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梵音若梦

17、第十七章 没人问 周扬开学、

　　九月五号，周扬去报到。
　　他考上的学校在邻省，坐高铁四个半钟头。他妈送他到站，塞给他一袋橘子，说到了打电话。他说知道了。
　　宿舍四个人，他到得最晚。靠门那张下铺空着，他把行李箱放上去，拆开，铺床。
　　床板比家里硬。他把褥子抖开，铺平，又用手抹了一遍。
　　同屋一个男生探头问他哪儿人，他说了市名。那人说哦，没听过。另一个在架子上插网线，头也没回。
　　窗朝南，下午有太阳，照进来一整片。桌上贴着一张宿舍值日表，打印的，四行名字，一行一个。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在第二行。
　　然后他把行李箱塞进床底，出去买脸盆。
　　晚上宿舍里四个人凑一起吃了一顿，校门口那家小炒，点了个鱼，一个青菜，一盆汤。有人提议加个微信，四个人扫码，建了个群，群名改来改去，最后叫四零六。
　　回宿舍路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消息列表里，最上面是群，往下是妈，往下是快递，再往下，有一条是七月二号的。
　　在吗。
　　两个字，发出去以后没有回。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秒。
　　然后手指往上一划，划过去了。
　　不是删，也不是再发一条。就是划过去了，跟划过一条广告一样。
　　他点开四零六，发了句我到了，把手机塞回兜里。
　　那袋橘子他放在柜子顶上，放了三天，想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已经软了。他挑了好的分给同屋，软的那两个扔了。
　　头一个礼拜，宿舍里四个人轮流值日，表贴在门后。周扬那一格是周三，倒垃圾，擦窗台。
　　周三下午他擦窗台的时候，楼下操场在军训，口号一阵一阵传上来。他抹了两遍，抹完把抹布搭在栏杆上，回屋拿书。
　　新课表发下来，一周二十二节，最满的是周二。同屋那个人抱怨排得太挤，他说还行，把课表压在桌玻璃底下。
　　头一个月他往家里打过三回电话，都是他妈接的，问吃了没，问钱够不够，问橘子吃完没。他说吃完了。
　　第四回是国庆前，他妈在电话里说，你陈家那两个姑娘，小的天天在家躺着。他哦了一声，没接下去。他妈也就换了话头，说天凉了加件衣裳。
　　国庆前，妹妹给他发消息。
　　你回来吗。
　　回。他说。
　　几号。
　　三号。
　　那我三号没事。妹妹说。
　　他回了个好。
　　三号那天他们见了面，在商场二楼那家奶茶店。妹妹点了大杯加珍珠，他点了杯白的。
　　她穿了件新外套，头发修过，发尾齐了。
　　“你学校怎么样。”她问。
　　“还行。”
　　“食堂好吃吗。”
　　“一般。”
　　“我们家这边新开了一家，”妹妹说，“下次回来带你去。”
　　“行。”
　　她吸了一大口奶茶，忽然说：“我姐还没打电话回来。”
　　周扬“哦”了一声。
　　“我妈拨了两次，关机。”妹妹说，“她说等她想通了自然会打回来。”
　　“嗯。”
　　“你说她是不是生气了。”
　　周扬拿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
　　“不知道。”他说。
　　妹妹也没再问。她把手机推过来，给他看一个视频，是两个猫打架，她笑得肩膀直抖。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也笑了。
　　看完视频，他们聊别的。聊她新买的平板，聊那个平板壳是粉的，聊她妈天天念叨复读班，念得她耳朵起茧。
　　“我不念。”妹妹说。
　　“嗯。”
　　“我妈说随我。”
　　“那就在家待着。”
　　“对啊。”妹妹说，“在家待着怎么了。”
　　周扬没接话，把杯子里的冰搅化了。
　　五点半，妹妹说要回家吃饭，他送她到公交站。
　　车来了，她上车，从窗里冲他摆了下手。
　　他站在站牌底下，看车开远了，才转身往回走。
　　寒假里，原高中有人攒了个聚餐。
　　是班长在群里吆喝的，说放假了聚一下，火锅，老地方。去了十几个人，挤两桌。
