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总想以上犯下》渝米花

6、初到饶州

　　　　林平随手将手上的茶水擦干，推开门，对站在面前的侍从说：“急什么，叫他等着。”

　　闻言，侍从将腰弯得更低了，颤颤巍巍地回答道：“老，老爷，贵人说要立马见你。”

　　看见面前的仆人，林平更加来气，腿一抬，就踢到仆人的命门。

　　“老夫花这么多银子留着你们，连事都办不利索。”

　　那侍从疼得弓着身子，捂着命门连连求饶：“老爷息怒！老爷息怒！是……是二殿下微服过来了，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立马要见您！”

　　听到“二殿下”三个字，林平眼底的阴鸷猛地一收。他松开脚，冷哼了一声，一脚踢开侍从，甩袖大步往正堂走去。

　　绕过前厅，还没进门，林平就迅速敛去了方才那副暴怒的嘴脸，换上了一副恭敬中带着几分长辈慈爱的笑意。

　　他跨进门槛，看着堂中那个背着手、焦躁不安的华贵身影，拱手道：“不知二殿下深夜驾临，老臣有失远迎。”

　　裴茗珩，他今日穿了一身极其低调的玄色暗纹锦袍，但眉宇间的骄横与此刻的慌乱却怎么也掩不住。

　　“祖父，太子携裴之微一同前往饶州……”

　　知道裴茗珩下一句要说些什么，林平拍了拍裴茗珩的肩膀。

　　“祖父知道，此去饶州能否有命回来都是未知数。”林平声音极其温柔，仿佛只是在安慰不懂事的晚辈，但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始终出卖了他。

　　，“殿下慌什么？这京城里，盼着太子平安归来的没几个，盼着他死在半路上的，可不止我们一家。”

　　裴茗珩被他这一声“祖父”安抚住了几分，但脸色依旧惨白，他反手死死抓住林平的手腕，力道大得连指节都泛了白：“可是父皇那边……”

　　“嘘……你父皇那不还有你母妃嘛，您就放宽心，这江山迟早还是殿下您的。”林平耐心地哄着裴茗珩，却不甚在意地推开裴茗珩的手。

　　他走到桌边，重新倒了一杯热茶：“饶州那边山匪这么多，只要殿下一封密信过去，让他把动静闹大。这大衍朝的太子在饶州视察民情时，不幸遭遇山匪暴毙，宁王为护驾也一并殉国……这戏码，岂不完美？”

　　裴茗珩接过茶盏，垂着眼，自己的脸倒映在茶水里。他知道，一旦这封信发出去，就真的是弑兄了。

　　“殿下。”林平看出了他的犹豫，“您在害怕？您想想，若是太子活着回来，他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我们这些旧臣开刀。您那位母妃，还能在后宫安稳多久？您若是不敢下这狠手，那老臣只能去大牢里，等着太子回来赐死了。”

　　“够了！”裴茗珩猛地抬头，“我写！我这就写信给安卓山！我要让裴既明和裴之微，死无葬身之地！”

　　林平看着他这副终于被逼出獠牙的模样，满意地低下了头。

　　“殿下英明。”

　　密函发出去三天后，裴之微一行人才到达饶州。

　　为了不暴露行踪，马车在距离城门还有半里地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两人换上粗布麻衣，扮作寻常的游商和账房先生，徒步往城门走。

　　然而，越靠近饶州城，周遭的景致就越发让人心惊。

　　明明是深冬农闲时节，官道上却鲜少见到行人。

　　裴之微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自己的掌心。

　　裴既明走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官道两旁。入目之处，是大片大片荒废的农田。田埂上的野草已经枯黄倒伏，有些田地里甚至连收割的痕迹都没有，只剩下几根残破的秸秆在寒风里打着哆嗦。

　　“富甲一方。”裴既明冷冷地吐出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这就是户部卷宗上写的饶州。”

