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梵音若梦

18、第十八章 还 山里孩子用

　　最后那段路是搭老乡的摩托走的。
　　火车六个钟头，换两趟汽车，第二趟汽车停在镇上一棵大槐树底下，再往前就没班车了。开摩托的男人五十来岁，把她的书包用绳子捆在后座上，说坐稳。
　　路是土路，一边山，一边沟。雨刚停过，车轮压下去，泥溅到裤脚上。走了四十多分钟，山拐过一道弯，底下忽然出现一片平场，几间矮房，一根旗杆，杆上挂着一面旗，颜色洗淡了。
　　“到了。”男人说。
　　她下车，把书包从后座解下来。
　　男人不肯收钱，摆摆手，摩托调头突突突地走了。
　　平场上有个老头在扫地的灰，穿胶鞋，看见她，直起腰。
　　“顾老师？”
　　“哎。”
　　“我是这学校的校长。”老头说，“也教数学，也管开门，也管锁门。”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领她往里走。
　　学校一共三间房。
　　一间大的是教室，一二三年级都在里头，二十来个孩子，课桌是长条的，三条腿的拿砖垫着。黑板是水泥抹的，刷了墨，右下角刷漏了一块，露出灰白。窗没有玻璃，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响。
　　一间小的是办公室，两张桌，一个柜，柜里放着粉笔、作业本、一盒红墨水，还有一摞旧教材。
　　最边上那间更小，原来堆杂物，现在腾出来给她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一个脸盆架。窗朝山，开的时候能听见水声，不知道哪条沟里的。
　　“被子学校有一床。”校长说，“不够你说话。”
　　“够了。”
　　“水在院里那口缸，自己舀。电时有时无，晚上早点睡。”
　　“哎。”
　　校长把一串钥匙给她，两把，一把教室，一把她那间屋。
　　“明天早上八点上课。”他说，“今天你先收拾。”
　　她把书包放在木板床上，打开。
　　铁盒在最中间，裹着那块深绿布帘。她把布帘抽出来，抖开，铺在床板上，四个角一个一个压好，再把学校那床被子放上去。
　　跟三零六那张下铺一样。
　　从前它是墙。后来它垫在身下。现在还是。
　　她把铁盒塞进枕头底下，压平。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山里的暗不是一下子暗的，是一层一层压下来，先没了对面坡上的树，再没了田埂，最后连旗杆也只剩一根黑影。
　　没有电的晚上，她点了一支蜡烛。
　　蜡烛是校长给的，短，搁在一个罐头瓶底上。
　　她坐在桌前，把那个两块钱的白本子翻开，把夹在里头的满月照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夹回去。
　　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脸上有笑。
　　奶奶说，她那会儿高兴。后来她疼了两天，疼完就变了。
　　她把本子合上，吹了蜡烛。
　　第二天八点，上课。
　　二十一个孩子，挤在三条长桌后面。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六岁。一二三年级混着坐，一年级在头一排，三年级靠窗。
　　校长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铁片，当的一声，孩子们全站起来了。
　　“顾老师。”校长说。
　　然后他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
　　二十一双眼睛看着她。
　　她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截粉笔。
　　“我姓顾。”她说。
　　停了一下。
　　“这学期，我教你们语文。”
　　底下有个小孩小声重复了一遍，顾老师。
　　没人笑。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人。
　　粉笔在水泥黑板上走，有点涩，笔画尾巴上带毛。
　　“这个字念什么。”
　　“人。”底下一片声音，不齐，拖得长。
　　“对。”
　　她又写了一个。
　　书。
　　“这个呢。”
　　前排一个男孩举手：“书。”
　　“嗯。”
　　她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先不讲课。”她说，“我看看你们的本子。”
　　孩子们低头翻书包。
