砖，扫得干净。
　　“到了。”男人说。
　　她下车，把书包从后座解下来。
　　男人不肯收钱，摆摆手，摩托调头突突突地走了。
　　教学点就一间房。
　　水泥黑板，刷了墨，右下角刷漏了一块，露出灰白。窗是玻璃的，不是塑料布，光透进来很平。四条长桌，只坐了四个孩子，一二年级混着，最大的九岁，最小的六岁。
　　边上一间堆柴的，腾出来给她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一个脸盆架。窗朝梁，开的时候能听见风。
　　她把书包放在木板床上，打开。
　　把深绿布帘抽出来，抖开，铺在床板上，四个角一个一个压好，再把学校那床被子放上去。
　　跟三零六那张下铺一样。跟山里第一间那张木板床一样。
　　从前它是墙。后来它垫在身下。现在还是。
　　铁盒塞进枕头底下，压平。
　　第二天八点，上课。
　　四个孩子，挤在头一条长桌后面。
　　她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截粉笔。
　　“我姓顾。”她说。
　　停了一下。
　　“这学期，我教你们语文。”
　　底下有个小孩小声重复了一遍，顾老师。
　　没人笑。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人。
　　粉笔在水泥黑板上走，有点涩，笔画尾巴上带毛。
　　“这个字念什么。”
　　“人。”四个声音，不齐，拖得长。
　　“对。”
　　她又写了一个。
　　书。
　　“这个呢。”
　　前排那个举手：“书。”
　　“嗯。”
　　她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先不讲课。”她说，“我看看你们的本子。”
　　四个孩子低头翻书包。
　　翻出来的还是不一样。有作业本，卷了边。有旧日历裁成的方块，用线订着。最小的那个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是包过盐的，摊开来，字缝里挤着几行铅笔字。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
　　“本子呢。”
　　那孩子低着头。
　　“没了。”
　　“明天我给你带一本。”她说。
　　孩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中午她去梁那头的小卖部，五毛一本，买了四本，用绳子捆了，背回来。
　　发到那个拿盐纸的孩子时，她把本子放在他桌上，没说话。
　　“老师，”他说，“多少钱。”
　　“不要钱。”
　　“我妈说不能白拿。”
　　“书是给你读的。”她说，“不是给你欠的。”
　　孩子愣了一下。
　　那句话他没听太懂，但是他没再问。他把本子翻开，从铅笔盒里摸出一截铅笔头，短得快要捏不住，开始写。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没纠正握笔的姿势。
　　下课以后，四个孩子里最大的那个没出去，坐在位子上，两只眼睛盯着黑板。
　　顾昭走过去。
　　“怎么不出去玩。”
　　小孩仰头看她。
　　“老师，”他说，“你从哪儿来。”
　　屋里还有两个没出去的，听见了，也转过头。
　　她站在长桌边上，手里捏着一截粉笔。
　　“很远。”她说。
　　“多远啊。”
　　“坐火车，再坐汽车，再坐摩托。”她说。
　　“那你还回去吗。”
　　她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回。”她说。
　　“哦。”
　　小孩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小角，拿铅笔头在上头画了一道弯弯的线，说是路。画完举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
　　没夸。
　　“先写人。”她说，“明天再写这个。”
　　“哎。”
　　平场上铁片响了一声，当。是她自己敲的，招呼外头两个进来。
　　小孩从坡上跑回来，木板地咚咚响，长桌被撞得挪了一点。旗杆上的旗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
　　她拿起黑板擦，把黑板底下昨天剩的一个字角抹了。
　　粉笔灰落下来，细细一层，落在讲台边上。
　　她重新写了一个字。
　　人。
　　四个声音，不齐，拖得长。
　　窗外能看见梁。一层一层的，最远那道是淡的，快跟天连到一处去了。
　　她没往那边多看。
　　城里那边，又过了几年，旧楼终于要补墙皮了。
　　物业这回真来了，搭了架子，楼道里堆着灰桶。三楼那户年轻夫妻也搬走了，换了个租户，早出晚归，见面不点头。
　　陈娇四十出头。没上过一天班。
　　她一天还是那么过。中午醒，躺着刷一阵手机，起来点个外卖。盒子搁在桌角，吃完推一推，攒两三个一起扔。下午窝在沙发上看剧，晚上精神，凌晨两三点屋里还有光。
　　低保年审是社区上门核的。
　　来的是个姑娘，二十几岁，拿着本子和平板，站在门口问了两句，进来在茶几边坐下。
　　“陈娇是吧。”
　　“嗯。”
　　“共同居住人。”
　　“就我。”
　　“赡养人。”
　　“没有。”
　　姑娘在平板上点了两下，往上翻了一页旧的。
　　“早先那回医疗救助，共同赡养人里还有一位，写的是失联。后来年审改成了无。”她念了一遍，“这一回还按无？”
　　“按无。”陈娇说。
　　“兄弟姐妹那一格呢。”
　　“无。”
　　“紧急联系人。”
　　“我自己。”
　　姑娘报了一串号，核了一遍，点了确认。
　　“好了。”她说，“回执给你发手机上了。”
　　“哦。”
　　姑娘收了本子，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
