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你闻》疏窗暖茶

3、三 终

　　终于到了遥京。进府的时候木如还是吃了一惊。本来以为再富贵，也不过是达官贵人罢了，钱财权势而已，当年还在柳府的时候见过的也不少了。看到大门上那块匾的时候，木如还是忍不住慌了神。朱红的牌匾上题了三个金色的大字。
　　端王府。
　　端王……那不就是当今皇上的四弟，先皇的皇四子慕容锦瑄么？
　　慕容锦瑄。那个拿了他的鞋转身就跑的人。木如只觉得心里一片柔软，随即又化成了嘴角淡淡的苦涩。当年同是生在锦绣富贵家的无忧无虑的少年，而今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他不过是柳府逐出家门的庶子，不过是连本姓都不敢使用的弃子，不过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不过是，不过是与如今端王府签了五年契约的一个靠画绣件图样为生的下人。木如摇了摇头，跟着管家进了王府。
　　刚安顿下来，管家便又急匆匆地唤他出来。跟着管家在王府里曲曲折折地绕了一大圈，木如的头开始有些犯晕。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位年轻的夫人和一群女婢面前，连忙跟着管家向面前的女子躬身问安。
　　“沈总管，这是？”那女子雍容地坐在铺着锦垫的椅中，手里端着一盏茶。
　　“回王妃，这是王爷刚从梧城带回来的负责画绣样的木如木先生。”沈总管恭声答道，“五日后就是七公主的生辰宴，刚才回府听下人们说，王妃对新送来的衣裳配饰不太满意，奴才就自作主张把木先生带来了。”
　　自进屋起，木如就感觉身上有无数道目光注视着。木如知道自己长了一张极美的脸，那是一张集合了父亲和母亲所有优点的脸。在梧城的时候，翠云楼里那些来订绣样的姑娘们就时常拿他打趣，偶尔也会有些有钱人家的老爷打他的主意。母亲总是告诫他要行事低调，不能让这张脸给自己招惹麻烦。被屋子里这些女婢一打量，木如忍不住又将头低了低。直到沈总管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他才抬起头来。这一抬头，丫鬟们自然是深吸了一口气。木如和王妃视线轻轻擦过的时候，彼此都微微一愣。
　　“哦？既然是王爷带回来的人，自然有他的独特之处。这赴宴的衣裳，就交给你了吧。木先生，衣料什么的你尽管挑，王府里有的是巧手的绣娘丫鬟，做法难度你自不用管。只管将款式图样画好了，明儿一早送过来。你们退下吧。”
　　“是。”木如微微松了口气，才一转身，却又听到王妃道，“慢着。”
　　“木先生家里是哪里人啊？家中还有些什么人啊？”
　　木如只觉得肩颈蓦然有些僵硬，转过身恭敬道：“木如乃梧城人氏，父母早亡，并无兄弟姊妹。”
　　王妃略一点头，“退下吧。”木如这才觉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又缓缓沉下来。

　　对于木如来说那个幼时时常暗中使绊故意刁难他的二姐的印象是十分深刻的，即便七年之后她已经脱离稚气长成一个妍丽的女子，但眉宇之间她与大娘是极相似的。
　　木如还记得那年父亲生辰，老荣王送了父亲一尊白玉的鲛人夜歌雕像。那披散着长发的鲛人坐在露出海面的礁石之上，启唇轻唱，泪如珍珠一般从她那半睁的眼中滑落。木如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眼。父亲看他这般喜欢，便将这尊玉像送给了他。他喜滋滋地捧着玉像想要给母亲看，却不想那小院门口突然伸出只脚将他绊倒，只听到“哗”的一声，那礁石之上便只留下一截优美的鱼尾，鲛人脸上的泪珠让他觉得分外心惊。母亲听到声响跑出屋子，看到的就只有木如伏在院门看着碎片低声哭泣的幼小身影。
　　那年他只有六岁，可他却什么都懂。摔倒那一刻他看到了，看到了那只描金绣花小鞋，那是二姐最喜欢的一双鞋。可他却不能说，因为母亲告诉他要忍耐。他明白，大娘和二姐是极不喜欢他的，因为三房妻妾，父亲最喜欢的是母亲；三子二女，父亲最疼爱的却是自己。他知道，二姐不喜欢他是因为觉得他抢走了父亲的宠爱，他并不恨她，只是怕他。可他不懂，都是父亲的子女，他不也是她的亲弟弟么。
　　而今她成了王妃，而自己，却是她府上一个描花绣样的下人。方才被她叫住那一刻，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不知道退去了哪个地方，浑身一阵冰凉，只怕她把自己人了出来。他无法忘记那前往梧城的一路上大娘是如何刁难他们母子的。也无法忘记母亲死前含泪的双眼。他本想着七年过去了，该不会再遇见柳府的人，也不会有人认得他，却不想刚一到遥京，便遇上了二姐。更不曾想她会成了他的东家。
　　想起那双新月一般的眼睛，那人在他唇上啄了一口，脆生生的说“将来我要娶你哦”。没想到那人竟是娶了那厌恶他至极的二姐，木如不禁觉得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