　　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有作业本，卷了边，正面写完反面写。有旧日历裁成的方块，用线订着。有一个孩子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报纸，折叠过很多次，摊开来，字缝里密密麻麻挤着铅笔字。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
　　报纸是好几年前的，中缝上印着一小块广告。铅笔字写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写的是同一行，抄了十几遍。
　　“本子呢。”她问。
　　那孩子低着头。
　　“没了。”
　　“用完了？”
　　“嗯。”
　　“家里还有吗。”
　　“没了。”
　　她把报纸折好，还给他。
　　“明天我给你带一本。”她说。
　　那孩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下午她去了一趟镇上。
　　供销社在槐树底下，柜台里摆着作业本，五毛一本，封面印着田字格。她数了数钱，买了二十一本，用绳子捆了，背回学校。
　　校长在院里劈柴，看见了。
　　“你刚来就贴钱。”他说。
　　“本子不够。”
　　“往年也不够。”校长把斧子插进木墩上，“孩子家里要么没钱，要么觉得念两天就够了，不给买。”
　　“嗯。”
　　“你贴得起几回。”
　　她把那捆本子抱进办公室，放在柜子最上层。
　　“先贴这回。”她说。
　　第三天早上，本子一本一本发下去。
　　发到那个拿报纸的孩子时，她把本子放在他桌上，没说话。
　　孩子把手放在本子封面上，没翻开。
　　“老师。”他说，“多少钱。”
　　“不要钱。”
　　“我妈说不能白拿。”
　　“书是给你读的。”她说，“不是给你欠的。”
　　孩子愣了一下。
　　那句话他没听太懂，但是他没再问。他把本子翻开，翻到第一页，从铅笔盒里摸出一截铅笔头，短得快要捏不住，开始写。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铅笔头在田字格里走，一横，一竖，写得很慢，很用力。
　　她没纠正握笔的姿势。
　　下课以后，那个孩子留在座位上没动。她走过去，问他叫什么。
　　“小满。”
　　“你家哪儿的。”
　　他往山那边指了一下。
　　“沟那头。”
　　“走多久。”
　　“一个半钟头。”
　　“早上几点起来。”
　　“五点。”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后来她才知道，小满家里三个孩子，他是老大。爹在外头打工，娘一个人在家种那两亩坡地。他每天五点起来，先背一捆柴到灶房，再走一个半钟头到学校，下午回去，天黑前把牛牵回圈。
　　他从来不迟到。
　　有一回落大雨，沟里涨水，他绕了更远那道梁，到学校的时候鞋全湿了，裤腿到膝盖。她让他坐到灶房那边烤一烤，他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第一件事是把本子举起来给她看。
　　没湿。
　　他用塑料布裹了三层。
　　她接过本子，翻了翻，纸是干的。
　　“行了。”她说，“去烤鞋。”
　　十一月里，三年级少了一个人。
　　是个女孩，叫春杏，坐靠窗那排，字写得很小，本子从来干净。连着三天没来。
　　第四天放学，她问了路，往沟那头走。
　　也是土路，一边山，一边沟，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看见半坡上一户人家，院里晒着苞谷，一个女人蹲在门口剁猪草。
　　“春杏在家吗。”她问。
　　女人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在屋后头，带她弟。”
　　“我是她老师。”
　　“哦。”女人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顾老师是吧。娃跟我说了。”
　　院里一小块平地，摆着条凳。她坐下，女人给她倒了碗水，水是浑的，她端着，没喝。
　　“她这三天没来。”
　　“家里忙。”女人说，“她弟两岁，离不了人。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开春能来吗。”
　　女人没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女娃认几个字就行了。读多了，将来也是要嫁的。”
　　院里静了一下。
　　风把苞谷叶吹得哗啦响。
　　顾昭把碗放在条凳上。
　　“书不要钱。”她说。
　　女人抬头。
　　“本子我出，铅笔我出，学费不要。她每天走那一个半钟头，走得起。”顾昭说，“你不用给她一分钱，也不用她将来还你什么。”
　　女人看着她。
　　“老师，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她说，“书是给她读的。”
　　女人没再说话。她把围裙解下来，又系上，系了两次。
