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梵音若梦

19、第十九章 顾字 办救助时工

　　又过了两年，父亲的腰疼查出了别的名堂。
　　镇上医院拍的片子，两百八。他本来不肯去，母亲把存折拍在桌上，说拍。拍完，医生说了几句，指着片子上那一块，说得慢。父亲点头，其实没听明白。
　　出来以后，母亲问什么东西。
　　父亲说，没听清。
　　“那药呢。”
　　“先吃着。”
　　药一盒一百六，吃半个月。头两个月还按时拿，第三个月母亲去药房，站在柜台前算了一会儿，换了个便宜的。
　　那年冬天，社区贴出通知，说困难家庭可以申请医疗救助，带材料去服务中心登记。
　　母亲把通知抄在一张纸上，抄完看了两遍。
　　“去一趟。”她说。
　　“去干什么。”父亲说。
　　“能报一点是一点。”
　　“麻烦。”
　　“一百六也是钱。”母亲说。
　　父亲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母亲起得比平常早。
　　她把写字台抽屉拉开，翻出那只铁盒，把户口本拿出来，又从病历袋里把片子抽出来，对着窗光照了照，装回去。
　　药费单攒了一小叠，有的皱了，有的边上沾了水。她一张一张捋平，按日子排好，拿夹子夹住。
　　身份证两张，她擦了一遍，摆在桌角。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她来回走。
　　“带那么多干什么。”他说。
　　“人家要什么，咱有什么。”母亲说，“省得再跑一趟。”
　　“跑一趟能怎么。”
　　“跑一趟就是一趟车钱。”
　　父亲不说了。
　　她把材料装进一个旧布袋，袋口拿皮筋绕了一圈。装完又倒出来，重新数了一遍。
　　数完，她站在桌边想了一下，把那张从通知上抄下来的纸也塞进去。
　　“走吧。”她说。
　　父亲换了双厚鞋。他腰不好，弯腰系带子系了很久，母亲没催，站在门边等。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灶台。
　　火关了。
　　两个人一起去的。
　　服务中心在小区北门外面，一排平房，玻璃门，门口摆着一台叫号机。母亲不太会用，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没出票。父亲上前，按了那个最大的键，吐出来一张纸条。
　　二十七号。
　　候诊一样的塑料椅，坐了七八个人。墙上有电视，在放怎么防诈骗，声音很小。父亲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攥得边角卷了。
　　叫到二十七的时候，是十点四十。
　　窗口是半开的，玻璃下半截，台面宽，能摊纸。里头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深蓝的马甲，胸前别着一块工牌。
　　母亲把材料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台面上。
　　身份证，户口本，病历，药费单，父亲那张片子，还有一张从通知上抄下来的纸。她摊得很齐，一张压一张，边角对着边角。
　　姑娘一张一张收进去。
　　“老爷子这个，是门诊还是住院。”
　　“门诊。”母亲说。
　　“住院那部分才能报，门诊这块比例低。”
　　“低也行。”
　　姑娘没抬头，在电脑上敲。
　　母亲站在窗口外，两只手放在台面上。
　　她的目光往里挪了一下，落在那块工牌上。
　　工牌是白的，横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她眼神不济，看不清后面那几个，只头一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顾。
　　她盯了大概一秒。
　　那一秒里，她什么都没想起来。
　　不是压下去，不是不肯想。是那个字摆在那儿，干干净净，跟她没有一点关系。她这辈子见过这个姓，在信封上见过一回，念过一遍，念不顺，当时就没往心里去。后来连那两个字是哪两个字，也忘了。
　　“阿姨。”姑娘抬头，“材料里还缺一张。”
