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义军攻 ...
-
义军攻克长安,开始在关中清查荒地、按丁授田;屈突通大势已去率众归降,李靖前来投效。朝堂第一次朝会之上,李渊、李建成、李元吉与一众老臣纷纷发难,激烈反对贸然推行分地与租庸调制。
秋风吹散了渭水之上的烟尘,当长安外郭的明德门缓缓向内打开的那一刻,这座大隋的西京,终于落入义军手中。
李世民勒住马缰,身披染着风尘的铠甲,目光越过两侧俯首的百姓,望向巍峨的大兴宫。一路自龙门渡河,游击千里,避开坚城,收拢流民,如今这副曾经象征着隋室权威的宫阙,就在眼前。
柴绍、段志玄、侯君集勒马分列两侧,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刘文静紧随在后。入城之前,李世民便再三严令:大军入城,秋毫无犯,不得侵扰百姓,府库封存,仓廪登记,所有宫苑珍宝,一律不许私取。
“传令下去,先封闭各处官仓、户籍衙署。”李世民低声吩咐,“我们入城不是为了夺富贵,是为安顿关中流民,先前约定的授田之诺,不可失信于人。”
入城之后数日,捷报接踵而至。困守河东的屈突通,听闻长安陷落,后路彻底断绝,孤城再无依托。先前殷开山牵制日久,如今大势倾覆,麾下将士人心离散。几番挣扎之后,屈突通知道无力回天,终于放下兵刃,带领剩余部曲前来长安归降。
李世民亲自在宫门前迎接屈突通,下马执其手臂:“屈将军守河东,尽了人臣本分,本就无可厚非。今日归我,关中便可再少一场血战。”
屈突通长叹一声:“隋室已亡,天下归公,我愿效犬马之劳。”
屈突通归降的消息还未传开,又有人引着一名囚徒来到幕府门前。此人便是李靖。他早前本打算向江都告发太原举义,中途滞留,辗转被义军俘获。帐中相见,一番对谈,李世民见他论起山川形势、兵机方略,见识卓绝,胸中韬略远非常人可比,当即不计前嫌,将李靖收入幕府,待为上宾。
一时间,长安文武汇聚,人才济济。新的政权初具模样,李渊入主大兴宫,暂摄大政,择日筹备开国,大唐的框架,已经搭建起来。
安顿城防、安抚市井、清点府库诸事稍定,李渊下旨,召开第一次正式朝会。大殿之上,文武分列左右:李建成、李元吉侍立在李渊身侧,裴寂、萧瑀等隋室旧臣、太原元从老臣站于文官前列;武将一边,屈突通、柴绍、殷开山、段志玄、侯君集、李靖依次而立,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刘文静也在班列之中。
李渊端坐御座,目光扫过众臣,缓缓开口:“长安已定,关中初平。今日召集诸位,商议日后治国安民的根本大计。二郎,你一路西进,常和幕僚商议一套租庸调之法,要清查荒地、按丁授田,你先说。”
李世民跨步出班,拱手行礼。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父皇。隋之所以土崩瓦解,根源在于土地兼并,丁口流亡,赋役无度。”李世民声音清朗,在大殿之中回荡,“如今关中、河东,无数田地因战乱荒芜,原主或死或逃,成为无主之田。儿臣与房玄龄、杜如晦、刘文静等人先前在永丰仓议定,当重新登记户籍,清点荒田,给无地流民、贫苦农户授田。丁男授田,有田方能耕作;每年缴纳定量谷物为租,可纳绢代役为庸,另缴丝麻为调。赋税固定,不再随意加征徭役。百姓有恒产,方有恒心,才敢生养儿女,人口方能慢慢恢复,天下才可长治久安。”
他话音刚落,太子李建成立刻上前一步,开口反驳:“二弟,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李建成神色稳重,言辞恳切:“如今四方尚未平定,陇右、洛阳、江南依旧群雄割据,战事远没有结束。大军征战,粮草、甲仗、征发民力,处处都要仰仗世家大族、地方豪强的支撑。关中诸多门阀,世代坐拥田产、部曲,根基深厚。我们现在强行清丈荒地、按丁分田,虽然只动无主荒田,可法度一开,豪强人人自危,会疑心朝廷下一步便要侵夺他们私田。一旦世家离心,他们拥坞堡、聚部曲,关中刚刚安定,又要再起内乱!”
