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梵音若梦

16、第十六章 没来电话 她走后桌上

　　八月二十六，早上六点半。
　　母亲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五副。
　　四副是好的，第五副碗沿有个小豁口，豁口朝外，摆在靠厨房这一边。
　　她站在桌边看了一眼。
　　“这孩子。”她说了一句。
　　她把四副收了，摞起来端进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把那副豁口的也拿上了。
　　拿在手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碗是干净的，一点油都没有，像刚洗过，又像从来没用过。
　　她把它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父亲从屋里出来，拖着鞋，往餐桌那边看了一眼。
　　“大女儿呢。”
　　“走了吧。”母亲说。
　　“今天走？”
　　“昨天说的明天走。”母亲说，“早上那趟。”
　　“哦。”
　　父亲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早间新闻，声音不大。
　　母亲在厨房里盛粥。盛了三碗。
　　盛到第三碗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又从柜子里拿了一个碗，盛了第四碗。
　　她端出去，四碗摆在桌上。
　　父亲一碗，母亲一碗，妹妹一碗。
　　还有一碗摆在靠厨房那一边，没人坐。
　　母亲坐下来，剥了一个鸡蛋，放进妹妹碗里。
　　“娇娇，起来吃饭了。”她朝里屋喊。
　　里屋没动静。
　　“这孩子。”母亲说，“一放假就睡到中午。”
　　她把那碗没人动的粥往里推了推，推到桌角。
　　那碗粥在桌上放了一上午。
　　中间母亲进厨房两回，拿盐，拿醋，路过桌边，看见了，没端。
　　十一点多她收桌子，才把碗端起来。粥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皮，勺子插进去，能立住。
　　她倒进水池，把碗洗了，扣在碗架上。
　　扣的时候碗沿那个小豁口朝外。
　　她没留意。
　　阳台那间屋，母亲是上午进去的。
　　她去找晾衣架。楼下的杆子断了一根，她记得家里还有个备用的，放在阳台那间屋的柜子顶上。
　　推拉门一拉，她愣了一下。
　　屋里亮了。
　　不是灯亮的那种亮，是那种。她站在门口，一时没想明白哪里不对。
　　玻璃是光的。
　　糊了好些年的那张报纸没了，铁丝也没了，门框上两个小孔露着，深绿那块布帘不见了。阳台外面的光直接落进来，落在水泥地上，一整片。
　　母亲站在门口，往里看。
　　床底下空了。两个纸箱没了。桌上空了，台灯还在，灯罩烤黄了一块，胶布粘了一圈。柜门关着，那道关不严的缝还在。
　　床中间放着一床被子。
　　叠得方方正正，被面上的褶子抹得很平。
　　墙上有一个钉眼。
　　母亲走过去，把柜子顶上那个晾衣架拿下来。
　　拿的时候她顺手拉了一下柜门。
　　空的。
　　她“哦”了一声。
　　她把晾衣架夹在腋下，站在屋子中间，又看了一圈。
　　“这屋怎么空成这样。”她说。
　　没人应。
　　她伸手关了灯，拉上推拉门，出去了。
　　晾衣架拿去阳台，杆子换上，她试了试，稳了。
　　那床被子她没动。
　　头两天，没人提。
　　母亲买菜，做饭，洗碗，看电视。妹妹白天睡，晚上抱着手机，凌晨两三点屋里还有光。父亲下班回来，鞋一脱，坐沙发上，电视看到十点。
　　八月二十八，妹妹说要买个平板。
　　“买那个干什么。”父亲说。
　　“看剧。”妹妹说，“手机屏太小。”
　　“多少钱。”
　　“两千多。”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别买太贵的。”
　　“那就一千八的。”妹妹说。
　　“行。”母亲说，“周末去。”
　　父亲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过了两天，妹妹又说不复读的事。
　　“我不念了。”她说。
　　“你不念你干什么。”母亲说。
　　“先在家待着。”
　　“待到什么时候。”
　　“待着呗。”
　　母亲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
　　“待着就待着吧。”她说，“反正家里也不缺你那口饭。”
　　妹妹“嗯”了一声，回屋了。
　　父亲在沙发上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