　　“阳台那间屋，推拉门开着，风大，要不要关一下。”
　　陈娇抬眼往那边看了一下。
　　玻璃光着，床板空着，床板上那块四四方方的浅印还在。墙上一个钉眼。
　　“关吧。”她说。
　　姑娘顺手把推拉门拉上了。
　　不是锁，就是拉上。滑轨涩，拉到底的时候咔了一声。
　　屋里暗了一点。
　　姑娘走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就剩电视那点光，一闪一闪落在墙上，照着那张歪了一点的十字绣。
　　陈娇低头继续刷手机。
　　那张十字绣后来也摘了。不是想起什么，是钉子松了，画框掉下来磕了个角，她拿不上去，就搁在鞋柜后头，再没挂回去。
　　母亲那叠记账纸，盐罐子底下压了十来年，前年收拾灶台，连同裂了壳的平板、揉过的回执、几副旧筷子，一起装了个袋子，放在柜子最底层。
　　袋子没扔。也没再打开。
　　豁口碗早不在了。灶台下面那一格空着，格门斜着，露出一条黑缝。
　　饭还是一副碗，好的。
　　过年那天她点了个外卖，两个盒子，摆在桌角，一个没动。
　　电视从早响到晚。七点半，新闻。先是市里的会议，然后是修路，然后是一条教育口的重播，说今年我市高考再创佳绩。画面上闪过一条红横幅，一晃就过去了。
　　她没抬头。
　　楼下有人放了一挂鞭，响了几秒，没了。
　　没有人喊她多吃点。
　　没有人说你看你瘦的。
　　阳台那间屋，推拉门关着。从客厅望过去，玻璃上落着一层薄灰，里头什么也看不清了。
　　墙上的钉眼在门后头，看不见了。
　　山里那些年，还是按节气过的。
　　梁上风大，春天旗杆歪过一回，她跟两个大孩子搬石头扶正，底下垫了三块，稳了。夏天雨下得长，窗玻璃不漏，屋檐滴水，她拿个盆接着，滴一声，停一下，又滴一声。秋天收苞谷，四个孩子请两天假，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塞着煮玉米，硬往她桌上放，她不收，他们就搁在门槛上，跑了。
　　冬天最难过。炉子小，煤是老乡摩托捎上来的，不够烧，孩子们轮流从家里带柴。
　　她每个月去梁那头一趟。
　　买本子，买粉笔，买铅笔头。钱从手绢包里出。支出记在那个两块钱的白本子最后一页，一笔一行，前几年记满了，她拿线补过两回封皮，后来又补了一回。
　　不写为什么。
　　也不跟人提家里。
　　四个学生里最大的那个，后来也去镇上念三年级了。走的那天没等车，天没亮跟人搭伴走的，书包里塞着一本旧作文选，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给他的。
　　临走前他把那一小角画着弯线的纸塞给她。
　　“老师，路。”他说。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夹进白本子里。
　　跟满月照、明信片搁在一处。
　　又来了两个小的。还是四个。
　　铁盒一直压在枕头底下，裹着那块深绿布帘。布帘后来破了一角，她拿针线补了，针脚歪，线头还在。
　　满月照边角卷得更厉害了，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脸上有笑。
　　她没怎么再翻开过。
　　手机在书包最底下，关着。每年九月开过一次，看一眼，再关上。后来连九月也不开了，就一直压在衣服下面。
　　有一年县里又来人核对档案，这回是镇中心校的人顺路绕上梁，手里夹着一本旧册子。
　　“顾老师，早年那份履历表，县里归档了，来对一下出生年月。”
　　“十一月，十七。”她说。
　　那人低头翻了翻，在册子上打了个勾。
　　翻过去的时候，页角带起一点风，露出前一页一栏印着的小字。
　　曾用名。
　　那人没停，勾完就把册子合上了。
　　“对了。”他说，“走了。”
　　摩托突突突地下梁，响到拐弯那边，听不见了。
　　她站在平场上，看旗杆上那面旗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
　　那天下午照常上课。四个孩子，一二年级混着，黑板上写的是人，是书。
　　她转过身，粉笔在水泥黑板上走，笔画尾巴上带毛。
　　天慢慢暗下来。
　　山里的暗不是一下子暗的，是一层一层压下来，先没了对面梁上的草，再没了田埂，最后连旗杆也只剩一根黑影。
　　她回屋，点了蜡烛。
　　蜡烛搁在罐头瓶底上，火苗稳着。
　　桌上那个白本子摊着，补过两回封皮，线头还翘着。半截铅笔，一把剪子，装粉笔的铁皮盒，都摆在固定位置，摸黑也够得着。
　　她把铁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打开，又盖上。
　　里面还是那些东西。录取通知书，志愿确认表，回执，流程清单，那张剪了口的车票，助学贷款划满横道的本息纸，毕业证，支教去向的回执，后来又添了那张画着弯线的纸角。最底下压着那块深绿布帘，补过一角，颜色快没了，边上那道铁丝勒过的印还在。
　　她把铁盒塞回去，压平。
　　院里那口缸的水快见底了。她拎了桶，去梁下头打了一桶回来。桶沿晃出来一点，洒在土上，很快洇没了。
　　蜡烛烧短了一截，她拿剪子剪了剪灯芯。
　　火苗又稳了。
　　窗外风从梁上过来，坡上什么响一下，又没了。
　　很远。
　　两个地方在地图上还是挨着，中间隔一道县界，坐车不到两个钟头。
　　一边屋里，一副碗，推拉门关着，电视响着，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个没再打开的袋子。
　　一边屋里，一支蜡烛，一个铁盒，四本没发完的本子。
　　谁也没往谁那边去。
　　也没人量过那一指宽。
　　明天早上八点上课。
　　黑板上写人，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