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个梦》莳莳莳莳野

3、别墅 江叙微

　　江叙微微偏过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右侧的车外后视镜。
　　只看了一眼，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后视镜里，映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真实的黑色轿车，也没有坐在车里的四个人。只有一张极其平整的白纸，白纸上用粗糙的黑色线条画着一个长方形的框，框里面，是四个连五官都没有的简笔画小人。而他自己，赫然就是那四个线条小人之一。
　　江叙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面上没有露出丝毫惊恐。
　　他没有把后视镜里的画面指给后座那三个还在争吵的人看，也没有出声打断他们。
　　他在脑子里快速把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这一切，太像他以前看过的一部叫《盗梦空间》的科幻电影了。深层梦境、潜意识投射、无法感知痛觉、甚至包括这些看起来极其真实的立体场景，可能都只是为了欺骗他的大脑而构建出来的幻觉。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被人为干预的深层梦境，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那个人在他睡前说的“你要记得醒过来”，就是破局的关键。
　　就在江叙准备进一步理清头绪的时候，后座突然爆发出小琪一声极其尖锐的惊呼。
　　“你们看！前面！”
　　小琪整个人贴在车窗上，指着正前方，声音都在发劈，“有房子！那边有一栋房子！”
　　江叙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很远、很远的纯白尽头，出现了一抹异样的轮廓。
　　那是一栋极其真实的立体别墅，没有庭院，就这么突兀地立着。灰色的墙砖、深色的屋顶，甚至还有玻璃的反光。在这个除了黑白什么都没有的虚无里，它真实得格格不入。
　　“有房子是不是就有人？我们得救了！”郑远猛地扑到车窗前，原本灰败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肯定是哪个丧心病狂的组织搞的鬼，我们肯定是被人抓去搞什么非法人体实验了，这地方是他们建的基地！”
　　“对……肯定是这样，根本没有什么做梦！就是绑架！”小琪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附和。
　　人在面临极度未知时，总会本能地拒绝最离奇的那个选项。
　　相比于“我们在一个甚至摸不到司机、照不出人影的深层梦境里”，他们宁愿相信“我们是被绑架了，这只是一个没建好的地下基地”。
　　江叙看了一眼激动万分的郑远和小琪，又看了一眼旁边虽然没说话、但明显也松了口气的林洁。
　　他没有去戳破这三个人自欺欺人的幻想。
　　“是不是基地，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江叙冷声开口。
　　音刚落，前方的视野里，那栋别墅越来越近。车速明显慢了下来，最后平稳地停在了别墅前。
　　“咔哒”一声，车门的锁弹开了。
　　郑远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冲了下去，小琪和林洁也像逃命一样紧跟着下了车。踏在实地上的那一刻，郑远甚至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能下车了！这地方肯定有出口！”
　　“我的妈呀……终于离开那个鬼车厢了。”小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她的声音又卡住了，倒抽了一口凉气：“车……那辆车！”
　　江叙刚走下车，听到声音也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立体轿车，在他们离开后，直接变成了一张贴在地上的二维草图。几根潦草的铅笔线画出了个车壳子，轻飘飘的，毫无厚度。
　　不过这一次，预想中的恐慌尖叫并没有持续太久。巨大的别墅就在眼前，那扇门可能就是生路，急于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根本顾不上这辆车的诡异了。
　　“别管车了，反正也摸到了房子！我们赶紧过去，说不定屋里有人！”郑远挥了挥手，急促地招呼着，大步朝着别墅走去。
　　小琪和林洁也赶紧跟上，生怕被一个人留在原地。
　　江叙走在最后。他没有急着跑，而是微微低头，用鞋底去感受脚下的触感。
　　视线里是一片刺眼、毫无杂质的纯白，可脚踩上去的时候，却有着极其清晰真实的回馈感——冰冷、坚硬、平整。这种感觉非常割裂，就像是踩在一块被涂成纯白色的玻璃或者大理石上。明明眼里看到的是虚无，脚下却偏偏有落脚的实体。
　　江叙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反握匕首，用刀尖在靠近黑线边缘的地方轻轻刺了一下。
　　刀刃刚越过那条黑线，原本的阻力瞬间消失了，直接没入了一片虚无的白里。没有任何卡顿，那里就像是宇宙里真正的真空，什么都没有。
　　江叙把匕首收回来，感受着这种完全违背物理法则的荒谬。
　　一条画在白纸上的线，线内是结实的地面，线外是无底的深渊。这绝对不是什么地下实验室，哪有实验室会在路边画出这种稍微踩偏一步就会掉进虚空的陷阱？
　　“江兄弟，你磨蹭什么呢！快点过来，这房子看着挺真实的，说不定里面有人！”郑远在前面急促地催促。
　　江叙收回视线，把匕首插回后腰，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既然连这地面都分着“画里”和“画外”，那他倒要看看，这条画出来的路尽头，到底连着什么地方。
　　江叙收回视线，把匕首插回后腰，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前面的三个人因为看到了那栋房子，脚下步子极快，几乎是小跑着顺着黑线往前赶，生怕慢一步就会被丢在这片鬼打墙的白纸里。
　　就在他们快要跑近别墅大门的时候，江叙的视线里，世界突然变了。
　　原本死寂的纯白像被人猛地扯下幕布，澄澈的蓝天、飘浮的白云、还有翠绿的草坪，在两三秒内极其生硬地铺展开来。脚下画出来的黑色线条变成了真实的柏油路，甚至有一阵带着泥土腥气的微风真实地吹过。
　　“艹！变回来了！”
　　郑远猛地停下脚步，蹲在地上用力搓了搓粗糙的柏油路面，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是实的！跟真路一样！我们出来了！回到现实了！”
　　林洁和小琪也大口喘着气，看着四周正常的景色，眼眶都红了。
　　但很快，小琪脸上的狂喜就变成了警惕。她紧紧抓着林洁的胳膊，声音发颤：“既然我们没在做梦，那这是什么地方？有钱人的私人庄园？刚才那辆奇怪的车……会不会是哪个变态组织把我们绑来的？那房子里是不是有一群拿着枪的绑匪？”
　　“对，对……”郑远也被这话吓到了，下意识地往江叙身后缩，“江兄弟，你手里有刀，要真有歹徒冲出来，你可得打头阵啊！”
　　江叙没有理会他们的被害妄想。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片天衣无缝的蓝天白云，眉头越锁越紧。
　　他感到极度诧异。
　　如果这才是现实，那刚才那辆车、那个简笔画司机、以及没有痛觉的伤口，又算什么？难道真的是某种高科技的障眼法？
　　江叙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后腰的□□。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可能——如果这真的是被绑架了，那或许在对方把他弄上车的时候，就搜走了他真正的武器，换成了一把以假乱真、连刀刃都是软的“仿真橡胶匕首”。所以刚才那一刀划下去，才没有流血没有痛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