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冷荼蘼架》还泪草

5、旧游如梦，眼前无故人

　　破旧的高中校门口，怡颜攥着李想仿制的班主任的假条紧张的手心冒汗，保安在校门口尽职尽责地盘查所有进出人员，旁边站着几个逃课被抓的学生，低着头认命地等班主任来领，一顿教训是免不了了。保安看到怡颜和李想过来，没走过来，只笑着冲她点点头，“又胃疼了？”
　　怡颜笑笑，点点头，见保安看向李想，忙说：“这个是我同学，陪我去看医生。”
　　保安收回目光，没看她手中的假条，“那快去吧，小小年纪就胃疼，以后注意身体哈。”
　　“嗯，再见！”
　　几本跨出校门，两人再也忍不住大声笑出来，怡颜笑的肚子疼，弯腰捂着肚子打颤。李想哼一声，酸酸的说：“没想到你这还老幼通吃连保安都不放过啊。”
　　“那是，这人魅力大了挡都挡不住嘛！”
　　从背影看，倒真是怡颜胃疼到走不了路，李想着急想拉她起来，保安即便是心有疑虑看到这一幕后也一定会安安心心地回去继续工作。
　　马路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车辆走过，开始变成坚固的冰，雪比先前更大了点，覆在光滑的冰上，行走更是困难，表面上一派晶莹剔透的景象，有阳光的地方还会闪闪发亮，生生让人就此迷惑在了祥和的外表之下，忽略了内部早已把摩擦力挫骨扬灰的冰层。怡颜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呲牙裂嘴地狠狠盯着脚下的路。已经是第二次摔倒了，每年冬天下雪都会毫无悬念地摔几跤，这才第一场雪，魔咒已经应验。
　　李想笑着拉过她的手紧紧地抓在自己手里，怡颜有点别扭地挣了挣没挣开，也就不再反对，只红着脸小心地看着脚下的路，不再说话。
　　第一次，她觉得冬天走在马路上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也是第一次觉得，原来时间可以过得如此之快。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郊区，看到了那颗高大粗壮的情侣树，只是普通的桑树，想是有几十年的历史，两棵粗壮的树紧紧缠绕在一起，颇有至死方休之势。树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卡片，写满了一对又一对情侣的海誓山盟。信手翻看着小卡片，怡颜想，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这里是否有满怀虔诚的男女像自己一样双手合十，用最卑微的姿态祈求此情地久天长，谁的誓言，在这儿见证了沧桑，多年后的今天，他们是否还记得树下的曾经。
　　李想拿出书包里的蛋糕递给怡颜，“你最喜欢的，提拉米苏不加提子”
　　怡颜笑着接过，心里有丝丝暖意涌过，吃一口，忍不住又笑出来，再笑着吃一口。
　　李想笑着刮刮她的鼻子，“看，明明一脸肉笑起来蛮好看的嘛，非要整天冷着张脸搞得跟千年玄铁似的，真怕一不小心就让你给冻成冰雕了”。说完还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捏捏怡颜的脸，怡颜笑着把蛋糕扣过去，“李想，敢说哀家是千年玄铁，找死啊！”不过比起南子轩说自己是茅房里一粒又臭又硬的石头，这样的叫法还是多少的满足了她可怜巴巴的虚荣心。
　　箫声响起的时候她有那么一刻的恍惚，恍若时下颇为流行的小说，闭眼再睁眼，已经穿越在某个未知的时代，行走在某个未知的国度。雪花一片片飘落下来，她渐渐的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一片箫声欲碎，欲语还休，欲语还休。
　　李想站在树的另一侧，静静地吹着箫，温和的看着她，面容在风雪的簇拥下更显清冷。是了，初见，她就是一副清冷淡漠的样子，恍若与世隔绝又偏偏能一眼看透人的内心。
　　她只是看着李想，谦谦公子，温润如玉，这一刻的他恍若天人。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一支笔，挥洒着一段剑与士的传奇；一只箫，流淌着一曲欲诉无人能懂的孤高。心如清泉明净，身如浮沉谦敛，随风而逝，羽化登仙”，祸水，不只是红颜的专利。
　　李想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古琴，看她不解的眼神，笑着指指不远处的小屋子，“这里有人治安，我经常来就熟悉了。”
　　“此处偏僻，不能沐浴焚香，小姐可否赏光，与小生合奏一曲？”
　　略略思索，调音，坐在李想转备好的坐垫上，手挥五弦，《高山流水》从指下流出，李想的箫声也紧随其后，奏高山，奏流水，奏此曲只为知音。
　　她恍然看到，深秋的某个午后，柳枝还看得见绿意，红色的枫叶还未尽落去，两人泛舟镜湖，湖面吹着阵阵清风，他们随船飘进落花深处。一个抚琴，一个吹箫，落叶飞旋，绕在二人身边久久不散。一道斜阳铺在那水面上，波光粼粼。箫声伴着琴声，远近高低，紧紧相随，引来两只白蝴蝶，缠缠绵绵地飞。那一刻，美得只想就此死去。