　　“缺什么。”
　　“共同赡养人情况。”姑娘说，“家里子女，得填一下。”
　　“哦。”
　　母亲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两个。”她说。
　　“姓名。”
　　“陈娇。”
　　“年龄。”
　　“二十八。”
　　姑娘敲了两下。
　　“还有一个呢。”
　　母亲张了张嘴。
　　台面上摊着那些纸，身份证，户口本，病历，药费单。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也映着身后坐着的父亲。
　　“还有一个女儿。”她说。
　　“姓名。”
　　她没出声。
　　窗口里，光标在那一格闪。
　　“早不联系了。”母亲说。
　　“姓名还是要填的。”姑娘说，“系统要过。”
　　“出去了。”母亲说，“好些年了。”
　　“叫什么。”
　　母亲的手在台面上挪了一下。
　　她想说那三个字。那三个字她喊了十七年，喊得最顺，饭桌上喊，玄关喊，学校家长会上跟人赔笑的时候也喊。可这会儿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她自己都知道不对了，不是那个了。
　　后来那个信封上印的是另外两个字。她亲手撕开的。
　　哪两个字。
　　想不起来。
　　“记不清了。”她说。
　　姑娘看了她一眼。
　　没多问。她在键盘上敲了两下，那一格里落了两个字。
　　失联。
　　“这样先登记。”姑娘说，“回头要是补上，再来改。”
　　“哎。”
　　姑娘把材料理齐，抽出最后一页，拧开笔，在经办人那一栏签了名。
　　笔尖在纸上走，先写的是那个姓。
　　母亲看着那一笔落下去。
　　“姑娘，”她说，“我这钱什么时候能下来。”
　　“一般月底。”姑娘说，“短信会通知。”
　　“哦。”
　　“这个号能收到吧。”
　　“能。”
　　姑娘把回执从窗口底下推出来。
　　“拿着。”
　　母亲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随身的布包里。
　　父亲从塑料椅上站起来，把那张攥卷了的号纸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出门的时候风很冷。
　　社区门口那条路往西，出城，不到两个钟头就是县界。他们没往那边去过。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小区北门，母亲忽然说：“中午下面条吧。”
　　“行。”父亲说。
　　那张回执后来一直压在盐罐子底下。月底短信来了，报下来四百二。母亲取了，给父亲买了一盒贵的药，剩下的记在纸上。
　　那格失联，没人再去改过。
　　腊月里，父亲走了。
　　那天他上的是夜班，车棚那边冷，他带了个热水袋。早上六点交班，人没回家。母亲七点出去找，在车棚后面的小凳上找着他，坐着，头歪着，热水袋还搁在腿上，凉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
　　来的都是楼上楼下几个老邻居，还有父亲原先工地上的一个。妹妹没下楼，在里屋，门关着。
　　有人问，要不要通知一下外地那个。
　　母亲坐在沙发上，两手叠着。
　　“通知谁啊。”她说。
　　那人就不问了。
　　头两天屋里人来人往，借凳子，借盆，烧水。第三天下午就静了。
　　母亲把父亲那件棉袄从椅背上收下来，叠了，放进柜子最里层。车棚那边派人送回一个热水袋，橡胶的，瘪了一点，她接过来，放在灶台下面那一格，跟那副豁口碗搁在一起。
　　那格门她关上，没再拉开过。
　　晚上她照旧盛粥。
　　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才想起来。
　　她把其中一碗端回厨房，倒进锅里，盖上盖。
　　第二天早上，她只盛一碗了。
　　妹妹在里屋，饭点也不出来。母亲敲过一回门，说饭在桌上，里头“嗯”了一声，碗是后来收的，没动几口。
　　那阵子电视开得比往常久，从早间新闻一直放到夜里卖锅的广告。母亲不怎么看，就是让它响着。
　　销户要收户口本。社区的人上门来拿，红皮的，边角磨圆了，母亲从写字台抽屉里翻出来，递过去。