李元吉也跟着出列,语气更为直接:“大哥说得对!分田这事看着是善待流民,实则是自树强敌。流民今日得田,感恩于你,可流民没有根基,能提供多少粮草兵源?那些世家,才是我们眼下最需要依靠的力量。再说,登记户籍、丈量田地,要派出大批官吏,耗费无数时日财力。现在前线还要用兵,哪有多余人力物力耗在这件事上?不如暂缓,先集中力量扫平四方群雄,等天下一统之后,再慢慢商议。”
太原起兵最早的元从、李渊最信任的裴寂,也上前躬身进言:“陛下,臣附议太子与齐王。隋代均田之制,本来就推行艰难,到末年早已崩坏。均田授地,看着美好,实则弊端极多。土地有肥有瘠,远近不同,怎么做到分配公允?官吏丈量田地,难免徇私舞弊,到时候反而滋生贪腐,百姓得不到实惠,怨言四起。租庸调制定下固定赋税,往后若是遇上大战、灾年,国库开支不足,又该如何?赋税定额卡死,朝廷没有回旋余地。”
萧瑀身为前朝贵臣,缓缓补充:“还有一层难处。不少荒地,如今已经被坞堡豪强私自占据,他们或是收留流民代为耕种,或是圈养为私属。我们一纸法令下去,强行收回分给别人,等同于直接夺人产业。人心难测,隐患太大。不如沿用隋旧赋税章程,稍加删减苛政,先稳住局面,徐徐图之。”
一连串反对之声接连响起,殿内气氛陡然凝重。
刘文静见状,上前出班争辩:“诸位只看见世家的势力,却看不见流民的隐患!如今关中流民数十万,聚集乡野,无田无食。我们占了长安,若是只安抚世家,不给流民生路。他们走投无路,便会啸聚山林,化为盗贼。今天这里一股,明天那里一支,就算没有外敌,关中也永无宁日!当初我们一路西进,之所以沿途百姓愿意归附,靠的就是分田安民的许诺。若是今日入了长安,转头背弃前言,天下人谁还会信我们?”
长孙无忌随之站出:“我们所言授田,只取无主荒田,并不侵夺世家已经世代相传的私田,本就留有余地,并非一刀切强夺。法度先行划定边界,豪强原有产业不动,只清查战乱遗留的弃田,何来逼迫一说?”
房玄龄从容拱手,接续说道:“暂缓分田,看似安稳,实则是拖延病根。流民依附豪强,慢慢变成豪强的私荫人口,不入户籍,不向朝廷缴税。长此以往,国家能掌控的丁口越来越少,赋税徭役全部压在少数自耕农身上,重蹈隋朝覆辙。租庸调制,就是把丁口、田地纳入官府户籍,百姓直接对朝廷承担赋税,脱离豪强裹挟。这才是固本之策。”
杜如晦条理分明地补充:“赋税定额,恰恰是好处。隋朝的祸患,就是朝廷随时加税、随时征役,百姓看不到尽头。租庸调把租、庸、调写定,百姓预先知道自己要承担多少,心中有数,才敢安心耕作、养育子女。至于灾年,可以另行定下蠲免之法,单独补充条款,并非一成不变。”
李靖一直静静听着两边争论,此刻也出班,语气沉静:“臣以为二郎之策长远。征伐群雄,靠兵马;守住天下,靠民心。兵马能打下城池,却不能留住人心。流民得田,成为朝廷编户,既是民,也是日后的兵源、税源。只是推行之时,确实不可急骤,可以先划定试点,选数县先行试行,观察得失,不必一瞬间在整个关中铺开。”
两边你来我往,争辩不休。武将之中也分化出不同意见:屈突通久在隋廷,深知豪强盘根错节,偏向谨慎缓行;柴绍、殷开山,一路跟着李世民见证流民的苦楚,愿意支持试点授田。
李渊坐在御座上,久久沉默,指尖轻轻敲击扶手,听着殿中激烈的争论。他看向李世民,又看向李建成、李元吉,看向裴寂一众老臣,眉头紧锁。
“朕明白了。”李渊终于开口,大殿瞬间安静,“二郎,你心怀百姓,想要安顿流民,这份心意,朕知晓。可太子、齐王与裴寂他们的顾虑,也绝非杞人忧天。四方群雄未灭,根基未稳,关中世家不可轻激。”
他顿了顿,做出决断:“全面推行按丁分田、颁行租庸调制之事,暂且搁置,不即刻在整个关中下颁诏令。但是……可以依李靖之言,划出少量战乱荒废、豪强争夺较轻的县域,作为试点,小范围试行。试点之地,清查荒田、登记户籍,尝试授田,按照租庸调的规制收取赋税徭役。若是试点平稳,没有激起大乱,再慢慢扩大。一旦试点生出动荡,立刻停下,恢复旧规。”
这个折中方案,让激烈的争论暂时平息。
李建成、李元吉与裴寂等人虽不满意全面推行,但试点范围极小,不至于动摇世家根基,便不再强争。李世民心中清楚,这一步退让,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全面铺开的阻力,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巨大。
朝会散去,众臣陆续退出大殿。李世民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渭水南岸广袤的荒原。
刘文静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二郎,只许试点,范围太小了。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这套法度才能遍及天下。”
李世民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悠远:“急不得。今日大殿之上的争执,只是开始。世家的利益,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撼动。好在我们争取到了试点。只要有一处地方,百姓分到田地,安居乐业,生出烟火,生出孩童,人口慢慢增长,大家就能看见租庸调制的好处。”
房玄龄在一旁缓缓道:“那试点之地,我们可以选派可靠官吏前去。正好,之前逃难的农户陈老实一家,如今就在长安附近的乡野流民之中,若是试点开启,他便是第一批可以分到田地的百姓。”
李世民微微颔首:“那就把试点放在靠近渭水、荒田最多的那几个乡。我想亲眼看一看,当流离的农户拿到属于自己的田地之后,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能不能重新长出青苗,重新响起孩童的啼声。”
殿外阳光穿过飞檐,落在青砖地上。朝堂的纷争暂时落幕,而租庸调制的试验,才刚刚迈出微小而艰难的第一步。