　　他忽然想到那首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想起了那片蜀南竹林，身居茅屋，胸怀天下，有伊人眉目清秀，淡雅婉转，时间真的可以就此停住了吧。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的时候，他紧紧搂着怡颜用自己的体温对抗外边的风雪，二人静静相拥，岁月静好，不识魏晋。
　　“小颜，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我真的很开心，空谷幽兰，知我者非你莫属，你是我的，解语花。”
　　“嗯”
　　“小颜，以后咱们就在蜀南竹林住下好不好，茅屋一间，篱笆数径，一条小道，儿孙满堂，我们可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采菊东篱，带月荷锄归。我们可以琴箫合奏，可以把酒言欢，还可以手谈天下。”
　　“好”
　　她显得格外安静，明明内心暗流涌动，面上却显得更加清冷，只是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古琴不再言语。一片雪花落在头发上，李想轻手拿下，转而一下下拂着她的头发，满足的叹口气。
　　陆怡颜又在梦里忆起这一刻，醒来时嘴角上扬，却忍不住再一次泪流满面，最美好的年华遇见了最美好的人，为何偏偏就不能真的与子偕行。那年那场美得只想就此死去的风花雪月，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陆怡颜起床大口大口的喝水，便看到南子轩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荧蓝的灯光照的面容模糊不清，屏幕上是已经看过好几遍的《萤火虫之墓》，陆怡颜想起幼时课本上讲用手电筒一开一灭就可以引来萤火虫，忽然兴起，拽着南子轩的衣袖用大得出奇的声音说：“咱们去抓萤火虫吧”
　　“好得先让我穿上衣服成吗？”
　　陆怡颜这才注意到南子轩只是随意裹着睡袍，双手紧紧攥着领口一副生怕被人非礼的童养媳样，奉送一记白眼，没好气地踢沙发一脚，“光着屁股的样子我都见过了，装什么贞烈！”转身走向窗边，留下身后的人咬牙切齿，“陆怡颜你还是不是女的！”
　　南子轩穿好衣服出去，陆怡颜已经找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在睡椅上，戴着大大的耳机，双眼微闭，似想到什么，嘴角略略上扬。沐浴在月光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脸上细细的绒毛。南子轩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移不开眼。陆怡颜睁开眼睛看向异常沉默的南子轩，“穿上衣服就开始玩深沉了？”
　　南子轩笑笑，并不回答，“听什么呢，这么享受？”
　　“《二泉映月》。大雪天，两个人相互扶持，一根棍子，一头是不离不弃的妻子，另一头，是双目失明的阿炳。手已经冻得僵硬，颤颤巍巍拉出这首曲子，身边是静静聆听不言一语的妻子，明明听起来比风雪还清冷，偏偏每次都觉得无尽的凄凉后边还有一线温暖，很小很弱，但是生生不息。”
　　“先给你做牛排吃好不好？我新发明的做法，煎的时候加点红酒味道不错。”
　　听闻此语陆怡颜吃惊不小，捏捏有点心不在焉的南子轩的脸，很是怀疑“小窗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南子轩笑笑，起身走向厨房，不多时便托着两份牛排出来。
　　牛肉的浓香融进红酒的醇郁，怡颜恨不得连舌头也吞进去，专心搞定面前的美食，百忙之中不忘故意做出一副痛苦样望向南子轩，“真难吃！”
　　第Ｎ次抬头发现南子轩还是刀叉未动只盯着自己看时，怡颜咽下嘴里的食物冒出一句“你盯着我干吗？人肉是酸的，不好吃。”
　　南子轩再一次哭笑不得，拉过陆怡颜，正正脸色说：“颜颜，我要出国了。”
　　“嗯，嗯？”尚在回味中的陆怡颜终于回过神来，一时间倒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愣愣看南子轩拿出兜里的盒子，取出一个小指南针的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
　　“颜颜是最坚强最勇敢的孩子，值得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人，这个指南针会一直指向幸福，保佑颜颜以后不管在哪里，不管遇到什么人什么事，都会过的开心快乐。”
