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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朝会之 ...

  •   朝会之后,试点授田处处掣肘,李世民日日忧思,愁得鬓间生出白发;正当他心力交瘁之时,号称万人敌的薛仁杲自兰州挥师东来,兵锋直指关中。李世民领大军前往高墌拒敌,连日苦战不休,心力透支,最终唐军惨败,陇右危局震动长安。
      长安的暮春,渭水缓缓东流,可秦王府里,没有半分春日的松弛。
      自那日大殿之上一番争执,只争到一小块地方试行租庸调制,李世民心里那块石头,就再也没有落下去。
      他本以为,许下分田授地的承诺,收留数十万流民,便可慢慢抚平战乱留下的伤痕。可现实处处是荆棘。派下去丈量荒地的官吏,屡屡被地方豪强阻挠;登记户籍的文簿送到案前,处处是隐瞒、包庇,不少坞堡私藏依附的农户,不肯把丁口报入官府。李建成、李元吉时常在李渊面前进言,言说试点扰民,劝父皇早早收回成命。裴寂一众老臣也每每寻机会进谏,历数均田之法的种种隐患。
      李世民常常独自坐在案前,摊开那卷写满租庸调条款的简牍,一看便是一整夜。烛火摇曳,映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房玄龄、杜如晦几次入夜前来劝他歇息,都见他对着舆图、户籍簿册默然出神。
      这一日傍晚,长孙无忌入府回话,一进门便怔住了。灯火之下,李世民低头翻看郡县送来的文书,一缕霜白,赫然夹杂在乌黑的鬓发之间。
      “二郎!”长孙无忌声音里带着惊色,“你……你头上生白发了!”
      李世民闻言,抬手抚了抚鬓角,淡淡一笑,笑意里满是疲惫:“连日思虑,夜里难眠,不知不觉,便熬出来了几根。”
      刘文静恰好紧随而入,见状长叹一声:“这租庸调制,是你一片安民的苦心,可满朝阻力重重,豪强不愿放权,朝中亲贵心存忌惮。这事,哪里是凭你一人心力,就能推得动的。不如暂且放下几日,好生休养。”
      “如何放得下?”李世民抬起眼,眼底布满红丝,“那些流民还在渭水河畔露宿,陈老实那样的农户,日日盼着能分到一块田地,春耕的时节转瞬就要过去。若是迟迟不能授田,荒田依旧荒芜,流民无以为生,用不了多久,关中又要滋生乱子。我怕我们许下的诺言,终究变成一场空话。”
      杜如晦轻声劝道:“法度推行,本就缓慢。我们守住试点,慢慢积攒成效,假以时日,世人自会看见好处,不必这般急火攻心,耗损自身。”
      几人正说话间,帐外马蹄急促,斥候浑身尘土,跌跌撞撞闯进秦王府,跪地急报:“启禀秦王!大事不好!兰州金城的薛仁杲,统领西秦大军,自陇右大举东进,一路破郡县,直扑泾州、高墌!兵锋距离关中腹地,只剩数百里!”
      满堂瞬间寂静。
      薛仁杲,西秦霸王薛举之子,膂力过人,弓马无双,军中号为万人敌。父子二人盘踞兰州、陇西已久,收揽羌胡劲卒,战马无数,早就觊觎长安。先前他们被挡在陇山之外,如今听闻李唐刚刚拿下长安、内部朝堂纷争不休,正是趁虚而入的时机。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连日积压的愁闷之外,又添一层军情重压。他攥紧腰间佩剑,沉声道:“薛仁杲来势汹汹,陇右一旦失守,长安西面门户大开。我当亲自领兵,前去高墌拒敌。”
      “二郎,你连日忧劳,身子早已亏了!”房玄龄急忙劝阻,“可换别的大将前去!”