　　周扬坐靠墙那桌。
　　吃到一半，有人翻手机翻出毕业照，传着看。照片是六月拍的，一排一排，校服，操场，太阳很毒。
　　“哎，”一个人拿手指点着屏幕，“陈微呢。”
　　桌上静了半秒。
　　“陈微？”另一个人凑过来。
　　“就那个老考第一的。”
　　“哦，她啊。”有人说，“改名了。”
　　“改什么了。”
　　“顾什么昭。”那人说，“随她奶奶姓。去年冬天就改了。”
　　“哦。”头一个说，“我说红榜上怎么是个生名字。”
　　“考得可好了。”有人说，“全省第一。”
　　“去哪儿了。”
　　“外省吧。”有人说，“西北，好像。”
　　“那么远啊。”
　　“人家状元嘛。”
　　“也是。”
　　那张毕业照又往下传，传到下一桌去了。
　　周扬夹了一筷子肉，在漏勺里涮了涮。
　　没人再提。
　　过了一会儿，坐他斜对面那个忽然说：“哎，她那个男朋友，是不是咱们年级的。”
　　桌上有人笑。
　　“哪个男朋友啊。”
　　“就那个，跟她一个竞赛小组的。”
　　“哦，隔壁班那个。”
　　“好像是吧。”
　　“那后来呢。”
　　“谁知道。”那人夹了片藕，“毕业了各走各的呗。”
　　又有人把话题扯到谁签了哪儿、谁复读了、谁家开了新店。锅里的汤添了两回，辣底翻上来，红油浮着一层。
　　周扬低头吃，没抬头。
　　没人问他。
　　也没有人觉得该问他。
　　那顿饭吃到九点半。散的时候门口下起小雨，几个人挤在屋檐底下等车，有人说明年再聚，有人说好。
　　周扬回了自己家。
　　他没发消息，也没翻回去看那条七月二号的在吗。那条早被新消息压到最底下去了，要往上划很久才能看见。
　　他没划。
　　李老师那边，是开学后一周。
　　教务处让各班补一份毕业生去向表，往届的也要补齐，归档。
　　李老师把三班那一摞表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对。
　　对到中间，她停了一下。
　　名单是按学籍号排的，一行一个。她那一行印着顾昭，去向那一栏填着西北那所师范，录取专业汉语言文学。
　　她拿笔在备注里补了四个字，已报到。
　　表是按新名字出的。整张纸上没有陈微这三个字，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把那页抽出来，跟别的一起理齐，放回摞里。
　　理到最底下，还有一张去年十二月的报名信息采集表，纸角发黄。那张表上是旧名字，预填的，没交上去，当时她给过一份正式表，学生拿回去换了。
　　她把那张旧表抽出来，看了一眼，放进作废那一格。
　　作废那一格里已经有一小摞了。填错的，重领的，涂改过的，都是每年这个时候清出来的。
　　她没多想。
　　下班前她把整摞表送去了档案室，登记，签字，回来把桌上的笔筒摆正，关灯，锁门。
　　走廊里高一的学生在跑，晚自习铃刚响过，一片脚步声。
　　顾昭那边，四年是这么过的。
　　大一，周一到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图书馆三楼，还书车推过去，一本一本归位。周五下午盘一次架。一小时八块，一个月封顶两百四，打到饭卡里。
　　九月二号走绿色通道欠下的学费，十月里办了助学贷款。申请表她自己签的名，没找谁盖章。
　　食堂最便宜那个菜是土豆丝，五毛。米饭二两，汤免费。她每天打一份，端回长条桌靠墙那头，吃完把盘子送回回收处。
　　刘燕有时候塞给她一个苹果，她多数不拿。拿过一回，是刘燕她妈来学校，硬塞进她柜子里的，她放了两天，第三天切了四块，分给屋里三个人。
　　寒假宿舍楼封一半，留一层给不回家的。她报了名。
　　年三十那天，整层楼剩四个人。楼道尽头的电视开着，放晚会，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她坐在床沿，把铁盒打开，又盖上。
　　没开手机。
　　大二，换了间书库，从三楼调到二楼，架子矮一点，不用踮脚。带她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老师，后来考走了，换了个姓王的，五十来岁，话更少。
　　她把助学贷款的本息记在一张纸上，压在铁盒最底下。每还一笔，划掉一行。