　　一行人走到城门脚下，看守官兵懒洋洋地靠在城墙，连盘问行人都没有，只是淡淡看一眼通行证。

　　一进城，裴之微就看见蹲在墙角的乞丐，老弱病残都有，更有甚者直接蜷缩在地上。

　　一走过去，乞丐们齐刷刷地盯着裴之微和裴既明。

　　裴之微于心不忍，正想喊长夜那些馒头给那些流民。

　　突然，街角不知是谁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句：“李家发粮了！”

　　这一声，就像是往滚沸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条死气沉沉的街道瞬间炸开了。

　　刚才还瘫在墙角、连呼吸都微弱的乞丐和流民们，突然想是被夺舍一样，从地上弹起来，飞快跑向城中的位置。

　　裴之微看着眼前这副景象，眼神里的怜悯瞬间消失。

　　还没等裴之微反应过来，裴既明就抓住裴之微的手腕，将他带进一个屋檐下。

　　“李家？”裴之微任由他拉着，目光穿过那些形如枯槁的流民，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这饶州城真有意思，流民饿得吃土，这李家倒是有粮发。这么大手笔，是活菩萨，还是阎王爷？”

　　裴既明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人群涌去的方向，片刻后，冷声道：“跟上去看看。”

　　两人顺着人潮，一路穿过几条破败的街巷。越向城中走去，一股浓郁的香味传来。

　　意识到不对劲，裴之微眼疾手快，捂住了裴既明的口鼻。

　　一座高墙大院前挤满了成百上千的流民，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拼命地往前挤，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光，直勾勾地盯着大门前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而在铁锅后面，站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家丁前面，则立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在这满城泥沼里，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棉裙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她亲自拿着一把大木勺，正一勺一勺地往流民破破烂烂的豁口碗里舀着浓稠的白粥。而那香味正是从粥里传出来的。

　　“排好队！都有份！不许挤！”家丁们扯着嗓子维持着秩序。

　　裴之微和裴既明在人群后看这个满脸仁慈的李家大小姐。她偶尔会柔声安抚两句那些磕头谢恩的流民。在这场面里，她简直就像个下凡救世的活菩萨。

　　但是只有裴之微知道，这大锅里到底藏了什么。

　　就在裴之微冷眼旁观，准备拉着裴既明离开时，人群中原本正柔声安抚流民的李渝绫，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精准无比地穿过人群的缝隙，锁定了站在人群外的裴之微和裴既明。

　　突然，李渝绫将手中的木勺递给旁边的丫鬟，提着裙摆，不顾那些还在往前挤的流民，径直朝着裴之微的方向走来。

　　“两位公子可是从外地来？”

　　她的目光在裴之微和裴既明之间游移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裴之微身上，轻声开口道：“这饶州城破败，满街流民，实在没什么好景致。不如，两位公子来我家将就两晚？”

　　看清裴之微那张即便沾了灰尘也难掩俊美的脸时，李渝绫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白皙的面容上飞快地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裴之微挑了挑眉，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他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一眼就看穿了这位李家大小姐的心思。

　　裴之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刚想开口拒绝。

　　一直冷眼旁观的裴既明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裴之微侧前方，隔断了李渝绫直勾勾的视线。

　　“多谢李小姐好意。”裴既明的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们少爷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叨扰。”

　　李渝绫被这突然的打断惊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一个陌生男子看有些失礼。她脸色更红了，连忙对裴既明福了福身：“是、是小女唐突了。只是看两位公子风尘仆仆，这城中又没有像样的客栈……”

　　裴之微摇着折扇，直接越过了挡在面前的裴既明，往前迈了半步，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李小姐盛情相邀，我们若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李渝绫微微一愣，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那就劳烦李小姐带路了。”裴之微笑眯眯地应下。

　　“少爷。”裴既明忽然开口，声音极低，带着警告。

　　裴之微这才偏过头，对上裴既明深不见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