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个梦》莳莳莳莳野

6、异变 江叙收

　　江叙收回手，没有再去白费力气。

　　他低下头，目光落回自己手里一直捧着的那个小铁盒上。铁盒盖子敞开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面黄铜小圆镜。

　　江叙伸手把镜子拿了起来。因为埋了太久，镜子在盒子里是反扣着的，所以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镜子背面的黄铜雕花。花纹复古，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没有任何生锈的痕迹。

　　江叙捏着镜子的边缘，手腕随意地一翻，将镜面对准了前方的院子。

　　只看了一眼，江叙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镜面里映出的，根本不是红瓦白墙的别墅，也没有翠绿的树木和湛蓝的天空。那里面只有一栋用黑色线条勾勒出的、扁平的空壳房子；树木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树干和几根树杈线条；至于天空，根本没有颜色，只有一片死寂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白底。

　　肉眼看到的真实世界，在镜子里，只是一张没上色的、极其潦草的二维草稿。

　　江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就意味着，他们走出黑线时看到的那些颜色、闻到的草腥味，全都是假的。是某种东西强行塞进他们脑子里的幻觉。

　　就在江叙捏紧镜柄，准备回屋时，别墅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痛苦的惨叫。
　　“啊——！好疼！救救我！”
　　是小琪的声音。

　　江叙猛地转过身，一手拿着镜子，大步冲回别墅。

　　客厅里，小琪正痛苦地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郑远和林洁吓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靠近。茶几上，原本摆着几盘极其丰盛的饭菜和一盘洗好的苹果，其中一块苹果上，缺了一个极其新鲜的咬痕。

　　“她把苹果吃了。”林洁指着小琪，声音发着抖，“她实在太饿了，咬了一口那个苹果，结果就……”

　　江叙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地，一把按住小琪的肩膀：“吐出来！”

　　小琪张开嘴，剧烈地干呕起来。但她呕出来的不是苹果渣，而是一滩黏稠的、像黑色墨水一样的东西。那墨水落在地毯上，没有渗透，而是诡异地悬停在那里，像是一团死气沉沉的污渍。

　　“我的手……好痒……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面钻……”小琪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指甲把皮肤都抓破了。

　　江叙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将手里那面黄铜小镜子转了过去，对准了地上的小琪。

　　在镜子里，小琪根本没有血有肉。她变成了一个粗糙的简笔画小人，而她的手臂上，正被一团杂乱无章的黑色乱码疯狂缠绕、吞噬。那些乱码就像是病毒，正一点点地把小琪的“线稿”吃掉。

　　江叙眉头一皱，正准备拔刀，余光却瞥见沙发那边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他猛地转头。

　　沙发上，原本端端正正坐着看报纸的“父亲”和织毛衣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们依旧保持着那副极其标准、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的微笑，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欢迎回来。”两人齐声说道。

　　紧接着，别墅的四面八方开始“长出”人。

　　江叙眼睁睁地看着客厅那面贴着碎花壁纸的墙壁上，突然凸起了一个个人形。随后，那些凸起像撕裂的纸张一样被破开。
　　最先钻出来的是几个穿着制服的佣人，紧接着是父亲和母亲。

　　不仅是墙壁。天花板上、地毯下面、餐桌底下、甚至是头顶的水晶吊灯上……无数个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衣服褶皱都分毫不差的假人，像流水线生产的纸片一样，不断地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挤出来。

　　佣人们手里甚至还端着原本摆在桌上的果盘和茶壶，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

　　“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整个客厅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十几个“父亲”、十几个“母亲”，还有端着盘子的“佣人”像肉墙一样挤压过来。空气中回荡着这句没有情绪起伏的复读声，混杂着纸片摩擦的“沙沙”声，让人头皮发麻。