　　来人当场翻了一遍。
　　第一页，户主页。第二页，母亲。第三页，陈娇。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纸比别的白一点，边上没有折痕。
　　姓名那一栏，是后来换上去的。
　　底下还有一栏。
　　曾用名。
　　来人没低头细看，只是把那一页按平，合上本子，装进牛皮档案袋，封口，贴了条，签了字。
　　旧本子注销，新本子过几天发下来。
　　那个档案袋后来归到柜子最底层，再没人打开过。
　　又过了一年半，母亲也走了。
　　是春天。早上邻居来借簸箕，敲了两下门，没人应，门没锁，推开来，人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音量不大。
　　桌上摆着半盆毛豆，壳拢在一边，仁儿剥了小半盆。
　　收拾屋子那天，妹妹在里屋坐着，手机举在脸上面。
　　邻居帮着清东西。灶台下面那一格拉开，里头有一副碗，碗沿有个小豁口，豁口朝外，收着，没用过。
　　“这个还留吗。”邻居问。
　　里屋没抬头。
　　“扔了吧。”妹妹说。
　　阳台那间屋，推拉门没关。玻璃光着，光一整片落进来，落在床中间那床叠好的被子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了十来年，没人铺，也没人收。墙上一个钉眼。
　　“这被子呢。”
　　“扔了吧。”
　　邻居就没再问。
　　那天下午屋里剩妹妹一个人。
　　饭是她自己端的。桌上摆了一副碗，好的，没豁口。
　　四道菜没有了，就一个外卖盒，搁在桌角。
　　她坐下来，扒了两口，又拿起手机。
　　没有人喊她多吃点。
　　没有人说你看你瘦的。
　　饭后盒子她推到桌角，没收拾。碗也没洗，搁在水池里，泡着。
　　阳台那间屋，被子和那副豁口碗一起让邻居拎下楼了。推拉门还开着，玻璃光着，光一整片落进来，落在空床板上。床板上留着一块颜色浅一点的印，是那床被子压出来的，四四方方。
　　墙上的钉眼还在。
　　母亲那张记账的纸压在盐罐子底下，最上面一张是上个月五号的，字写到一半，最后一笔拖了点墨。没人再往下记。
　　存折妹妹前年拿走过一回，买了个什么，回来没说。后来又放回抽屉，数字她没看过。
　　电视还开着，换了个台，七点半，新闻。先是市里的会议，然后是修路，然后是一条教育口的重播，说今年我市高考再创佳绩。
　　画面上闪过一条红横幅，一晃就过去了。
　　她没抬头。
　　山里那些年，是按节气过的。
　　玻璃装上以后，教室亮了。一年级的小孩不再扭头看窗，山看得久了，也就不新鲜了。炉子换过一回，煤够烧到放寒假。旗杆上的旗又洗淡了一层，校长找了块新的，没换，说还能挂。
　　有一年夏天雨下得长，连了九天。
　　灶房后墙渗水，土坯泡软了一角，半夜塌了半截。第二天早上校长绕着看了一圈，说先拿塑料布挡着，等天晴再补。
　　孩子们照旧来。沟里水大，几个小的过不来，校长一趟一趟背，胶鞋灌满了水，倒出来再走。
　　那几天课挪到教室后半截上，前半截地上摆着盆，接屋檐漏下来的水。滴一声，停一下，又滴一声。
　　顾昭在黑板上写字，底下的孩子跟着念。念到一半，有个小的扭头看盆，她没点名，把粉笔换了个手，接着写。
　　第十天晴了。
　　太阳出来，平场上晒满了湿书，一本一本摊在石头上，页角卷着，干了以后也平不回去。她跟两个大孩子蹲着翻，翻一本，抖一抖土。
　　校长和了泥，补那半截墙。补完拿手抹了两遍，抹不平，留了一道印。
　　“就这样吧。”他说，“不塌就行。”
　　那道印后来一直在。
　　春杏考上了镇上的初中。走的那天没等车，天没亮就跟人搭伴走了，书包里塞着两本旧书，是顾昭从柜子里翻出来给她的。
　　小满回来过一次。
　　是初二那年的暑假，他骑了辆借来的自行车，从镇上一路骑上来，后座绑着一捆书，说学校图书室清出来的，老师让我问问你这边要不要。
　　她把绳子解开，一本一本翻。
　　有半套百科，几本作文选，还有一本缺了封面的字典。
　　“要。”她说。
　　小满蹲在平场上喝水，长高了不少，裤脚短了一截。
　　“顾老师，”他说，“镇上老师说，初中念完能考县里高中。”
　　“嗯。”
　　“县里高中出来，能考大学吧。”
　　“能。”