　　那年冬天，图书馆闭馆前盘点，王老师让她把二楼靠北那排旧书全下架，按年份重排。
　　书搬下来，架子上留一道一道灰印。她拿抹布擦，擦到最里头，抽出一本卷了边的小学语文课本，封底印着定价，一块二。
　　她翻了两页，放回报废那一摞。
　　“这种书早没人借了。”王老师说。
　　“嗯。”
　　“山里学校可能还在用。”
　　她手上停了半秒。
　　没接话，把下一摞抱过来。
　　那年年三十，整层楼还是剩四个人。楼道尽头那台电视换了新的，比去年亮，晚会声音传过来，还是闷闷的。
　　她坐在床沿，把铁盒打开，把那张本息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盖上。
　　窗外有人放了一挂鞭，响了几秒，没了。
　　她没开手机。
　　大三那年冬天，张阿姨退休。走之前把三号楼那串钥匙交回总务，路过三零六，敲了敲门。
　　“还住这儿啊。”张阿姨说。
　　“嗯。”
　　“放假不回。”
　　“不回。”
　　张阿姨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
　　“灶房那边我留了半袋米，”她说，“你跟她们分分。”
　　“谢谢阿姨。”
　　“别谢了。”
　　张阿姨走了。楼梯在外头，水泥的，她下楼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远了。
　　大四，实习，论文，答辩。
　　论文写的是乡村小学阅读课，题目很长，她交上去的时候，指导老师说这个题偏了，不好写。她说嗯，还是想写这个。
　　老师看了她一会儿，说行。
　　答辩那天她穿的是那件前年的毛衣，袖口松了，往上挽了一道。底下坐了三个老师，问了七八分钟，让她过了。
　　毕业证是六月底发的。
　　深红封皮，里头一张纸，印着校名，印着顾昭，印着汉语言文学，印着四年制。
　　她拿回三零六，把柜子打开，把毕业证放进铁盒。
　　铁盒里已经很挤了。
　　录取通知书，志愿确认表，回执，满月照，流程清单，那张剪了口的车票，助学贷款的单据，还有那张划满横道的本息纸。
　　她把毕业证放在最上面，盖上盖子。
　　放不下了，她把满月照抽出来，夹进随身那个本子里。
　　不是周扬送的那个。那个八月二十五夜里烧了。这个是她大二在文具店买的，两块钱，白封面，没有印字。
　　她把铁盒塞回枕头底下，压平。
　　同屋三个人都在收拾东西。刘燕签了老家一个中学，另外两个一个考公，一个回家。屋里堆着纸箱，胶带撕得刺啦响。
　　“顾昭，你签哪儿了。”刘燕问。
　　“还没签。”
　　“留本地吗。”
　　“不去。”她说。
　　“那去哪儿。”
　　她说了一个县的名字。
　　刘燕愣了一下。
　　“那个县是不是特别山。”
　　“嗯。”
　　“去干什么。”
　　“乡小缺老师。”
　　刘燕把胶带咬断，抬头看她。
　　“你成绩那么好，”她说，“去那儿不亏啊。”
　　顾昭把柜门关上，拧了锁，拔下钥匙。
　　“不亏。”她说。
　　刘燕没再问。她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拍了拍，说晚上一起吃饭，我请。
　　那顿饭吃了很久。
　　七月一号，她去图书馆还最后一车书。
　　周二，晚上七点到九点，还是那个班。还书车推到二楼，二十七本，索书号一张一张对过去，一本一本插回架子。
　　插完最后一本，她把车推回门口，摆正，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王老师从阅览室那头过来，手里拿着登记本。
　　“今天就到这儿了。”他说。
　　“嗯。”
　　“四年了啊。”王老师翻了一页，“你头一年来的时候，三楼那排架子还够不着顶。”
　　“嗯。”
　　“以后不来了？”
　　“不来了。”
　　王老师把本子合上。
　　“去哪儿。”
　　“县里。”她说，“一个乡小。”
　　“教书？”
　　“嗯。”
　　王老师看了她一会儿。
　　北窗的光已经淡下去了，架子上半明半暗。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说条件差。
　　“那把书看好。”他说。
　　“哎。”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登记本旁边。