　　那个月家里开销比往常大。平板一千八，妹妹换了个手机壳，八十，又买了两回奶茶，父亲那边工地结了账，比上个月少了四百。母亲记账的时候在纸上算了两遍，算完把纸压在盐罐子底下。
　　她没往别处想。
　　玄关矮柜上，那个两层的银色保温盒，母亲还是天天早上摆出来。
　　摆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她摆完，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妹妹不上学了。
　　她把保温盒收进柜子。
　　收进去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摆习惯了。”
　　父亲在沙发上“嗯”了一声，没抬头。
　　第三天晚上，母亲说了第一句。
　　饭桌上，四道菜。红烧肉在妹妹面前，汤在她自己手边，炒青菜在父亲那边。
　　“说好到了打个电话的。”母亲说。
　　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
　　“嗯。”
　　“三天了。”母亲说。
　　“路上远。”父亲说。
　　“再远也到了吧。”
　　“嗯。”
　　母亲把筷子放下，起身去客厅拿手机。
　　她翻到那个号码，拨过去。
　　父亲在桌边嚼青菜。妹妹低头回消息，筷子搁在碗上，没动。
　　手机贴着耳朵，响了大概六声。
　　然后是一个女声，很平，说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母亲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关机。”她说。
　　“信号不好吧。”父亲说。
　　“关机是关机，信号不好是信号不好。”母亲说。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那一句。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去，端起碗。
　　“这孩子。”她说。
　　她给妹妹夹了一筷子肉。
　　“娇娇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第四天上午，母亲去了一趟银行。
　　那张卡还在她钱包里。学校登记发奖学金用的，开学那年她去办的，办下来就收着，一直没还给谁。
　　她排在队尾，轮到了，把卡插进去，输密码。
　　屏幕上跳出来余额。
　　一百三十七块四毛。
　　她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
　　“怎么不打了。”她说。
　　柜台里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
　　“没什么。”母亲说。
　　她把卡退出来，塞回钱包。
　　走出银行，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把钱包翻开又合上。
　　上学期那笔一千二，是六月到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取出来给娇娇交了冲刺班的钱，四千，还差得远，她又添了。
　　后来就再没有过。
　　她想了一下，想不出该问谁。
　　学校放假了。班主任姓什么来着，她也没记住。
　　她把钱包塞进包里，拎着菜往回走。
　　走到楼下，遇见三楼的，人家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去银行取点钱。
　　“取着了吗。”
　　“没取。”母亲说，“就看了看。”
　　九月一号，楼下张阿姨在楼道里碰见她。
　　母亲拎着两袋菜，正上楼。
　　“你家老大开学了吧。”张阿姨说。
　　“走了。”母亲说。
　　“哪个学校来着？”
　　母亲换了一下手里的袋子。
　　“外省。”她说，“西北那边的。”
　　“西北哪儿啊。”
　　“我也说不上来。”母亲说，“一个师范。”
　　“校名叫什么？”
　　母亲想了两秒。
　　“什么什么师范。”她说，“四个字还是六个字，我记不住。她那个通知书我都没细看。”
　　张阿姨笑了一下。
　　“你也是，自己闺女上哪个学校都不知道。”
　　“我哪记得住那么长。”母亲说，“反正是师范，出来当老师。”
　　“也挺好。”张阿姨说。
　　两个人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拐角，张阿姨忽然说：“哎，我想起来了，今年咱市那个状元，是不是也姓顾来着？”
　　母亲脚步没停。
　　“重名吧。”她说。
　　“也是，姓顾的多了。”
　　“可不是。”母亲说。
　　到了四楼，两家分开了。
　　母亲掏钥匙开门。
　　进屋把菜放下，她冲里屋喊了一声：“娇娇，你那个手机，明天去不去换。”
　　“去。”里屋说。
