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田策》九十九吨大恐龙

6、第 6 章 浅水原

　　浅水原大胜之后，薛仁杲雄踞高墌城外，他同样是胸怀一统天下大志的天之骄子；败报传回长安，朝堂之上原本激烈反对李世民分田之议的大臣们，全都哑然失语，连魏征也不敢高声进言。朝野上下都明白，眼下能抵挡西秦的，唯有等待病榻上的李世民康复，孤城高墌只能苦苦坚守。

　　大业十四年的三月，江都兵变，宇文化及弑杀隋炀帝杨广的消息，早就在数月之前传遍关中。隋朝已然崩塌，天下再没有共主，群雄逐鹿。五月，李渊方才在长安登基，立国号为唐。短短两月之后，浅水原一战惨败，噩耗又送入京城。

　　浅水原的血，浸透了黄土。

　　薛仁杲立于高墌城外的土塬之上，一身玄色重铠，腰间悬着长刀，目光远眺东方，望向长安的方向。宗罗睺立于身侧，高声禀报：“主上，唐军大败，大将被俘，秦王昏迷困于高墌城内，关中震动，我军可即刻猛攻高墌，生擒李世民，之后直入长安！”

　　薛仁杲缓缓摇头，抬手按住宗罗睺。

　　“李世民，堪称一世人杰。”薛仁杲声音沉静，并无大胜之后的狂躁，“他心怀安定天下的念头，想要分田安民，收拢流民，这份抱负，我懂。”

　　宗罗睺一怔：“主上，您何必夸赞败军之帅？”

　　“我并非敬他今日之败，而是敬他心中的宏图。”薛仁杲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杨广已死，隋鼎倾覆，四海无主。我自少年起兵，征战陇右，日夜所想，同样是扫平群雄，一统华夏。天下崩乱多年，白骨遍野，百姓流离，我也盼着终结这乱世。只是我心中的治世之道，与李世民不同。他想授田于民，安抚流民；而我以为，乱世当用重典，先以武力平定四海，再慢慢休养生息。”

　　他也是天之骄子，膂力盖世，善于驭兵，胸怀囊括四海的雄心。只是他生长于陇右羌汉杂居之地，性情刚烈，杀伐果决，与李世民的仁厚思路截然不同。

　　“高墌已成孤城，我们不必急着强攻。”薛仁杲缓缓道，“围困城池，断其粮道。待城中粮尽，高墌自然归降。我倒想看一看，李世民那套分田安民的构想，在兵败之后，还能不能继续支撑下去。”

　　败报快马送入长安，消息传遍皇宫，朝堂瞬间陷入死寂。

　　此前大殿之中，太子李建成、裴寂一众大臣，日日抨击租庸调试点，抓住各种小事，不断上书，请求废止分田。齐王李元吉已经奉诏北上，镇守太原重镇，防备刘武周南下，不在长安，没有参与这场朝堂争辩。他们原本笃定，这套法度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只要抓住机会，便可劝李渊彻底叫停。

　　可浅水原大败的消息传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先前慷慨激昂的反对声，一下子全部消失。

　　大殿之上，一片压抑的沉默。

　　李渊坐在御座，面色凝重。他原本还在思量要不要借着战事不顺，下诏停掉授田试点，如今西秦大军压境，关中危在旦夕，首要难题已经不是要不要分地，而是谁能挡住薛仁杲。

　　李建成眉头紧锁，原本准备好的一长串弹劾、非议的言辞，尽数咽回腹中。裴寂捻着胡须，久久无言。他们心里清楚，朝中其余诸将，论野战、对阵薛仁杲这样的陇右劲骑，无人能替代李世民。

　　魏征此时也在朝班之中，他原本一直觉得，租庸调推行太过急躁，私下也常向太子进言，提醒其中隐患。可此刻强敌压境，国难当头，他也不敢再高声争辩土地改制的得失。如今再争论分田好坏，无异于在危难之时内耗朝堂，不合时宜。

　　没有人再提废除试点。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眼下关中安危，全系于高墌城卧病的秦王身上。只有等李世民病愈，重新执掌大军，才有机会抵挡薛仁杲。

　　“诸位，可有御敌良策？”李渊开口，声音沉重。

　　殿内文武两两相望，无人主动出班请战。

　　过了片刻，有人低声回奏：“陛下，薛仁杲麾下皆是陇右精锐，宗罗睺善战，陇右诸将，鲜有敌手。如今秦王卧病，高墌守军岌岌可危。眼下之计，只能固守各处关隘，输送粮草支援高墌，全力救治秦王，静待其痊愈。北方太原有齐王镇守，可保河东根基暂无大碍。”

　　李渊长叹一声，只得下诏：调集各地守军，固守长安外围要塞，源源不断运送粮草支援高墌，全力医治秦王，静待康复。

　　高墌城内，李世民卧于病榻，持续高热，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翟长孙、刘文静、殷开山日夜守护，城防防务一刻不敢松懈。城外薛仁杲的大军层层围困，哨探往来不断，城中粮草日渐紧张，伤兵越来越多。

　　帐中烛火昏暗，刘文静捧着刚刚收到的长安文书，轻声向榻上的李世民禀报消息：长安粮草已经启程向西赶来，但是援军抽调困难，各路兵马都要扼守要道，一时难以大举来救高墌。

　　李世民半睁着眼，呼吸微弱，听完只是轻轻颔首。

　　“杨广已死，隋家天下不复存在。如今天下争衡，比拼的不只是兵马，更是人心。”他的声音沙哑，“传令守城将士，严加防备，不可轻易出城应战。”

　　塬上的风声日夜不息，裹挟着西秦营中的号角声，一阵阵飘进城中。

　　城外，薛仁杲的斥候将城内的情形回报大营。薛仁杲听罢，沉默良久，望向东方高墌城的城墙。

　　“李世民卧病不起，城中守军势孤。但他麾下这些人，没有溃散，还在死守。”薛仁杲轻轻叹息，“此人确是劲敌。等他病愈，便是我们决战之时。这场天下之争，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塬上长风呼啸，卷起尘土。一边是卧病静养、苦苦支撑的李世民与孤城将士；一边是胸怀一统大志、从容围困的薛仁杲。两大天之骄子，对峙于泾水之畔。而渭水河畔，那些等待分田的流民，还在遥遥期盼，不知这场决战，最终会带给他们怎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