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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高墌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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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墌城里的寒气一日淡过一日,李世民的身子,也伴着缓缓回升的日头一点点好转。只是城外的薛仁杲,正陷在一桩棘手的困局里——他麾下陇右骑兵极多,数万战马每日耗粮惊人,从兰州、金城转运而来的粮道绵长曲折,沿途不断有唐军小股斥候、乡勇伺机袭扰,截夺粮车、焚毁草料。一路辗转送到营中的粮秣十损三四,士卒尚且半饥,战马更是无足量豆粟喂养,一匹匹神骏的陇右良驹日渐掉膘,鬃毛干枯,肋骨隐约可见,再也没有初来时奔腾如风的锐气。
宗罗睺连日愁眉不展,入帐面见薛仁杲。
“主上,再这样下去撑不住了!粮车屡遭截杀,草料短缺,战马一日瘦过一日。不如集中全军,拼死强攻高墌,早破城池,就地取粮!”
薛仁杲立在帐口,望着枯黄辽阔的浅水原,指尖抚过腰间刀柄,摇了摇头。
“强攻?李世民虽病渐愈,高墌城防完好,翟长孙、殷开山等人皆是谨慎之人,仓促硬啃,我们徒添死伤。”他抬眼望向远处尚是黄褐色的原野,目光沉远,“你只看见眼下缺粮,却看不见天时。寒冬将尽,春分不远。待到地气回暖,塬上青草破土而出,遍地都是饲草。到那时,万千战马可以就地放牧,不再依赖后方长途运粮。我陇右骑兵借着青草养足气力,驰骋天下,谁能挡我?那时再挥师东进,关中唾手可得。”
宗罗睺恍然大悟,却仍忧心忡忡:“可眼下军马羸弱,士卒饥乏,如何挨到春分?”
“收缩哨骑,精简口粮,严控损耗。再分出轻骑,就近劫掠泾水两岸坞堡,暂且接济。”薛仁杲声音沉稳,“我们再忍一段时日。青草生,便是我西秦席卷四海之时。”
这番话,终究还是被唐军的暗哨打探清楚,悄悄送进了高墌城内。
此时李世民已经可以坐起身理事,虽然面色依旧苍白,鬓边那几缕白发格外醒目,但眼神已然恢复往日的锐利。刘文静将探子密报摊在案上,低声把薛仁杲的盘算一一讲明。
“秦王,薛仁杲打的是这个主意!他现在粮草难继、战马瘦弱,却在硬熬,就等春分草生,骑兵恢复战力。一旦塬上长起草,我们再想克制他的精骑,难如登天!”
李世民俯身看向舆图,指尖落在浅水原这片黄土之上,缓缓颔首。他心中清楚,薛仁杲说得不假。陇右骑兵最厉害之处,便是依托草原、塬地,以马为本。寒冬是他们的软肋,春草是他们的底气。若是任由薛仁杲拖到春分之后,万马饱食青草,机动性拉满,那这支西秦劲旅,当真近乎无敌。
他此前养病闭门,除了调理身体,便是反复思索破敌之策。原本还想再多耗些时日,可天时不等人。
“不能等青草长出来。”李世民抬眼,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薛仁杲寄望春分春草,那我们,便定在春分之日,和他决战。”
帐中诸将皆是一震。
殷开山连忙上前:“秦王!我军刚刚经历大败,新兵尚在整编,您也才初愈,是否太过仓促?”
“仓促,却不得不战。”李世民缓缓解释,“如今正是他最难熬的时候:粮道受扰、粮草损耗巨大、战马瘦弱。这是他全军最弱的窗口期。过了春分,草芽一出,形势逆转,我们再无胜算。这一仗,不是我们想打,是天时逼着我们在此刻出手。”
翟长孙思索片刻,点头附和:“秦王所言有理。薛仁杲在硬扛难关,等着天时助他;那我们就抢在天时帮他之前,给他雷霆一击。”
李世民抬手,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勾画,定下方略:
“传令下去,暗中整训兵马,加固城防,对外依旧装作我尚未痊愈、军心不稳的模样,麻痹薛仁杲,让他安心等待春草,不急于猛攻。同时多派精干游骑,继续袭扰他的粮道,断他接济,让他的人马、战马再耗下去。待到春分当日,全军开出高墌,于浅水原列阵,和西秦军决一胜负。”
“还有一事。”李世民望向众人,眼底藏着那桩始终放不下的心愿,“此战若是得胜,稳住陇右,我才有底气,继续推进授田、租庸调。渭水边那些流民,还在等着一块能耕种的土地。若是败了,不止关中危亡,分田安民的念想,便彻底化为泡影。”
帐内诸将闻言,心中都明白了此战的分量。这已经不单单是一场边关胜负,是天下走向、是百姓生计的一局豪赌。
消息悄然传到薛仁杲大营。斥候回报,高墌城中依旧安静,秦王很少露面,唐军并无大举备战的迹象,仿佛依旧困守孤城,只待粮尽。
薛仁杲听闻,微微一笑,只当李世民大病初愈,无力主动出战,安心等着春分到来,等着塬上青草破土,好让万千战马重焕神威。他全然没有料到,对面那个卧病初愈的对手,早已看穿了他的依仗,将决战之日,恰好钉在了他期盼的那个节气之上。
泾水缓缓流淌,塬上的冻土之下,草芽正在悄悄蓄势。一边是苦苦煎熬、静待春草无敌于天下的薛仁杲;一边是养好伤病、掐准天时,决意春分决战的李世民。
春风一日暖过一日,一场决定陇右归属,也牵动着天下苍生命运的大战,已经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