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阴霾 “你们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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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两声，成箱的瓶装矿泉水落地，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个被迫自愿搬物资的苦力的揉腰叹气声。
“我说你们几个，太虚了吧。”没等几人反应过来，一个秃头土豆的身影缓缓晃进视线，刚刚还在满口卧槽的少年都悻悻然闭上了嘴：“张老师……”
“多锻炼啊得，瞅瞅你们这细胳膊腿的，”豆松指指几个瘦得像竹竿的男孩，越说越起劲，小小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捏捏自己的胳膊：“你看我这，都是肌肉！”
你那是胖的。
整个备用教室里聊天的、打闹的、大叫装13的和偷偷带相机出片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往这边看过来，随即发出一阵爆笑。
气氛大王子（“气氛”和“子”不发音）满面笑容地扑了上来，双掌搓搓站在豆松面前，满面春风毫不怯场：“老师你多少斤啊？”
话一出口，全屋的人接着哄堂大笑。
“你管我多少斤的。”豆松抿起嘴角盯着朱淇玉上下打量，“马上上场了，你们几个热身了吗就在这玩？那几个人呢？”他下巴指指备教门口。
“回老师——林应枫刚刚去厕所了，钟枉和万岩应该还没过来已经让人去叫了，我就在这站着呢，徐亦帆……老徐人呢？”朱淇玉报告到此处就没了下文，探着脖子四处去找小体委。
然后，他的确找着了。
但他又觉得，还不如不找着。
……
“怎么弄的？！！”秃头土豆见到小体委，仿佛化身土豆地雷蹦了起来，“快扶着快扶着……坐坐坐坐坐……”
徐亦帆龇牙咧嘴地坐在了备教的一把椅子上，也不管这椅子上次被擦是猴年马月还积了一层薄薄的白灰。他刚刚被安顿好就整个人脱了力，控制不住地向下弯腰，把脸埋在了腿间，眼泪不争气地向外涌。
朱淇玉也手忙脚乱地不知该干什么好，急得恨不得双脚离地蹦起来。但看这样子也只能把手放在徐亦帆后颈，一下一下轻轻捏着：“现在感觉怎么样？？没事没事别激动……不就是场篮球赛吗，伤养好了大王再陪你打嗷……”
唐卉慌慌张张推开门，背上刚刚精心编好的辫子随着冷风甩，现今只剩下七零八碎的形状，只勉强能看出是单麻花，碎发一根根往脸颊上贴。
她蹭蹭蹭从医务室跑回来，一口气差点没喘上去：“来，纱布、和碘伏……呼……伤得严重吗？以防万一、我还把酒精拿来了……”
徐亦帆用力眨眨酸涩的眼睛，抹了把脸又抓几下头发。朱淇玉瞥见他眼底的淡红色，顺着徐亦帆的发旋胡乱揉了揉。
一瞬间，徐亦帆像是掉进了黑洞里。
至少他那时是这么想的。他没办法看到自己这么多天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悔恨和不甘一起堵在了喉口，酸涩得让他甚至喘不上一口新鲜的空气。
他只好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个临阵脱逃的懦夫了。
徐亦帆的右腿到现在都还残存着刚刚磕在楼梯边的剧痛，直到其他人给他消了毒涂上碘伏再裹好纱布，这梦一样的二十分钟才过去了。
还有二十分钟……比赛开始。
“那怎么办？马上开始比赛了啊！”姗姗来迟的万岩脸上迅速铺开一阵阴雨，身边的钟枉闻言也皱起了眉。
深冬里独有的天色白得像纸，太阳远在天边，偌大的天地间随之泛起惨青色。
场边的裁判老师惋惜地“啧啧”两声，看着他俩道：“你们班还有别的能上的吗？替补呢？有替补吗？”
有是有，就是……
钟枉和万岩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了场边低着头扣手的韩钰。
韩钰虎躯一震，抬头回应了两人的目光，半晌又心虚地不知道该看些什么而眼神乱飘。
他可以吗？他不知道。
转眼间灰暗的苍穹被撕裂，缝隙中透出一丝一丝温暖又朦胧的阳光，他站在球场边双手抱球，额前的汗珠没来得及擦。
那是一个月前，他胸口揣着兔子一样惴惴不安、正紧锣密鼓被“加练”的时候。
场边的万岩甩甩眼前略长的发丝，钟枉慢条斯理打开一瓶矿泉水，林应枫摆弄手指托住球一圈圈转，徐亦帆蹦跳着朝他笑：“可以啊小王！你很有天赋的，要是早点开始学估计比我打得还好呢……”“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哈，我看也就比我略逊一筹～”“朱淇玉怎么哪哪都有你……”“你们再这么浪费时间，到了明年也练不完……”
那天他完全脱离了单纯的爱好训练，第一次和别人打配合赛。
“别歇着了你俩！还有一个月就比赛了时间不等人呐！再来一轮！”朱淇玉一口白牙笑得灿烂，他向钟枉万岩努努下巴，“还有你俩，仗着技术不错就偷摸约会的，赶紧过来！”
“……我估计啊，要是比赛在明年，大王也还这个样。”万岩步伐轻快，干脆利落地放下东西朝这跑，凑到钟枉耳边声音含笑，小声耳语一句，细细的空气流动剧增了耳垂边缘的热量，摘掉眼镜的钟枉轻轻眯眼，低头凹了下嘴角。
他什么都没说，视力的减弱让钟枉整个人像刚睡醒似的，毛茸茸一大个，让万岩忍不住想碰。
然后那场配合练习韩钰赢了一场，输了一场。