　　“那早点睡。”
　　“哦。”
　　那天晚上，父亲说找找。
　　“找什么。”母亲说。
　　“问问学校。”父亲说，“总得知道人在哪儿。”
　　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进了屋。
　　她先翻电视柜的抽屉。里面是遥控器、电池、几张发票、一卷胶带。
　　再翻写字台。
　　铁盒还在，里面是户口本，红皮的，边角磨圆了。她把铁盒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
　　第一页，户主页。第二页，她自己。第三页，陈娇。
　　她要的是身份证号，给妹妹办手机卡要复印。
　　她把第三页那一页摊平，拿去客厅复印。
　　复印机在电视柜旁边，她按了两下，纸出来，热的。
　　她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
　　回到桌边，户口本还摊着。
　　她伸手去合。
　　合到一半，手指在第四页上蹭了一下。
　　纸是新的，比别的页白一点，边上没有折痕。
　　她没低头看。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把铁盒放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去。
　　“找着了吗。”父亲在客厅问。
　　“找什么呀。”母亲说，“号我复印了。”
　　“不是找她那个。”
　　“她那个我知道什么。”母亲说，“通知书写着校名，我都没记住。信封也不知道搁哪儿了。”
　　她走回客厅，坐下来。
　　“再说了，”她说，“她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
　　父亲没接话。
　　电视里在放连续剧，两个人正吵，女的在哭。
　　第二天上午，父亲还是打了个电话。
　　打的是原来那所高中，找李老师。
　　电话转了两回，才转到。
　　“喂，李老师吗。”父亲说，“我是。顾昭同学的家长。”
　　那头停了一下。
　　“哦。”李老师说。
　　“我想问一下，”父亲说，“她那个。录取的学校，全称叫什么来着。我们家想寄点东西，地址记不清了。”
　　李老师在报校名。
　　父亲拿笔，在电视柜上找了张纸，记。
　　字写得慢，中间那个字他不会写，画了个圈。
　　“还有，”父亲说，“她留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李老师说，“毕业以后没留。”
　　“哦。”
　　“有事您找她本人就行。”李老师说。
　　“她手机关机。”父亲说。
　　那头又停了一下。
　　“那我这边也没有别的号。”李老师说。
　　“哦，好，谢谢啊。”
　　“不客气。”
　　挂了。
　　父亲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六个字，中间画了个圈。
　　他看了两秒，把纸折起来，塞进烟盒里。
　　母亲从厨房出来：“问着了？”
　　“问着了。”父亲说。
　　“哪儿。”
　　“西北。”父亲说，“一个师范。”
　　“全称呢。”
　　“我记了。”父亲把烟盒掏出来，摸出那张纸，展开，“这儿。”
　　母亲接过去看了一眼。
　　六个字，中间画了个圈。
　　“这什么字。”她说。
　　“我没听清。”父亲说，“就记了个音。”
　　母亲把纸还给他。
　　“老师还说别的了吗。”
　　“没有。”
　　“没说她怎么样。”
　　“没说。”父亲说，“就说毕业以后没留号。”
　　“哦。”
　　母亲转身回厨房。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那老师听没听出来你是谁。”
　　父亲把纸折回去，塞进烟盒。
　　“我说了。”他说。
　　“说什么。”
　　“说我是她爸。”
　　母亲“哦”了一声，进厨房了。
　　那张纸后来一直在烟盒里，烟抽完了，烟盒扔了。
　　妹妹那边，是九月三号有人问了一句。
　　她在家，躺沙发上，手机举在脸上面，跟人语音。
　　是周扬。
　　她外放，声音漏出来一点。
　　“你姐到了吗。”
　　“不知道。”妹妹说，眼睛没离屏幕。
　　“没联系？”
　　“没有。”
　　那头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妹妹笑起来。
　　“管她呢。”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学啊。”
　　后面就聊别的了。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挂了。
　　妹妹翻了个身，冲厨房喊：“妈，我饿了。”
　　“饭在锅里。”母亲说。
　　“你给我端过来。”
　　“自己起来盛。”
　　“哎呀。”