　　屋后头，小孩哭了一声。春杏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抱着弟弟，看见她，又缩回去了。
　　顾昭站起来。
　　“我走了。明天要是来，位子我留着。”
　　她顺着原路回学校，天已经擦黑。
　　第二天早上八点，靠窗那排第三个位子，春杏坐在那儿。
　　本子摊开了，第一页已经写满半页。
　　她走过去，没说话，把一截新铅笔放在桌角。
　　那年秋天，她给孩子们加了一节课。
　　不是课表里的，是放学以后，谁愿意留就留。她念书给他们听。书是她从大学带出来的，没几本，一本童话，一本散文，还有那本卷了边的小学语文课本，是图书馆报废那一摞里留下来的，王老师当时说山里学校可能还在用。
　　她坐在讲台边上念，孩子们散在长桌后面，有趴着的，有托着腮的，有边听边削铅笔的。
　　念到一半，天暗下来，塑料布哗啦响，她点了蜡烛。
　　二十一张脸在蜡烛光里，明明暗暗。
　　没人说话。
　　她念完一段，合上书，问：“听懂了吗。”
　　底下有人说懂了，有人说没有。
　　“没听懂的，明天我再念一遍。”她说。
　　山里的日子是按节气过的。
　　春天塌过一回院墙，全校一起搬石头补。夏天沟里水大，下午课提前半小时放，校长挨个送过沟。秋天收苞谷，孩子们请两天假，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塞着煮玉米，硬往她桌上放，她不收，他们就搁在门槛上，跑了。
　　冬天最难过。塑料布挡不住风，她找了些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教室中间生一个炉子，煤是镇上拉来的，不够烧，孩子们轮流从家里带柴。
　　她每个月去镇上一趟。
　　买本子，买粉笔，买铅笔头。钱从手绢包里出，那个蓝白格子的，和奶奶那个蓝底白点的，早并成一个了。她把支出记在那个两块钱的白本子最后一页，一笔一行，记得很清楚。
　　不写为什么。
　　也不跟人提家里。
　　校长问过一回，是头一年的年三十，学校就剩他们两个，一人一碗面。
　　“顾老师，你不回家啊。”
　　“不回。”
　　“家远。”
　　“嗯。”
　　老头把面条挑了挑，没再问。
　　后来他再没问过。
　　铁盒一直压在枕头底下。每年九月，她开一次手机，看一眼，再关上。屏幕上从来是干净的。第三年那回，信号格只跳出来两格，山里基站少，她等了等，还是什么都没有，按了关机。
　　第四年，塑料布换成了玻璃。
　　是县里拨下来的一笔钱，不多，只够一间教室。校长找了两个人，量了尺寸，骑三轮去镇上拉。装的那天孩子们全站在平场上看，玻璃抬进去，一块一块上木条，最后拿报纸擦干净。
　　下午上课，屋里亮得不一样。
　　有个一年级的小孩一直扭头看窗，被她点了名，站起来说老师，能看见山了。
　　“能看见就坐下。”她说。
　　底下笑了一片。
　　她也笑了一下。
　　那年冬天炉子换了，煤够烧到放寒假。她把旧报纸从窗缝里一张一张撕下来，撕完，墙留下一道一道黄印，没擦。
　　第五年，小满考上了镇上的初中。
　　走的那天早上，他背着一个新书包，站在平场上等车。她把他叫过来，给了他一本本子，白的，两块钱那种。
　　“这个你留着。”
　　“老师，我上初中了，用不上了。”
　　“用得上。”她说。
　　小满接过去，塞进书包最里层。
　　车来了，他上车，从窗里冲她摆了下手。
　　她站在平场上，看车突突突地拐过那道弯，没了。
　　那天下午照常上课。一年级在头一排，三年级靠窗，黑板上写的是人，是书。
　　她转过身，粉笔在水泥黑板上走，笔画尾巴上带毛。
　　家里那些年，是按账过的。
　　八年过去了。
　　妹妹二十六，没上过一天班，也没复读。头几年还说过要找个活干，说了几回，都没成。后来不说了。白天睡，晚上抱着手机，凌晨两三点屋里还有光。平板早坏了，粉壳裂了一道，搁在电视柜角上，没扔。
　　父亲六十一，工地不再要他了。前年从架子上下来闪了腰，贴了两个月膏药，好了，但重活干不了。现在在小区门口看车棚，一个月一千八，三班倒。
　　母亲五十九，退休金一千出头，又给一户人家做半天保洁，一个月九百。
　　账是母亲算的。
　　每个月五号，她把纸铺在饭桌上，一笔一笔记。房，水，电，煤气，米，菜，药。父亲那盒膏药四十二，妹妹手机话费一百，妹妹上个月刷出去的一千三，母亲记的时候笔停了一下，还是记上了。
　　记完，她拿计算器按一遍。
　　再按一遍。
　　数字是一样的。
　　她把纸压在盐罐子底下，跟八年前那张压在一起。
　　那天下午，家里电话响了一回。
　　母亲接的，是个男的，客气，说找陈娇女士，有一笔账单到期了，一千三，分期的，逾期六天。
　　母亲说她不在。
　　对方说那麻烦转告一下，明天再不处理，就走流程。
　　“什么流程。”母亲问。
　　那边说了两句术语，她没听懂，只听清一个数目，又多出八十。
　　她“哦”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妹妹在里屋，门关着，音乐声开得不大。母亲没去敲。