他还记得自己输球那天下午，为站位错误而强烈检讨自己来着。
然后就被当头痛击了两掌。
“靠——你俩有病吧？！”他听见自己有些羞恼的声音，像是被海水蒙住一样囫囵不清。
“有病的那俩”正勾肩搭背嬉皮笑脸，仿佛刚刚拍人家头的人不存在。“你看看你紧张什么，不就是场比赛吗，用得着你这扣手扣头皱眉毛掉眼泪的啊？”
韩钰气不打一处来，但本能的温和性格让他并没有立刻发火，反倒低下了头。他肩膀微微发抖、两颊憋得通红，半晌才硬生生挤出一句：“紧张有问题吗？我又不擅长这个，要是真的让我这个替补上，比赛输了怎么办？”
实不相瞒，这个问题从那天他找到徐亦帆报名替补的那天就深深扎根在他脑海里，那种细细密密的声音布满焦虑和怀疑，如同的蚊虫撕开祥和的夏夜，总在静谧无人的角落沙沙作响。
他从来没有真正被看好过。半上不下的成绩、普通的长相连同温软的性格，都随着那声音的符节倾泻而出。
他害怕起来，连绵不绝的模糊音律挤占了整个大脑，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告诉他——
放弃吧。
你没有什么做得好。
还是放弃吧。
你不会赢的。
“你赢不了——所以呢？”朱淇玉冲他疑惑地眨眨眼睛，“谁说我们非要赢的？”
韩钰深吸一口气，“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我还是好没自信呀要是我拖了后腿我们班输了怎么办’？大哥这是年级篮球赛！不是CBA！”吊儿郎当的人敛了笑意，静静站在他面前，和他四目相对。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可是那又怎么样？我说白了，人活着就图一乐，该享受的是过程！反正百年以后你我再过英俊的脸庞都得幻化成灰，干嘛不想点高兴的事儿啊？跟兄弟一起打篮球是多么美好的青春回忆！我管他班赛赢了还是输了，我就记得训练的时候玩爽了不行吗？”
“再说韩钰你可别忘了，我们大王最初的参赛初衷可是在妹子面前孔雀开屏帅炸全场呢！就这么被这年级主任搅了，你看，他这不也还是乐乐呵呵的！”徐亦帆黑色眼珠转动几下，一边乐着一边朝韩钰摇了摇食指，满眼都是嚣张和傲气：“有我们几个在，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
不可以……
控制住……
韩钰你都十六岁的人了在同学面前呜呜哭出来实在是太丢脸了……
他像平时那样低垂着眉眼，微卷的短发遮住额角，也努力遮住他想要落泪的冲动。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眨眨眼睛，仿佛曾经那些痛苦的顾虑全都不复存在。
是啊，我是很高兴啊。
没人曾经能看好我，也没人觉得我这个样子能打篮球、能参加集体活动。任何人遇到我都是绕开了走，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只有一次。
这样和朋友一起不管不顾，不看终点就放肆向前跑的日子，一辈子也只有一次。
韩钰不知为何地，突然想看看天空。可能是想憋回眼泪，也可能是想找点东西。
找点与训练时一样温度的风，找点打球时忍俊不禁的畅快淋漓。
找点他身上从来没有的，却无可遏制渴望的东西。
反正输了也不会怎么样，尽管他跃起到现在的高度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喃喃：
“你们的身后……也有我呀。”
万岩看着远处的替补，眉头紧皱，快步上前，眼底尽是忧虑和无措。他手掌僵了一瞬，抬起又拍了拍韩钰的肩头，“现在真的要你上了，别太紧张，我们相信你。”
阴霾密布的天空好像重重压在了韩钰的后脑，他点了点头，猛地起身，把万岩逼得后仰半分。
他说不清腿脚的感觉，好像轻快的能一步跃进篮球场，却又沉重的无法用上丝毫力气。
一步两步，他停在了埋着头的徐亦帆面前，蹲下身，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
徐亦帆错愕地抬头。他眼珠黑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被尽数映在瞳孔中。
海水一样沉闷的感觉又一次冲了出来，但那是一阵火热的，带着强烈震颤的高歌。它不顾一切奔涌而来，冲刷着韩钰的大脑神经又迅疾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振动出细微电流的频率。
然后他从胸腔迸出一口火热的白汽，在灰暗的深冬中被映衬得是那么格格不入。
那样曾让他困扰无数个夜晚的声音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有力的心脏起搏，是他们六个人同频共振的合奏。
“我可是小王呢，别小瞧我啊你们几个……”
裁判的准备哨声已经响起，五个人稳步踏上塑胶场地，心尖却重重沉了下去，场面与还在说笑打闹的对方球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场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简陋的手持大喇叭上。
林应枫姗姗来迟。他轻扫一眼全场就明白了事情原委，但也只能紧抿唇角，鼻腔缓缓泄出一口□□。
嘈杂的现场被尽数清空，恍恍惚惚地，一阵冷风贴地而过。
这不是夏夜，是深冬的黎明。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