　　他低头把水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我考考看。”
　　“考。”她说。
　　他骑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了。车链子响，一路下坡，响到拐弯那边，听不见了。
　　她把那捆书抱进办公室，按大小码在柜子最上层，跟作业本挨着。
　　铁盒一直压在枕头底下，裹着那块深绿布帘。布帘洗过几回，颜色快没了，边上那道铁丝勒过的印还在。
　　满月照夹在那个两块钱的白本子里。本子最后一页记着支出，一笔一行，前几年记满了，她又接着往后翻，拿线补了个封皮。
　　不写为什么。
　　也不跟人提家里。
　　校长退休以后，换了个年轻的，姓周，从县里下来的，话比前头那位多。头一年年三十，也是一人一碗面。
　　“顾老师，你一年到头不回去啊。”
　　“不回。”
　　“家远。”
　　“嗯。”
　　小周老师把面条挑了挑，没再问。
　　后来他也不问了。
　　那年秋天，一年级新来了个小孩。
　　六岁，坐头一排，书包比人还大，铅笔攥在手里，握法全不对。头一天上课，别的小孩都在翻本子，他坐着不动，两只眼睛盯着黑板。
　　下课了，他还坐着。
　　顾昭走过去。
　　“怎么不出去玩。”
　　小孩仰头看她。
　　“老师，”他说，“你姓什么。”
　　屋里还有几个没出去的，听见了，也转过头。
　　她站在长桌边上，手里捏着一截粉笔。
　　“顾。”她说。
　　“哪个顾啊。”
　　她转身，走到黑板前，抬手写了一个字。
　　顾。
　　粉笔在水泥黑板上走，有点涩，笔画尾巴上带毛。玻璃窗透进来的光落在那个字上，白灰沾了一点在黑板的墨里。
　　“这个顾。”她说。
　　小孩盯着看了几秒。
　　“是老师的姓吗。”
　　“是。”
　　“那你家里人也姓这个吗。”
　　她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奶奶姓这个。”她说。
　　“哦。”
　　小孩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他从书包里掏出本子，翻到第一页，拿那截握法全不对的铅笔，照着黑板上的样子，描了一个。
　　描得歪，左边那一块挤到一块儿去了。
　　她没纠正。
　　“先写人。”她说，“明天再写这个。”
　　“哎。”
　　平场上铁片响了一声，当。
　　是校长，不对，是小周老师，站在门口敲的，招呼外头的小孩进来上课。
　　孩子们从院里跑回来，木板地咚咚响，长桌被撞得挪了一点。旗杆上的旗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
　　她拿起黑板擦，把那个顾字擦了。
　　粉笔灰落下来，细细一层，落在讲台边上。
　　她重新写了一个字。
　　人。
　　底下一片声音，不齐，拖得长。
　　窗外能看见山。
　　一层一层的，最远那道是淡的，快跟天连到一处去了。
　　她没往那边多看。
　　下午最后一节是写字。
　　一年级写人，写书。三年级抄一段课文，抄完自己读一遍。那个握法不对的小孩写到第四行，铅笔秃了，举着本子过来，她拿小刀削了削，递回去。
　　“握松点。”她说。
　　“哎。”
　　他回座位，把铅笔又攥紧了。她没再说。
　　放学前她把作业本收起来，摞齐，抱回办公室。柜子最上层，那捆小满送来的书还在，旁边是给孩子们买的本子，五毛一本，封面印着田字格。
　　她数了数，还剩九本。
　　够发到下个月。
　　院里那口缸的水快见底了，她拎了桶，去沟边打了一桶回来。桶沿晃出来一点，洒在土上，很快洇没了。
　　天慢慢暗下来。
　　山里的暗不是一下子暗的，是一层一层压下来，先没了对面坡上的树，再没了田埂，最后连旗杆也只剩一根黑影。
　　她回屋，点了蜡烛。
　　蜡烛搁在罐头瓶底上，火苗稳着。
　　她把铁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打开，又盖上。
　　没开手机。
　　窗外水声从沟里上来，不知道哪条沟。
　　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