　　晚上她把那一千三百八记在纸上，记完，把纸压在盐罐子底下。
　　第二天上午她去银行取了钱，一千四，整的，回来装在信封里，放在妹妹床头。
　　没说一句。
　　妹妹晚上起来看见了，拿走，也没说一句。
　　那个月账上少了这一笔，米就买得少了两斤。
　　那天晚上吃饭，四道菜。红烧肉摆在妹妹那一侧，汤在母亲手边，炒青菜在父亲那边。肉比从前薄了，切得细。
　　“娇娇，”母亲说，“你那个钱，下个月能不能少刷点。”
　　“我刷什么了。”妹妹头没抬。
　　“一千三。”
　　“买东西了。”
　　“买什么一千三。”
　　“哎呀。”
　　母亲没再问。
　　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
　　电视开着，音量不大，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
　　饭后母亲洗碗，四副。
　　走到水池边，她停了半秒。
　　从前是五副。
　　灶台下面那一格，她很少拉开。那副碗沿有个小豁口、豁口朝外的碗，还在里头，收了八年，没用过，也没扔。
　　她把格门关上，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的。
　　十月里，父亲那回车棚夜班回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脱鞋。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腰又疼了。
　　“贴膏药。”
　　“贴了。”
　　“那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父亲说，“拍个片子两百多。”
　　母亲没接话。
　　她回屋翻了一会儿，翻出存折，坐在床沿看。
　　数字她看了三遍。
　　看完了，她把存折合上，放回抽屉。
　　出来的时候，父亲还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换了个台，七点半，新闻。先是市里的会议，然后是修路。
　　母亲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剥毛豆。
　　剥了半盆，她忽然说：
　　“老大要是能寄点钱回来就好了。”
　　父亲“嗯”了一声。
　　“哪怕三五百。”母亲说，“三五百也是钱。”
　　“嗯。”
　　“她出去那么些年，”母亲说，“一分钱没往家寄过。”
　　父亲没接。
　　母亲把一颗毛豆丢进盆里。
　　“我们再怎么说也是生了她。”
　　“嗯。”父亲说。
　　电视里在播一条教育口的重播，说今年我市高考再创佳绩。画面上闪过一条红横幅，一晃就过去了。
　　母亲没抬头。
　　花生壳咔一声，又咔一声。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要不，问问。”
　　“问谁。”
　　“问学校。”
　　母亲停了一下。
　　“哪个学校。”她说。
　　父亲没答。
　　“她那个校名，”母亲说，“我打头就没记住。你那回记在一张纸上，中间还画了个圈。”
　　“烟盒扔了。”
　　“可不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那她叫什么来着。”父亲忽然说。
　　母亲的手停在毛豆上。
　　她张了张嘴。
　　那三个字她喊了十七年，喊得最顺，饭桌上喊，玄关喊，家长会上跟人赔笑的时候也喊。可这会儿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不对。
　　不是那个了。
　　后来信封上印的是另外两个字，她亲手撕开的，念过一遍，念不顺，当时就没往心里去。现在连那两个字是哪两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算了。”她说。
　　她把毛豆壳拢到一边。
　　“连叫什么都不知道，去问谁。”
　　父亲“哦”了一声，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
　　里屋，妹妹在喊：“妈，我那个充电器呢。”
　　“抽屉里。”母亲说。
　　“哪个抽屉。”
　　“左边那个。”
　　“没有啊。”
　　“你自己找。”
　　母亲把剥好的毛豆仁放进小盆里。
　　盆里已经小半盆了。
　　阳台那间屋空着。推拉门没关，玻璃光着，光一整片落进来，落在床中间那床叠好的被子上。
　　被子放了八年，没人铺，也没人收。
　　墙上的钉眼还在。
　　那个县，和这座城，在地图上其实隔得不远。一指宽。
　　没人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