      “薛仁杲麾下皆是陇上劲骑,凶悍善战,寻常将领,恐难以抵挡。”李世民摇了摇头,“国事在前,我不能退。传我将令,调集八总管兵马,三日后,出师高墌!李靖、殷开山、刘文静随军同行。”
      消息传入宫中,李渊也知局势危急,下诏以李世民为元帅,出征抵御薛仁杲。
      大军西出长安,一路奔赴高墌。高墌城紧靠泾水,是关中西面的屏障,此地若是陷落,薛仁杲便可长驱直入,直抵渭水。
      抵达高墌之后,薛仁杲的大军很快赶到。营寨连绵数十里,西秦军呐喊震天,日日到唐军营前挑战。薛仁杲身披重铠,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在阵前往来驰骋,威风慑人。
      最初,李世民的方略本是坚守营垒,避其锋芒。西秦军远来,补给艰难,利在速战,只要拖住旬月,对方粮草不济,自然会露出破绽。
      可一边是营外薛仁杲日日叫骂挑衅,一边是长安不断送来的消息:试点分田再遇阻挠,朝中反对之声再起,李建成、裴寂不断上奏,请求暂停授田试点。一封封文书送到军前,每看一次,李世民心中的焦虑便重一分。
      夜里,他既要谋划军情、排布哨探、审阅军报,又反复思索租庸调制的出路,常常彻夜不眠。短短几日,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胃口日渐衰败,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麾下将领见主帅这般模样,心中忧虑。殷开山劝他:“秦王,军中之事有我和刘文静帮你分担,你万万不可如此透支。”
      李世民只是点头,却依旧不肯安歇。
      西秦的攻势一日猛过一日。宗罗睺是薛仁杲麾下头号猛将,轮番领兵冲击唐军各处营寨。唐军将士奋力迎战,大小厮杀接连不断,一连数日,无一刻安宁。李世民亲自登城督战,哪里战事吃紧,便往哪里去,盔甲日夜不曾完全脱下。
      这一日,泾水河畔又一场恶战。箭矢如雨,战马嘶鸣,两军从清晨厮杀到午后,尸横原野。李世民立在城头,调度兵马,高声传令,直到一阵眩晕猛地袭来,眼前发黑,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女墙之上。
      “秦王!”左右亲兵连忙上前扶住他。
      李世民稳住身形,挥挥手强撑着,只说是一时头昏,依旧不肯退入后帐歇息。
      他心中藏着两股重压:一边是薛仁杲的强敌,若是兵败,长安危在旦夕,刚刚安定的关中,又要落入战火;另一边是那套租庸调制,若是连这一战都败了,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人愿意听他说分田安民的道理,流民的希望,便彻底断绝。
      双重心事压在肩头,再加上连日不休的苦战,他早已油尽灯枯。
      薛仁杲熟知唐军主帅求治心切、心神纷乱,又探听到唐军上下,部分将领急于求胜。他故意示弱,诱唐军出营决战。
      刘文静、殷开山见敌军屡次挑战,主帅虽然下令坚守,可军中不少将士憋了一口恶气,又想着趁势击破强敌,便来禀报李世民,请准许大军出营,在浅水原列阵迎敌。
      李世民本想坚持固守,可连日心神耗竭,头脑昏沉,思虑不再如往日那般清明。恍惚之间,他看着帐外将士请战的热切模样,又想起长安那边纷乱的朝堂,终究是松了口。
      “……也罢,小心排布,不可轻敌。”
      号令一出,唐军大开营门,尽数开到浅水原旷野列阵。
      谁料这正是薛仁杲的圈套。他早已埋伏精锐骑兵,悄悄绕到唐军侧后。等到两军正面厮杀正酣之时,伏兵突然从塬后冲出,直冲唐军阵尾。
      西秦骑兵悍勇,马蹄踏碎原野,两面夹击之下,唐军阵型瞬间大乱。士兵猝不及防,四面受敌,呼喊奔逃,难以遏制溃败之势。
      “稳住阵型!不许后退!”李世民听到厮杀剧变,强撑着翻身上马,想要亲自带队压阵。可眩晕再次席卷而来,浑身发软,握不住手中马槊,眼前一黑,直直从马背上跌落。
      “秦王坠马了!”
      这一声呼喊,瞬间击溃了唐军最后的士气。主帅昏倒,大军群龙无首,溃败再也无法挽回。漫山遍野的唐军四散奔逃,兵器、甲胄丢弃一地,伤亡无数,总管慕容罗睺战死,李安远、刘弘基等大将被西秦军俘获。
      薛仁杲立于高岗之上,看着唐军全线崩溃,放声大笑,西秦军士欢声震天。
      亲兵拼死护住昏迷的李世民,在残兵掩护之下,拼死退回高墌孤城。
      暮色笼罩浅水原,原野之上,血流浸染黄土。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才缓缓苏醒过来。躺在营帐之中,浑身酸软无力,耳边是残兵压抑的哭声、伤兵的呻吟。李靖坐在一旁,面色沉重,见他睁眼,低声禀报:“秦王,我们败了。浅水原一战,损失惨重,如今高墌孤城孤悬,薛仁杲大军就在城外围困,随时可以攻城。”
      李世民转过头,望着帐顶,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闷。他伸手摸向鬓边,那几根白发,还静静留在那里。
      一场大败,陇右防线崩坏,关中震动。
      他本想着打赢这一仗,稳住西疆,回去之后,才有底气继续和朝臣争辩,继续推行授田、推行租庸调制。可如今,兵戈折损,将士流血,一切构想,仿佛随着浅水原的这场惨败,一同坠入谷底。
      “消息,尽快传回长安。”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微弱,“请父皇早做防备……只是我不知道,经此一败,还有谁,愿意相信,分田安民,能让天下人好好活下去。”
      帐外,泾水呜咽,薛仁杲的营寨灯火连绵,如同一片压向长安的黑云。渭水河畔那些等着分田开荒的流民,尚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向着关中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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