　　下楼的时候，二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铁架子。
　　架子是空的，也是满的。
　　她转过身，下楼。
　　毕业去向表是七月三号交的。
　　一张表，几栏。
　　姓名，顾昭。院系，文学院。专业，汉语言文学。
　　去向那一栏，她写了那个县，那个乡，那所小学的全称。字有点长，她写得慢，一栏写满。
　　备注那一栏，她写了两个字。
　　支教。
　　交表的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
　　“那边条件差。”老师说。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老师没再说，在表上盖了个章，把回执撕下来递给她。
　　她把回执折好，放进铁盒。
　　七月十号，她去火车站。
　　不是五点四十那趟。这趟是下午两点，往山里，先坐六个钟头火车，再换两趟汽车，最后一段没班车，得搭老乡的摩托。
　　她买的是硬座，八十六块。
　　售票窗口的人把票推出来，说顾昭，下午两点，十六车。
　　“哎。”她说。
　　她把票收进外套里面的口袋。
　　书包还是那个书包，带子磨白了一截。铁盒在中间，裹着那块深绿布帘。手绢包在侧袋，里面是这四年攒下的钱，贷款还清了，还剩一千九百多。
　　她没买新箱子。
　　进站前，她在候车室坐了一会儿。
　　电子屏上滚着字，一趟一趟，绿的红的。有人在她旁边吃泡面，有人抱着孩子来回走，有个小孩哭了两声，又停了。
　　她把手机摸出来。
　　从大一那年寒假关机以后，她只在每年九月开过一次，看一眼，再关上。屏幕上从来是干净的。
　　这一次她也开了机。
　　信号格跳出来，满的。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她看了大概三秒，按了关机，塞回书包最底下。
　　广播里在检票。她站起来，排队。
　　剪票的时候，工作人员在票上剪了一个口子。
　　十六车。他说。
　　“哎。”
　　她上了车，找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膝盖上。
　　两点整，车动了。
　　窗外先是站台，然后是货场，然后是城边上一排一排的矮楼。再往后，楼稀了，树多了，地一块一块往后退。
　　她没回头。
　　她把脸转向车窗。
　　玻璃上映着车厢里的灯，映着对面一个抱编织袋的男人，映着她自己的脸。
　　什么都看不见。
　　车往山里开。
　　同一天，家里。
　　妹妹在沙发上躺着，手机举在脸上面，刷视频。平板搁在肚子上，壳是粉的，屏保亮了一下，又暗了。
　　母亲在厨房里盛粥。四碗。
　　父亲坐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不大，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
　　“娇娇，吃饭了。”母亲喊。
　　“端过来。”
　　“自己起来盛。”
　　“哎呀。”
　　母亲端着碗出来了。
　　碗是四副里的一副，好的，没豁口。
　　桌上四道菜。红烧肉摆在妹妹那一侧，汤在母亲手边，炒青菜在父亲那边。
　　母亲坐下来，剥了一个鸡蛋，放进妹妹碗里。
　　“多吃点。”她说，“你看你瘦的。”
　　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
　　电视里换了个台，七点半，新闻。先是市里的会议，然后是修路。
　　母亲没抬头。
　　阳台那间屋空着。推拉门没关，玻璃光着，光一整片落进来，落在床中间那床叠好的被子上。
　　被子放了四年，没人铺，也没人收。
　　墙上的钉眼还在。
　　十一月的生日早过了。没有人再提过等她想通了自然会打回来这句话。
　　不是忘了。
　　是没什么可等了。
　　花生壳咔一声，又咔一声。
　　母亲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小盆里。
　　盆里已经小半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