　　“艹！这他妈是什么怪物！”郑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后退。

　　江叙迅速拔出匕首，一把将地上的小琪拽起来推到林洁怀里，自己挡在最前面。

　　“往大门跑！”江叙低吼一声，双手握紧匕首，死死盯着眼前那堵由“父母”和“佣人”组成的肉墙。

　　郑远连滚带爬地冲向玄关，但刚跑出两步，就猛地刹住了脚，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出不去！门外全都是！”

　　江叙余光扫过去，头皮猛地一阵发麻。
　　透过玄关的玻璃隔断，外面的大门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几十个穿着灰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管家，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台阶上。他们的脸死死贴在玻璃上，五官被挤压得扭曲变形，但嘴角那抹标准到诡异的微笑却纹丝不动。

　　“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玻璃门外传来的声音像是沉闷的鼓点，敲在人的心脏上。大门被彻底封死了。

　　“上楼！去二楼！”江叙当机立断。

　　林洁和郑远架着痛苦挣扎的小琪，连滚带爬地冲向楼梯。江叙握着匕首断后。

　　离得最近的一个“父亲”已经逼到了三步之内，依旧保持着那种僵硬的姿势，直直地伸出双手来抓他。

　　江叙眼神一狠，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他手臂猛地发力，锋利的匕首带着破风声，直刺那个“父亲”的咽喉。

　　“刺啦——”

　　没有刺破皮肉的阻滞感，也没有划破纸张的阻力。
　　江叙的手腕直接穿了过去。

　　但就在穿过去的瞬间，一阵极其钻心的刺痛猛地从手腕处炸开！

　　江叙猛地抽回手，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下，赫然浮现出了一条漆黑的、像墨水一样的细线。那条线正顺着他的血管往上爬，伴随着一种皮肤被撕裂的灼烧感。

　　就跟小琪刚才一模一样！

　　“别碰他们！这些东西有腐蚀性，碰了会被同化！”江叙厉声暴喝，一把将旁边的郑远往后扯开。

　　那个“父亲”被江叙穿过了脖子，动作停顿了一秒，随后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扭曲，张开双臂再次扑了上来。后面十几个假人紧随其后，彻底堵死了冲向一楼的路。

　　“上楼！快！”江叙一边后退一边吼。

　　林洁吓得脸色惨白，慌乱中，她的手碰到了楼梯拐角处一个半人高的巨大青花瓷花瓶。眼看一个佣人已经逼到了面前，林洁本能地用力一推。
　　“哗啦——砰！”

　　巨大的花瓶轰然倒塌，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奇迹发生了。
　　那个原本能穿透匕首的佣人，一头撞在了碎裂的瓷片上，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墙挡住了一样，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无法越过那一堆碎片。

　　“他们过不来！”林洁眼睛一亮，声音都劈叉了。

　　江叙迅速扫了一眼，立刻明白了这狗屁地方的规则：
　　这些假人是画出来的幻影，所以物理武器直接穿过去没用，反而会被沾染异变。但这栋房子里的东西比如花瓶，也是画出来的。假人无法穿过同维度的实体！

　　“用东西砸他们！别直接用手碰！”江叙一把拽起瘫软的郑远，推着林洁和小琪往二楼跑。

　　郑远如梦初醒，顺手抄起楼梯扶手边的一个铜制台灯，狠狠砸向楼梯口。台灯骨碌碌滚下去，将几个正要上楼的假人绊得东倒西歪，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纸张摩擦声。

　　“快进房间！”江叙护着三人冲上二楼，一把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原本属于他的卧室门。

　　三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去。江叙最后一个进门，猛地将厚重的实木门关上，反锁。

　　“砰！砰！砰！”
　　门板立刻遭到了重击，外面传来密密麻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欢迎回来”的声音。但好在，门是实木的，一时半会儿撞不开。

　　房间里一片死寂。
　　小琪躺在地上，手臂上的黑线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脸色惨白得像纸，整个人因为剧痛而陷入了半昏迷。江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条黑线停留在小臂中间的位置，没有再继续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