　　有那么一刻，陆怡颜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喜欢上了南子轩，为何鼻子酸涩，好似被什么狠狠打了一拳，又轻巧地不留痕迹，如同武林高手，只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明明外表华丽，偏偏连一阵风过来都会因为承受不住而坍塌，若就此坍塌也就罢了，最难受的莫过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随风摇摆偏是解脱不得。南子轩忽然紧紧抱住陆怡颜，似是用上了所有的力气紧紧抓住眼前的人，恍若一松手，一转身，身后已是沧海横决，从此咫尺天涯。紧紧抓住又如何，就像那个苍凉女子说的，世上最悲哀的，莫过于执子之手，因为牵手之后就是放手，此时在手中握得越紧，也就意味着下一刻越觉得冷清。陆怡颜躲在南子轩怀里不愿抬头，好半天后闷闷的说：“小窗子你谋杀呐，鼻子都要塌了，说话这么煽情要死啊！我还要吃牛排，以后再也没有这么难吃的牛排了。”
　　等南子轩再次拿出做好的牛排时，陆怡颜已经一脸平静地坐在餐桌旁，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牛排，倒是相对无言，陆怡颜忽然想起前一天睡前读到的：“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抬头看眼窗外，月色皎洁，万家灯火闹春桥，分明是热热闹闹的时节，方知，离别，不分季节。
　　“小窗子，我跟爷爷学的《阳关三叠》还一直没机会弹给人听呢，看咱俩这么铁的份儿上让你当第一个听众好不好？”
　　南子轩不说话，只是微笑，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压抑着的黯然，陆怡颜亦是不等南子轩说话就跑出去，几分钟之后抱着古琴气喘吁吁地回来，调整呼吸，自顾自弹起来。
　　一个嘴角上扬，淡淡地微笑，专注的看着眼前手挥五弦的女子；一个亦是微眯双眼，只看着琴弦，不知道想着什么，用如梦如幻的声音缓缓吟着古老的歌谣，“渭城朝雨，一霎挹轻尘。更洒遍客舍青青，弄柔凝，千缕柳色新。更洒遍客舍青青，千缕柳色新。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人生会少，自古富贵功名有定分。莫遣容仪瘦损。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只恐怕西出阳关，旧游如梦，眼前无故人。”
　　月光依旧美好，屋内依旧很静谧，谁也不想首先打破这难得的和美，亦或者，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根本想不起来打破这一切。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变得飘忽不定，此时的两人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只静静地飘向远方，只静静地陪着对方却不能靠近，怕极了相互触碰后的粉身碎骨。南子轩想，只愿就这样静静地坐下去，直到天荒，直到地老，哪怕从此万劫不复。惟愿时间就此停住，南子轩只是那个跟在陆怡颜后边“打家劫舍”的南子轩，陆怡颜只是那个虚张声势喊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盘分金银”的陆怡颜，若能满足自己的私心，付出任何代价都甘之如饴。
　　忘了琴声什么时候停止，忘了是谁先开口打破了眼前的沉寂，陆怡颜只是淡淡地问一句，“什么时候？”南子轩亦是在同一时间开口，“我后天走”。
　　陆怡颜笑笑，收起琴，转身慢慢向卧室走去，梦幻般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小窗子，我想回去睡觉了，记着你欠我的萤火虫，要还的。”
　　“后天，别送了。”
　　“嗯。”
　　“颜颜，我知道你忘不了李想，再给他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如果他再惹你伤心，我绝对不会再放手。”
　　南子轩不敢告诉陆怡颜，从来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一种爱情叫放手，所谓放你幸福，不过是没有了坚持的勇气。长相守是个考验，王子的玫瑰有一天终究会枯萎，再美好的爱情终究会在漫长枯燥的日子中发酵、变质，而所谓的幸福，不过是枯燥中的执着坚守。
　　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南子轩深吸一口气，“下一次，我一定不会这么懦弱”
　　陆怡颜只是往前走，再没言语，紧紧握着胸前的小指南针，陆怡颜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也在从身体里慢慢流失，一丝一缕，剥茧抽丝，好像丢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又不知道是什么。美好的未来啊，从此不得不埋头赶路，不得不告诉自己远方才有风景，既然蓦然回首时灯火阑珊处已空无一人，便从此，就这样，风雨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