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你闻》疏窗暖茶

2、二 遥

　　遥京。多么渺远而又亲切的名字。木如依稀记得母亲的小院里那沿池而种的柳树。每年四五月的时候，院里总会飘起柳絮。那时候，父亲总是喜欢逗他，将他抱起，然后转着圈，笑着大声喊道：“我的絮儿飞起来咯！飞咯！”平日里严厉冷峻的父亲，也只有在自己和母亲面前才会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木如最喜欢的，是院子里那棵大梧桐。木如并不是顽皮的孩子，却总是喜欢爬到梧桐树上，一呆就是大半天，好几次甚至在树上睡着了。木如总是喜欢穿白色的衣服，所以经常把衣服弄脏。母亲是个温婉的女子，从来不曾责骂他。唯有一次，他不慎从树上掉下来，母亲便不再让他爬树了。想到这里，木如从怀里拿出一只小小的鞋，嘴角轻扬，微微有些笑意。
　　那是母亲做的鞋，也是木如幼时最喜欢的鞋。鞋面上那浅蓝色的祥云，总让木如有一种飞起来的感觉。
　　那正是四五月的天气，风吹过池塘边的柳树，柳絮便漫天的飞了起来。木如又如往常一般爬上了那棵大梧桐。看着纷纷扬扬的柳絮，木如忍不住伸出手去抓。却不想，在这时一个陌生的身影冲进小院，木如下了一大跳，就这样从树上掉下来，扑倒在那人身上。幸而前夜下了小雨，地面松软，两人才没受什么严重的伤。但从树上掉下来，到底有些晕。木如抬起头来，努力睁大眼睛，只觉得眼前摇摇晃晃，还未看清面前那个天蓝色的身影，嘴上就被人啄了一口。
　　“将来我要娶你哦！”
　　那是一个跟他年龄相若的小男孩，两只眼睛闪着耀眼的光芒，笑起来像是两弯新月。只听到院外有人喊了一声“七殿下”，那人就飞快地爬起来，丢下一句“等我哦”便跑了出去。隔了好半天木如才回过神来，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鞋不见了一只，发带也在摔下来的时候挂在了梧桐树上。
　　后来才知道，那人是四皇子慕容锦瑄，比他大一岁，那天是跟着荣王府出宫玩耍的。也是因为这次坠树，母亲不再让他爬树。而他，失去了一只他最心爱的鞋，会飞的鞋。木如将鞋小心地收好，却不想，这成了他日后惨淡的生活中少有的慰藉。在往后薄凉的时光里，还能借着这只鞋，想起往昔和父亲母亲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不记得那人的长相，却还记得那样一双眼睛，那一声“将来我要娶你哦”。在冰冷的世界里，还余下一点温暖。即便只是一个孩童，一个同性，甚至没有交往没有感情，但在那些没有同伴没有关怀的日子里，这样一句出自陌生人的话，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慰。
　　很想再回一次柳府，即便那里再没有牵挂的人，只是单纯地想回去看看那个小院。似乎只这样，他便可以回到那些美好的时光。
　　九岁的时候父亲过世，大娘将木如母子二人赶出家门。木如知道大娘记恨母亲和虽是庶出却最得父亲疼爱的自己，却没想到大娘做的这般绝。父亲去得突然，生前尚未为母子二人谋算。虽说父亲生前送了母子二人许多珍玩，但大娘却是不可能让他们带走这些的。那已经是深秋了，母亲带着自己离开柳府，母子二人身无分文。好在身上的衣物还值些银两，身上还有少许饰物，母亲便将这些东西当了，换了些银两和两套又脏又旧的衣物。遥京是不能再呆了，大娘是不可能让他们在遥京过安稳日子的。母亲是孤儿，嫁给父亲之前是名冠遥京的艺伎，也就没有娘家可以投奔。母亲带着自己往南走，最后在梧城安顿下来。孤儿寡母，其中艰辛，自不必说。
　　母亲未嫁时曾是遥京名动一时的艺伎，琴棋书画自是样样精通，绣功更是了得。母亲便以出售绣品来维持二人的日常开支，生活过得自然十分清贫。但即便这样，母亲仍会在干活的时候教木如一些诗词、书画。木如也会时常去周围私塾的院落旁偷听别人诵读诗书。有时候木如会偷偷想，若是有一天自己高中了，柳家会再次接受他们母子也不一定，毕竟，这是母亲一直所希望的。他并不在乎大娘、大哥他们怎么看自己，他只是希望能够让母亲开心。而这一愿望，也没有机会实现了。贫病交加，又加上四年亡夫，两年前母亲也过世了，剩下他一个人。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