　　母亲端着碗出来了。
　　九月十号，母亲又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这一次她没拨第二遍。
　　她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剥毛豆。
　　盆里已经剥了一小半。
　　“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她说。
　　父亲在屋里，没应。
　　“走也不说一声。”母亲说，“连个电话都没有。”
　　她把一颗毛豆丢进盆里。
　　“我们再怎么说也是生了她。”
　　“嗯。”父亲在屋里说了一声。
　　“娇娇那个复读班，”母亲忽然换了话头，“我昨天问了，人家说随时能插。”
　　“她不读。”父亲说。
　　“先问问。”母亲说，“问问又不花钱。”
　　她把毛豆壳拢到一边，起身去厨房洗手。
　　那天晚上收碗，母亲数了一下。
　　四副。
　　她把四副摞起来，端进厨房。
　　走到水池边，她停了半秒。
　　从前是五副。
　　多出来的那一副，碗沿有个小豁口，豁口朝外，放在柜子最里层。前天她洗过，没放回去，收在灶台下面那一格。
　　她弯腰把那一格拉开，看了一眼。
　　碗还在。
　　她把格门关上。
　　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那四副。
　　水声哗哗的。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妹妹在里屋笑了一声，大概刷到了什么。
　　母亲把碗洗完，把水池边的水渍擦干，把抹布拧干挂上。
　　她关掉厨房的灯。
　　出来的时候，她顺手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干干净净。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
　　“等她想通了，自然会打回来。”她说。
　　父亲“嗯”了一声。
　　电视里换了个台，在卖锅。
　　母亲坐下来，接着剥毛豆。
　　盆里的毛豆剥完了，她又从袋子里抓了一把。
　　十月里，家里慢慢就不提了。
　　不是忘了，是没什么可提的。
　　没有电话，没有信，没有地址，没有消息。一个活人从这屋里走出去，屋里剩下的人，日子照旧过。
　　碗还是四副。
　　保温盒收进柜子以后，再没摆出来过。
　　阳台那间屋空着，母亲偶尔进去拿个东西，进去就出来，不拉布帘，也不关推拉门。玻璃光着，光一整片落进来，落在一床叠好的被子上。
　　那床被子一直放在床中间。
　　没人铺，也没人收。
　　墙上的钉眼还在。
　　十一月十七，母亲在楼下跟张阿姨说话。
　　“今天几号来着。”张阿姨问。
　　“十七。”母亲说。
　　“十七啊。”张阿姨说，“我家那个小时候也是十七生的，冬天，难产，可把我疼的。”
　　母亲笑了一下。
　　“我生我们家老大那会儿，”她说，“也差点没下来。”
　　“可不是嘛，你跟我说过。”
　　“折腾了一天一夜。”母亲说，“医生出来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哎哟。”
　　“后来我这个腰，就落下了。”
　　“可怜见的。”张阿姨说。
　　两个人站在楼下，说了小半个钟头。
　　说的都是老话。
　　说完，母亲拎着菜上楼。
　　进门，把菜放下，换鞋，洗手，淘米。
　　电饭锅按下去了，她站在灶台边想了一下，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
　　妹妹爱吃溏心的，煎的时候火要小，蛋黄不能凝。她拿小平底锅煎了两个，盛在碟子里，搁在桌上，拿碗扣着。
　　做完这些，她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
　　里屋，妹妹在喊：“妈，我那个充电器呢。”
　　“抽屉里。”母亲说。
　　“哪个抽屉。”
　　“左边那个。”
　　“没有啊。”
　　“你自己找。”
　　七点半，新闻。
　　那天没什么大事，先是市里的会议，然后是修路，然后播了一条教育口的重播，说今年我市高考再创佳绩。
　　画面上闪过一条红横幅，一晃就过去了。
　　母亲坐在沙发上，剥花生。
　　她没抬头。
　　花生壳“咔”一声，又“咔”一声。
　　里屋，妹妹在喊：“妈，我那个充电器呢。”
　　“抽屉里。”母亲说。
　　“哪个抽屉。”
　　“左边那个。”
　　“没有啊。”
　　“你自己找。”
　　母亲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小盆里。
　　盆里已经小半盆了。
　　她没往电视上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